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噴濺的那一刻,冷靜下來的孫晉瞬間想到了一個點子,他禁了口,命人將李毅意圖謀反被當場誅殺的消息傳遞出去。
這樣一個滿是漏洞的借口,第一個信了的人確實李家豪。他滿麵惶恐的請罪,訴說李毅在家大罵皇帝並且擁兵自重的話語,令滿朝驚異。
這樣的結果自然令孫晉滿意,所以他輕輕的放過了李家豪,並且還講其提拔做了驃騎將軍,繼承父職。
這是柳初所知道的,而在李家豪那裏,卻又有不同的解釋。
他出生時,李毅正在前線作戰。那時母親高齡,又擔驚受怕,所以剩下李家豪時,幾乎用了半條命,但是她依舊堅挺的活下來了,為了孩子。
李家豪記得的第一件,就是夜晚明亮的燭火下,父親醉酒之後,毆打母親的畫麵。即使第二天父親酒醒對母親道歉,母親也抹掉眼淚接受了。但在李家豪心目中,這也是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從那以後,李家豪就開始記事了。他開始記得父親每一次酒醉對於母親的毆打,在小院的樹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傷痕。那是父親毆打母親的次數,也是他對於李毅的恨意。
當他聽到父親因為謀反被殺,第一時間他感到的欣喜。父親死了,母親是不是以後都不用被他迫害。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恐懼,謀反這種大罪,株連九族,豈不是害了他和母親。
所以他恨李毅,從幼時起,到他死了反而更恨了。
但是孫晉沒有牽連其他人,他隻是輕描淡寫的讓李家豪將李毅的屍首帶回去。而李家豪幾乎是當場欣喜落淚,從此對孫晉感恩戴德。
於他而言,他沒有父親,隻有母親。
但此時柳初的話語,卻令李家豪對於自己當初的理解有了不同的想法。
當時他迫不及待的希望李毅去死,所以他死之後,李家豪並沒有關心所有人都在暗地討論的真想,而是選擇了相信。
他為什麽不相信呢?畢竟李毅該死。
可現在,在李家豪自身手握重兵的時候,柳初的話對於他來說可謂是會心一擊。
如果李毅當初能夠因為手握兵權而被擊殺在宮裏,那麽來年他也會因為同樣的原因而被孫晉擊殺並且抹黑。
李家豪再恨李毅,也不會否認他為北晉所做的一樣。他是最清楚母親每年枯守一年,隻等一日相聚,和李毅每次回家都要添上幾道新的傷痕的。
那是為什麽?還不是為了北晉江山。
如果李毅沒有意圖謀反,如果孫晉隻是因為害怕李毅擁兵自重,那這個皇帝的心,也開始偏斜了。
殷木秀死後,孫晉幾乎放棄兵事,重用文官。
他……到底在害怕什麽?
殷木秀死後……突然李家豪想到了什麽,他驀地抬頭看向柳初問道:“你怎麽是這個樣子,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柳初讚許的看向李家豪,比起曲陽的不可置信來說,李家豪的接受能力要好的多,並且很快就抓住了重點。
柳初依舊用傳音入密的方式道:“當年你也曾在我手下當過兵,所以我並不想瞞你什麽。事情就像是我說的,你想的那樣。孫晉他開始害怕,害怕有人奪了他的地位,如同他當年奪得皇位一般。”
“曲無憂、李毅等人,都是他設計殺死的。就連我,也死在了深宮之中。至於我為什麽活了下來,也許是因為……上天憐我,所以還我幾十年性命,讓我親手殺了孫晉那個惡魔。”
柳初麵色猙獰,聲音也狠了起來。但這一切,都隻有李家豪能聽得到。他原本隻以為柳初是帶了麵具,但是沒有想過是借屍還魂。
所以他幾乎同時退了兩步,卻聽到了柳初輕聲的笑:“你在害怕我嗎?我雖然死了,可我現在還活著呢,你看,還有影子呢。”
李家豪搖了搖頭,看向地上。微弱的陽光灑下來,照在在場每個人身上,都拖了一條長長的影子。
對麵的女子,她長發束起,隨風揚動。手上握著一把弓,騎在馬上,英姿颯爽。不看那張臉,確實和曾經一樣。
李家豪喉嚨動了動,輕聲道:“將軍。”
柳初開口,不再是傳音入密,她輕聲答:“我在。”
那語氣,仿佛很久以前,他們之間的對話一般。那時她還是北晉英姿勃發的大將軍,而他隻是她手下的一員小兵。
春光明媚,楊枝迢迢。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將軍!”
“我在。”女子輕聲回答。
“這是什麽意思?”少年時的李家豪,對於殷木秀的仰慕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喜歡黏著她,而她也未曾拒絕。
“嗯……就是我們春天出征,歸來時,已經白雪皚皚了呀……”
“那豈不是,要走很久很久都不能回家?”
“對。”
“就像我父親那樣,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可……嘉豪,這是軍人的天職。”
是上天給的職責,他們為了自己的信仰,放棄了長久的安穩和團圓,選擇了駐守邊疆,選擇了戎馬奔波。
回憶不過一瞬,李家豪抬起頭,已是堅定的眼神。李毅已死,去年母親也安詳的去世,他也還未娶妻。
他無家無室,無牽無掛,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他說:“將軍,請讓我繼續跟著你吧。”
柳初微笑:“如果這是你的請求的話,那麽我同意。”
尚在一旁的晉軍幾乎傻了眼,他們聽不到兩人說了什麽,最靠近的人也隻能聽到李家豪幾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後就聽見李家豪轉換了陣營。
他們是晉人,這裏是戰場。而他們的將軍,卻在這個時候拋棄了陣營,轉投了敵軍。他們當場就慌亂了。
柳初看著漫場的晉人,眼神冷漠。她本該是個晉人的,但是她骨子裏流淌的是自由和仇恨的血。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該屬於哪裏,她隻是為了自己的心而去作戰。
所以她說:“這些人,是殺了,還是放了,全憑你處置。”
李家豪看著晉軍,輕歎氣道:“我遇見了我的神明,所以我要追隨著他。你們可以走,也可以留,此時此刻我不會讓他們對你動手。”
柳初聽見李家豪的號,抬了下手。雖然並不明白兩人之間的事情,但東麓士兵還是很順從的聽了柳初的指示,停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