星期二是一個陰天。
“鈴鈴鈴!”
一陣清脆又有些刺耳的下課鈴,向教室內所有已經疲憊不堪的同學們宣告著午休時間到了。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早已縮著脖子蓄勢待發等在那兒多時的商泰萊,仿佛動物園裏的野獸聽見飼養員放飯的信號似的,“咣當”一下猛然躍起,順手從書桌裏抽出自帶的鋁飯盒,幾個大跨步便躥到了門口,一頭撲向樓道裏熱騰騰的配餐箱。
初一剛入學的時候,商泰萊各種誇張的行為和動作便惹來了同學們的過度關注與揶揄嘲諷。羅逍然還帶頭給他起了個“霸氣側漏”的外號:“商爺”。久而久之,大家習慣了把商泰萊每一次不合常理的幼稚行為當作類似喜劇散場後的談資,在無聊時互相分享,或是直接跟其他班的同學講,甚至會時不時故意耍一耍商泰萊,妄圖製造更大的笑料。
兩年來,雖然類似的“表演”同學們早已看過無數次,可他們終究還隻是孩子,每每撞見這樣的場麵,仍然會或多或少地在心裏樂開了花。也許這就是人類本性的某種體現吧。
趙極的右側,郝米楠趴在桌麵上傻樂個不停,經過他身旁的包雪和任紫彤先是竊竊私語,隨後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她倆一高一矮,一米七一的包雪是女生體育課的課代表,不到一米五的任紫彤留著及腰的馬尾辮,總是屁顛屁顛地跟在包雪身後。兩個人形影不離的樣子組合起來,在趙極的腦海中就像一隻纖細高挑的長尾貓,一不留神就會從教室這頭跳到另一頭。
趙極繼續環顧四周:後桌的鄒鵬睡了整整一節課還沒醒過來;前麵的生活委員於文燕頭也不抬地盯著那張餐費統計表“奮筆疾書”;左邊的楚依依倒是一反常態,沒了蹤影。
“平時也沒見她這麽積極,一到中午就出門啊——飯都顧不上吃?欸,她是什麽時候出去的?我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呢?”趙極一邊小聲嘟囔著,一邊起身出門拿飯。
學校的飯就是那種兩菜一湯的營養配餐,每天午休前統一被裝進配餐箱放到各班門口。趙極不愛喝湯,一般就隻拿一份飯;大多數人也是如此,因為學校的湯既沒味道,又燙嘴;整個13班隻有商泰萊一個人是每天必喝湯的,為此他還特別準備了一個老式鋁飯盒,專門用來盛湯。
趙極拿好了飯剛要進班門,正碰見費諾西顛著步子樂嗬嗬地衝自己“競走”過來,手裏好像還捏著什麽東西。
“這是我上節課無聊的時候把粉筆磨成的末,待會這樣,你跟商爺說句話,我趁他不注意就把這個撒進他那飯盒裏,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全喝個夠,哈哈哈哈……”
費諾西躍躍欲試地小聲說。
“不太好吧這樣兒?”趙極一聽要整商泰萊,麵露難色。
“哎呀,能有什麽不好的,開個玩笑嘛——欸?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不會是不敢吧?”費諾西又露出了令人熟悉的道貌岸然的笑容。
“誰不敢了?不就跟他說句話嗎?咱先說好了,出了事兒可你負責。”趙極輕拍了一下費諾西的後背,沒等他回話便走進了班門,直奔第一排窗邊去了。
“商爺,您總是這樣弓著背吃飯,還把兩條腿張得這麽開,像騎馬似的,不覺得累嗎?”
商泰萊右手伸直下垂幾乎碰到地麵,左手拿著勺子正趴在課桌上栽愣著膀子吃飯,一看是趙極,馬上變換成半起立的姿勢:屁股離了椅子但兩膝保持彎曲。他歪過腦袋張著大嘴陰陽怪氣地衝趙極嚷道:“怎麽啦!我就喜歡這樣,你行嗎?”一邊說一邊還把自己的頭往下探得更低,眼睛順勢眯成一條縫,透露出無比的鄙視。也就在這個時候,費諾西從正前方結結實實地撒了一把粉筆灰到商泰萊的鋁飯盒裏,誰承想正好被商泰萊敏銳的餘光捕捉到……
“嘿!你個老費費!幹什麽呀你!”
費諾西見事情敗露,趕忙撒開腿往門外跑,全然不顧往日的紳士形象。商泰萊氣得兩眼發直,竟當場抓起桌上盛滿了熱湯和粉筆灰的飯盒,往費諾西逃跑的方向用盡全力擲了過去。
幸好他的動作略有一絲遲緩,費諾西快了一個身位閃出門外,沒被砸到。但恰巧也在此時,剛上完廁所回來的羅逍然哼著歌與費諾西擦肩而過走進教室,隻聽“□”的一聲,羅逍然的胸口被飯盒結結實實砸了個正著:番茄、雞蛋、肉片崩得滿臉都是,身上也登時冒起一陣“白氣”,仿佛溫泉裏開出了一朵人形的花。
“我去……”
羅逍然的表情在一秒鍾之內由放鬆到莫名其妙到尷尬最後到怒火中燒,他不顧滿身的湯湯水水,衝過去就是一拳直擊商泰萊的麵門;商泰萊也不認錯,嗚哇亂叫著跟羅逍然扭打起來;趙極此時早已回到了座位上,正托著腮幫跟其他同學一起“隔岸觀火”。羅逍然昨天剛得罪了班長,商泰萊平時在班裏更是不受待見,所以也沒人願意主動將他們倆分開,大家隻是微笑著默默“欣賞”這一出鬧劇。
“都停手了,哎呀,別打了,你們!”楚依依拎著一袋準備做板報的材料從外麵回來,剛進門就看見班裏亂作一團,趕忙上前製止。
羅逍然正打得興起,想到自己昨天在全班麵前被單曉琳批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定要好好發泄一番。商泰萊招架不住,隻好一邊阻擋一邊繼續亂喊亂叫。
楚依依一看兩個人誰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索性喊道:“你們別打了!黎老師來了!”
羅逍然聽見這句話,瞬間收起所有凶狠的麵相,不假思索地往自己的座位跑去,留下臉憋得通紅的商泰萊愣在自己座位上還沒反應過來。可惜羅逍然的座位在最後一排,他還差兩步沒跑到,黎印之的半張臉竟真的從前門探了進來。
“我的天,我這嘴怎麽,說曹操曹操到了……”楚依依有些無奈又有些難以置信地撇了撇嘴。
“羅逍然,你出來一下。”
黎印之皮笑肉不笑地輕聲道。羅逍然感覺老師應該沒生氣,於是故意裝作沒聽見,一邊繼續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邊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啊?”沒想到黎印之的音量瞬間提升了五倍有餘,大吼道:“你給我出來!!!”
“噢……”羅逍然隻好轉過身低著頭走了出去——聽見這一嗓子,班裏的人都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連趙極都有些驚訝,好久沒見黎老師這麽生氣了。
十分鍾後,羅逍然像丟了魂一樣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羅逍然!給人家商泰萊道歉!剛才怎麽說的來著?”黎印之兩臂交叉在胸前,倚在門口不急不慢地說。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打你!”羅逍然拖著步子又來到商泰萊麵前,沒好氣地以極快的語速隻用了半秒鍾說完,接著便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黎印之剛要警告羅逍然注意態度,商泰萊卻開了口:“算了,沒關係,本來也是我先用飯盒砸到你了,我也跟你道歉——對不起。”
商泰萊說話慢吞吞的,始終扭頭望著羅逍然往回走的背影,羅逍然聽了什麽也沒說,隻是長歎了口氣,來到最後一排,以左腳為圓心轉了半圈,一邊掰手指一邊抿著嘴坐了下來。
“商泰萊,要不要帶你去醫務室看一下?”黎印之關切地問。
“真不用了,黎老師,我沒事。”商泰萊邊說邊掏出一個淺灰色的似乎是橡皮泥做的球,放在桌上滾來滾去,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黎印之走進門,站在講台前抬手看了看手表說:“剛才打擾大家了,現在趕緊抓緊時間好好休息一下,下午第一節體育課,女生我不擔心,劉老師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師,還有包雪帶隊,肯定沒問題。男生這邊,趙飛,希望你領著大家跟郭老師一起多準備準備運動會的事情。還有,別忘了郭老師除了教體育同時也是12班的班主任,是咱們的競爭對手。所以準備歸準備,還得要多聽他說,可不要透露太多我們班自己的戰術。”說完,他背著手離開了教室。留下全班同學滿臉疑問的表情。
“不擔心女生?戰術?透露?又不是他在大學打排球。況且一個連續兩年墊底班級的戰術,就算透露了又如何?有人願意學嗎……”
“哈哈哈哈,哎呀,你真是太逗了,趙極,咳咳咳……”趙極習慣性地自言自語讓楚依依笑得都咳嗽了起來。
“好!大家下午好好準備運動會吧!想報名的隨時找我!”
“好——”
隨著體育委員趙飛的振臂一呼,同學們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節奏,雖然那一聲“好”是如此的有氣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