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墜落

子沐道:“我隻是來幫帝君解脫的而已。”

“解脫?朕需要什麽解脫?”

子沐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讓墨夜心平氣和的坐在椅子上:“帝君肯定不知道,大人如何自願成為質子,進得京城的。”

“不是代替他姐姐,被留作了質子麽?”

“帝君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子沐頓了頓了,回憶起當年在洛水的往事,不由又陷入了過往的悲痛中。“有些事情,作為大人,他有他的驕傲,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帝君開口說的。子沐今日對帝君所說的話,大人一概不知,子沐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我隻希望帝君聽完以後,且都能放下對大人的成見,也許下回見麵時,帝君與大人,再不會劍拔弩張。”

子沐道:“帝君可能永遠也不會想到,大人,其實並不是洛水的王子。”

“什麽?”墨夜一驚,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子沐按住了他,墨夜回頭,看到對方的臉上何等的平靜,也沒有半點要撒謊的跡象。

“這一切原本不會被其他人知道的,可錯,也就全錯在帝君的一句【大開殺戒】,讓洛水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才有了那一晚的所有變故,大人這一路走來,並不順遂,相反,是無與倫比的艱辛。帝君若知道他的故事,也就能明白,為什麽大人會帶著恨了。”

他對著墨夜娓娓道來,那之前雷雨交加的夜晚,到底發生了何等慘烈的事情。洛浮夕又是如何苟延饞喘的活到了現在。

那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刀,一刀刀的劃在墨夜的心底。

若非子沐,他就算是到死,也不會想到洛浮夕的過去如此之慘痛。一閉眼的時候,就仿佛看到了洛浮夕無法言語的哀愁表情,這種深入他心靈,無法磨滅的麵容。

他在這時,才能明白,何謂所謂的“除了愛,剩下的便全都是恨了。”

若他是洛浮夕,大概,也會如此。

子沐將那段往事一字不漏的告訴了墨夜,說完後,漠然的看著麵前的帝王,但見他握緊了拳頭,捏得咯咯響。墨夜的臉上,除了震驚,還有悲哀。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子沐淡然:“不是每個人,做每一件事,都必須要講究什麽好處的,子沐隻希望帝君退一步,也許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子沐也很想問帝君一個問題。”

“你說。”

“對於帝君而言,江山社稷,皇權地位,真的比大人的存在,在帝君的身邊,更重要麽?大人對於帝君,真的微不足道麽?”

“嗬嗬,是洛浮夕讓你來套話的。”墨夜有足夠的驚覺,以為這一出也出自洛浮夕的手筆。

子沐卻搖搖頭:“如今不論帝君有怎麽樣的想法,事實已經注定了,對於大人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並不重要了。隻是子沐自己想知道而已。”

而後等待的,隻是長時間的沉默。

洛浮夕的重要程度,在墨夜心裏,自有一番衡量。墨夜太明白這個臣子在自己心裏的地位了,可是就算到了這個時候,他仍隻是蠕動了嘴唇,又將話語吞進了肚子裏。

子沐看出了對方那個的心思,繼而笑道:“到這個地步,都無法說出口麽?”

“什麽?”

“帝君對於我家公子的心思,就那麽難開口?可對我而言,這個外人,卻看的一清二楚了。”子沐一邊說,那表情變得肅穆起來:“以前子沐也誤解過大人,後來才知道,子沐讓大人受了多重的傷害。而在這一場博弈裏,贏的隻有一個人,那就是帝君你。”

“怎麽,你們主仆還有誤解?什麽叫贏的隻有朕一個人?”

“帝君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當年公子遠赴塞外,其實是很想回京城的。就在帝君下了最後通牒的時候,他帶著小撮隊伍出【北函關】迎敵,卻被胡奴一箭射傷,【北函關】將士為了穩定軍心,瞞而不報,大人失蹤了整整兩月有餘,大家都以為他死了。那時候子沐被您強納入宮,也一度誤解了大人的見死不救,直到如今才真相大白,子沐悔不當初。”

墨夜瞪大眼睛,如此一環接一環的打擊分外沉重,他還沒有來得及消化之前的,結果又將他拖入了新一輪的震驚中:“你說當初,洛浮夕受了箭傷?差點死在關外!!!!!???”

“那右肩上的箭傷,帝君沒有發現麽?”

墨夜細細想來,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每次跟洛浮夕歡好,摸到了那個小小的疤痕,他剛要詢問兩句,就被洛浮夕輕描淡寫的糊弄過去。洛浮夕說,那不過是個小小的擦傷,哪個打仗的不受傷?就算是帝君,當年在塞外,也是身上有傷的,小小的擦傷算什麽。

於是他便心安理得的以為,那真的就是擦傷了,洛浮夕安然的回來,能奔能跳,害怕其他的做什麽?自然當他是好的了,誰能想到,他居然在心底藏了那麽一件事,硬是扛著沒有說。

“為什麽不說?”墨夜問。

子沐搖搖頭:“說了又如何?這最讓他傷心的一幕,已經在眼前了,成了既定的事實,自己在乎的兩個人,一朝夕間全部背叛了他,如是帝君,帝君會說麽?”

墨夜沉默了,絕對沒有想到事實的另一麵居然是這樣。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種種誤會而造就了不可逆轉的結果,全部出自他自己的雙手。他才是罪魁禍首。

子沐走到墨夜麵前,又道:“如何?帝君現在還不能表明心跡麽?果真那麽難解脫?”

“難道你有好方法?”墨夜對著子沐,很是疑惑。

對方笑了笑:“解脫,可以有很多方法,比如,死亡。”

洛浮夕才剛到勤政殿,跟範白宣等人處理明日新君登基一事,天色已暗,卻突然聽到韓來玉驚慌失措的聲音,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勤政殿,打破了多人的商議。

“怎麽了?”見到韓來玉的表情,洛浮夕下意思覺得不妙,難道是凝露台上出了什麽事兒?

果不其然,那韓來玉氣喘籲籲,幾乎要一頭栽進洛浮夕的懷抱裏了:“出事了……凝露台……帝君抓了子沐,要一命換一命!”

洛浮夕一把抓過對方的衣領,再問了一邊,待挺清楚了來龍去脈,便驚得直接丟下公務,飛快地奔跑著帶禁衛軍去了凝露台。

範白宣在身後喊他:“要我們一起去麽?”

“不必,你們繼續商議正事兒要緊!”洛浮夕頓了頓,消失在了宮門口。

根據韓來玉所說的,那凝露台此時已是手忙腳亂了才是。

等到他來到露台,也的確是如此,下麵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禁衛軍,露台中央站了墨夜,而他一手掐住了子沐的脖子,將對方那個牢牢遏製在自己懷裏,以他作為了人盾,對著洛浮夕開出條件來:“放了朕,就容他不死!否則,就拿子沐的屍體來祭!”

凶神惡煞的樣子好像一個暴徒,扣住子沐脖子的手背冒出青筋來,很是用力,子沐被墨夜擋在人前,一副快要窒息的樣子,硬是一句話也沒有出來,眼淚汪汪的對著麵前洛浮夕。

“你放了他,一切好商量!”洛浮夕衝出人群,對著墨夜道。

可他卻冷笑:“放了他?放了他,你還能放了我?”

那禁衛軍上前一步,將墨夜和子沐兩個人團團圍住,禁衛軍前進一點,墨夜便壓著子沐後退一步,一點點退到了城牆邊上,下麵便是深不見底的護城河水。

他的腳跟挨在石牆上,回頭遙望了腳下的暮色河水,一邊對著洛浮夕道:“再逼,我們可都要掉下去了,洛大人這一招真狠,逼死了兩個人,謀殺了帝王,看來是早有預謀了,還請勞煩大人之後找一找我們的屍體。”

“等等!你先放了子沐!”

洛浮夕用手勢止住了前進企圖包抄墨夜的禁衛軍們,看著眾人停在原地,墨夜又道:“不夠,你讓他們都退出凝露台!”

眼見子沐被勒得滿麵通紅,洛浮夕隻好服軟,對著禁衛軍道:“你們先退下,容我和帝君好好談一談。”

那韓來玉見勢不妙,急了,連忙勸道:“可是這樣……”

“容我說的做!”

眾人沒法,隻好乖乖的收了亮出來的兵器,一點點退出了凝露台,洛浮夕連韓來玉也都沒有落下,一並讓他出去了。

“好了,現在人都走齊了,你總該放了子沐吧?”

墨夜頓了頓,道:“可以,但是必須確保朕安然的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便如有了翅膀,可以東山再起。墨夜確實也是這樣打算的。

他說完,稍微放鬆了一下神經,卻沒有想到,剛剛因為躲避禁衛軍,兩個人實在站得太邊緣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從城牆上翻落下去。

墨夜並沒有留意這些,手掌微微鬆懈,不想懷裏的子沐早先一步,洞察了先機,趁著墨夜放下緊繃的神經,居然反手一推,抱住了墨夜,直接從城牆上翻了出去!

“子沐!”洛浮夕驚見他縱身一躍,死死拽住墨夜的腰身,朝著下麵跳下去!洛浮夕大聲疾呼,朝前衝了過去,就在眼前,那一幕猶如慢動作的畫麵一般,一點點在洛浮夕麵前移動。墨夜顯然沒有料到子沐會這樣,但見子沐他嘴角泛起勝利而驕傲的微笑,毫無畏懼的將墨夜拖出了凝露台!!!

洛浮夕伸手一撈,連個衣角也沒有撈到,墨夜因為大意,而被子沐拖出了城牆,一並被他抱著,朝那無間深淵墜落而去!

洛浮夕的耳畔有急躁的冷風呼嘯而過,好像就是剛剛這個巨大的動作所帶來的動靜。

他拚了命的用手撈住了一起跳下去的兩個人。

終於,拚死的結果並沒有讓他失望,他半個身體也同樣因為負重而被拖出了凝露台,掛在城牆上,而右手努力拉住的,正是墨夜的手。那掛在墨夜要上死死不肯放手的卻是子沐。

三個人以極其危險的姿勢保持著不動,洛浮夕全身滲出汗來,好在,他終於抓到了墨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