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中考結束後一個月,返校領成績和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中午。初三(13)班教室裏,同學們已經收拾好儲物櫃,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費諾西還是如往常那樣笑眯眯地衝趙極搖著手指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次你得了咱們班男生第一名,應該是頭一回總分超過我吧?”
沒等趙極開口,郝米楠先搶過話頭說:“就你記性好!人家趙極考這個成績也不稀奇吧?我反正覺著再正常不過了。”
“知道你們都考得不錯,我可是考砸了呢,怎麽著,你倆誰請個客唄?也撫慰一下我這顆受傷的心靈。”鄒鵬捂著胸口故作深情地說。
“病句病句,心靈怎麽能說是一顆呢?”費諾西扶了扶眼鏡腿,歪著腦袋得意地插嘴道。
“哎呀你行,你厲害,成嗎!別挑人家刺兒了!早都考完了還說這些幹嗎呀!”郝米楠對費諾西比了一個“停”的手勢,轉過頭又對鄒鵬說:“請客沒問題啊!用不用把葉丹也叫來一起撫慰一下你那顆受傷的……”
“滾!你不說這句話我還正愁找不著借口呢,差點兒叫你給騙了,告訴你,這客你是請定了,走!”鄒鵬的臉漲得通紅,一把抓住郝米楠的手拽著就往外走,郝米楠不停地喊著“哎哎,輕點兒,輕點兒”,即便如此他也充耳不聞。
“你們別落下我呀!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這飯量多一個人就跟不多沒什麽區別!”費諾西邊喊邊追著他倆也衝了出去……
“趙極,以後要是人生中遇到什麽困難,再大的困難也不要緊,想想這次中考,沒有什麽坎兒是過不去的——好嗎?”
陽光透過樓道盡頭的窗和敞開的門縫打在臉上,回味著黎老師臨走前語重心長地拉住自己說的話,還在整理雜物的趙極眨了眨眼,忽然發覺:教室裏似乎隻剩下他一個人了。過不多久,門口掛著的班牌就要換成新的了,到時候這裏還會跟三年前一樣又變回曾經的初一(13)班嗎?也許會吧,但是永遠不會有記憶中那樣活靈活現的一群人再推開門走進來了……等一下,會不會其實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好比說……空****的教室就像一張白紙,人們大包小包地帶著各自絢麗繽紛的顏料興衝衝地出現,肆意揮灑一番後,眼花繚亂的色彩交疊在一起,又會像課本上教的“光的混合原理”那樣匯聚成新的空白,留待後來者再去塗鴉、覆蓋……周而複始,每一次最終的空白都是上一批人存在過的證據。他們筆下的色彩並未被抹去,隻是匯聚成看似一無所有的紙麵而已。下一批人不知道這裏發生過的故事,就像我們也不知道這裏更早以前的樣子。如是,亦無礙於彼此刻下自己的印痕,在某一天偶然重逢時點亮記憶的燈塔,回望身後的山重水複,看清來時的路……
惆悵的心情漸漸平緩了些。趙極想著想著,忽然從已經理得差不多的儲物櫃深處摸出兩張還算平整的單線紙。擺到桌麵上坐下一看,竟是自己初一時寫的一篇周記。再一瞧題目,他仿佛回憶起什麽似的,嘴角閃過一絲得意。索性將兩臂搭在大腿上,身體前傾,將頭探得更低,開始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抓人
這個周一的中午,陽光明媚,晴空萬裏,天氣異常晴朗。
吃完了飯,我們初一(13)班的男生們都下了樓,溜達溜達。看今天天氣這麽好,不玩點兒什麽有些可惜了,於是大家開始想玩什麽好,黃宇說玩抓人,我們大家就同意了。
手心手——背!今天負責抓的人是黃宇和靳川。我、鄒鵬、費諾西、郝米楠、郭旭延、羅逍然、趙飛和鄭如風來藏。
預備——開始!隻聽黃宇一聲令下,藏的人都各奔東西,找躲的地方去了。我和鄒鵬組成一隊,從一樓穿過,直奔教師車棚而去。到了車棚,我們一開始躲得很認真,蹲在地上,頭發都不露出來。可漸漸地,時間僅僅過了一分鍾,我們就放鬆了警惕,在校內逛了起來。可我們太放鬆了,走到消防樓梯旁邊時,靳川突然出現,鄒鵬反應快,向後門溜去,逃走了。我卻沒來得及跑,被靳川抓住,成了抓人的。靳川告訴我說,羅逍然和鄭如風已經落網,其他人還沒抓到。於是,我就和靳川一起尋找剩下的人。
當走到籃球場時,對麵猛跑過來幾個人,我定睛一看,正是鄒鵬、郭旭延、趙飛三人,黃宇在後麵追著。機不可失,我和靳川趕緊堵住道口,與黃宇一起將三人合圍。可趙飛他們也不甘心就這麽輸了,想突圍。於是,在籃筐下展開了一場魚死網破的殊死鬥爭……
半分鍾後,鬥爭結束,趙飛等三人被擒了。現在就隻剩下郝米楠和費諾西了。大家找了一小會兒,沒看見人影,忽然,趙飛指著足球門小聲地對我們說:“你們看,郝米楠,還在係鞋帶兒呢!”說完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突然加速,把郝米楠抓住了,郝米楠被抓後仍大叫:“吾心不甘,吾心不甘!”
接下來的十分鍾裏,我們找了大半個學校,也沒見到費諾西的影子。鄭如風說:“你們找了領操台了嗎?”對呀!我們居然把領操台給忘記了。當大家搜到領操台側麵時,費諾西終於被發現了。原來他就躺在器材室門口的台階上,外麵看不到,他也沒發現我們,仍躺在那裏。羅逍然上前一撲,就把他抓住了。與此同時,上課鈴響了,今天的遊戲也就結束了。
抓人這項遊戲不僅能鍛煉我們的身體,還能增進我們同學之間的友情,這真是一項好玩的遊戲,我很喜歡。
“活潑,富有朝氣。”趙極搖著頭意猶未盡地看完全文,一邊不覺間念出了語文吳老師當年給自己的隻有短短六個字的評語,一邊將這兩張紙和其他雜物一並收進了書包。
在確認儲物櫃已經徹底清空後,一切處理停當,趙極伸了個懶腰,無意間瞥見教室正後方的牆上有一片斑駁的光影,那是他一直沒留意過內容的黑板報。印象中去年十一假期回來班裏重新出過一期,後麵大家學習越來越忙,就沒人再動過了。
趙極走近一瞧:板報的文字跟裝飾已不見蹤影,化作了一團團雜糅的色彩;僅存的部分一半畫著窗外雷雨中空無一人的操場跑道,依稀可見;另一半清楚些,畫著班門口,一個穿短袖校服的男生站在那兒,雙手扶住膝蓋抬起頭,印著“01”的半張號碼牌耷拉在胸前,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
畫得真好。
咦?這色彩不正如我剛才所想的……可是……怎麽還是隻有……對了,白色是調不出來的……白色是調不出來的,但光卻可以做到……光……好像……的確,原來如此,原來她說的是這個意思啊——不過那也就意味著……唉,沒辦法,難道是我太天真了嗎……
凝望多時後,趙極取來抹布,親手將這期展示了半年多的板報擦得幹幹淨淨。他撣撣指尖的粉筆灰,看著眼前陽光下青綠色的空白,又發了會兒呆才背起書包走出教室,關門時還若有所思地最後翻了翻上衣和褲子的口袋,察覺到什麽都沒有,終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