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四周的士兵慌亂的神色,想告訴他們,不要驚慌,這隻是個普通的陣法。但是他開不了口,因為他的心慌了。

他曾在那人身邊呆了三年,就跟在她身邊看了三年的布陣。即使學不會,但是他也懂得了許多陣法布置要領和破陣的方法。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對麵在地勢懸殊的情況下,不可能布下一個完整的大陣。而最後落下的那一塊巨石,就很可能是最主要的陣眼。

可是在白霧繞到眼前,遮住一切之後,他才明白何為困陣。不是繞在原地走不開,而是明明知道眼前有路,卻白茫茫的什麽也看不到。

然後不等他再想太多,優勢轟隆轟隆的聲音,然後有巨石從天而降。

有那麽一瞬間,李家豪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塊巨石之下,但是巨石到了頭頂,就堪堪停下。

下一瞬,他聽到幾個聲音說:“將軍,你快走。”

四個人,八隻手,將那塊巨石撐了起來,就在他的頭頂。

看不清的路,看不到的未來,都在這一瞬被點亮了。

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自己,所以他退開了巨石的範圍說了一聲:“我已經安全了,你們放下吧。”

“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鬆手。”

“好。”

“一,二,三……”

“轟隆”一聲,是巨石落地的聲音。四個人同時鬆手後跳一步,巨石轟然落地,彼此都聽到了對方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突然有人“誒呀”一聲,李家豪茫然的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

李家豪身邊的親衛,都是跟了他許多年的人,所以他緊張的問道:“真的沒什麽?你不要騙我。”

親衛依舊輕鬆的笑道:“自然。”

李家豪明明知道親衛在勉強的笑,在強撐,可是他看不到。他心底生出一種強烈想要看清楚的欲望,他想要看清。

然後他就看清了。

左側落下的無邊箭雨,右側依舊有滾落下來的巨石。左側的兄弟還好,右側大部分人都被碾成肉泥。

李家豪一瞬間紅了眼,他咬緊牙,握緊拳頭,恨恨的道:“東麓!”

他再也顧不上親衛的傷勢,因為他知道他們看不到。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找到陣眼。他還記得落在右側的那塊巨石,所以他狼狽的躲過箭雨和頭頂落下的石塊,向之前一瞥之下看到的位置走去。

踏過的是兄弟們的屍首,有些人已經咽了氣,有些人還在呻吟。他紅著眼圈搬開石頭,將還活著的兄弟救出來。

肩膀被擦傷了,他顧不上救治,繼續向前狼狽而行。

這布下彌天大陣的峽穀裏,數千兄弟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中。他慢一步,死去的兄弟就更多。

仿佛跨過了無數的艱難,他終於走到了放置陣眼的地方。這一路他走的艱難,四處是兄弟的屍體甚至肉泥,他不忍踏過,隻能小心翼翼,卻又不敢拖延時間。

而現在,陣眼就在他的眼前。

他深呼吸一口氣,身後是無數兄弟的性命,眼前是救命的良藥。他對自己說,隻要搬開就好了,這一切都結束了。

他運起全身力氣,一點點推動陣眼那塊大石。巨石鬆動了一點點,他就看到眼前有白色波光**開。他高喝一聲,用盡全身力量。

突然隻覺眼前一暗,他抬頭,就見一塊巨石朝著他落了下來。

就這樣結束了嗎?

李家豪不甘心,不甘心無數兄弟因為他的失策而送命,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葬送在這裏。如果再來一次……

不,就算再來一次,他也會這樣選擇。

北晉的驕傲不容喪失!

“嗬嗬嗬嗬嗬嗬——”

巨石被大力推到了一邊,李家豪精疲力盡的隨著巨石滾動滾到了一邊。從天而降的那塊巨石,落在了他的腳下。

“啪——”

仿佛泡沫碎裂的聲音,所有人隻覺得眼前的景象變了。再也不是白茫茫一片霧,而是自己相處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戰友。

而有些,已經成為了屍體。

真是一片人間地獄的景象。

來不及悲涼和感慨,李家豪大聲喊到:“走,都走!”

眾人方才如夢初醒,向著來時的路狂奔而去。山頂的巨石攻擊停了下來,但另一側的火雨卻落了下來。

來不及去想是為什麽,峽穀中的晉軍都向外逃去。

突然天空中飄下一瓣雪花,然後是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

“下雪了。”有人驚喜的叫道。

冰涼的大雪很快將還未燃起的火光撲滅。

“連天都在幫他們。”柳初冷哼一聲,轉過身去。

陣被破了,對麵估摸著也沒有巨石了,這場大雪將她預想的火攻也破壞了。幸而他們原本的目的也達成了,至少北晉敗退了,元氣大傷。

“真是遺憾。”孫仁成轉身對柳新攤開手道:“我們的石頭不夠了。”

柳新不屑的轉過頭輕哼一聲道:“北晉敗了,戚將軍他們安全了,你也滿意了。”

“自然。”孫仁成輕笑道。

晉軍撤了,柳初和孫仁成等人也快速的找到了戚其義等人,而早在之前峽穀中地動山搖的時候,就有人悄悄的去看過,之後自然也像戚其義稟告了消息。

所以當柳初和孫仁成趕到時,迎接他們的是戚其義為首的東麓戰士們。

柳初微笑著接受著他們的道謝,不謙虛也不驕傲。

被迫逃避的太子有些狼狽,卻依舊保持著身份尊貴的姿態,即使在站在一群人中,也是那樣的顯眼。

柳初瞥見他文雅的微笑,也回了他一個笑容。這個笑容,令太子心底無比的慰貼。至少他們還是合作的不是嗎。

而當一群人其樂融融的聊起來時,誰也沒有發現在座的少了一個人。

當戚其義和柳初接到消息時,戚亦然已經出了峽穀,領人追在晉軍身後。

年輕氣盛的少年,完全不懂得窮寇莫追這個詞。他滿心隻有被壓抑了許多年的自卑,但這次他眼前所看到的,是晉軍的潰敗和退散。

他心裏隻有一個字——追。

柳初得到消息之後,無奈的起身。今天一天她遇到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如果可惜,她真的不希望節外生枝。可惜的是,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

被破陣是個意外,但是她對於晉軍中有誰能夠破開自己的陣法,也是心知肚明。不同於劉韜那個表麵粗獷但內心細膩的人,李家豪是真正的心細如發,多疑揣測。

這麽說的意思是,就算李家豪真的敗退了,就他的驕傲來說,也不會放過追擊來的人。更何況追擊的隻是一個沒有多少領兵能力的少年。

柳初隻得無奈的歎息,向戚其義請求點兵,與她一起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