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班師回朝

洛浮夕回京了!

帶著他的勇士們,穿過京城高高的城牆,一步步走向熟悉的宮廷。在那勤政殿的門口,他將見到那個人,而眼前熟悉的紅牆金瓦,如同恍如隔世,在自己的夢中反複出現。

巍峨的宮殿,宏偉的午門口,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洛浮夕的【烈濤】被前來等候在半道的宮人牽引著,離那高高搭建的帝君迎接凱旋而歸的三軍將士的露台越來越近。

洛浮夕的前麵,正是三年沒有見麵的韓來玉,他被墨夜派遣著去城外等候引接他們回朝,而就在剛才,韓來玉對他說:“帝君親自行【歸而飲至】之禮,犒賞三軍,如今大人已是【承恩公】,除了帝君再無一人能執牛耳比肩大人,大人地位一日千裏!”

洛浮夕並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朝著目的地前行,此時他的心裏很亂,他早知道有回來的一天,曾經是無數次的期盼可以早日回來,如今回來了,卻不知道以何種的心態見這個人。

這個人等下在露台上,會不會隻是按君臣之禮來敷衍他?會不會對他另眼相看?會不會……想他?

走著走著,就到了午門口,他老遠的就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高高在上,身著明黃的朝服,身邊跟著文武百官,那些當年送自己出征的人全部都在。三年未見,趙閣老蒼老了,看到他的時候,居然老淚縱橫。而範白宣申之敏等人,也掩飾不住激動。不遠處站著杜三娘,樣貌依舊清麗。洛浮夕用餘光掃一眼身邊的洪長亭,因為看到杜三娘而壓製不住激動心情,好像幾乎要流下熱淚來。也是,若是他洛浮夕,看到鍾愛的姑娘等了自己三年,也將會是如何的心潮澎湃?他想,回京後,找個合適的機會向墨夜說明一切,請墨夜賜婚洪長亭和杜三娘。

“大人,下馬了。”韓來玉打破了洛浮夕的眾多遐思,牽住了馬頭,洛浮夕和眾將士從馬背上躍下,步行至露台前。

他抬頭,見台上款款走下明黃色的身影,龍袍上的九龍依舊張牙舞爪的張狂。三年未見,他容貌沒有變,還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永遠的不可一世。他希望在自己看他的時候,他能夠心有靈犀的也回望他,可他卻看到墨夜麵無表情的站起來,走到眾人麵前。

禮樂高奏凱歌之聲嘎然停止,常公公高喊道:“賜酒!”

身後上來一幹宮人,手捧高腳杯,給台下的眾人送上迎接酒。

墨夜對著天地道:“天佑我朝國泰民安,朕敬保家衛國的三軍將士!共飲!”

眾人舉杯飲盡手中的杯酒。那洛浮夕捏著杯子,眼裏依舊是前麵的墨夜,直至他準備再喝第二杯,也沒有回頭看一眼洛浮夕。

韓來玉發現洛浮夕走神,急急喚了一聲:“承恩公大人,第二杯了!”

洛浮夕這才將手裏的酒倒進口中,卻已不知,那酒中滋味為何。

封賞大典結束,洛浮夕跟眾人一起在宮中行夜宴,墨夜與百官一道犒賞三軍,雖在席間有過一些交談,但隻是出於禮節和形式,說的不過一些場麵話,墨夜也並沒有流露出對洛浮夕的另眼相看。直至曲終人散,洛浮夕跟百官一起從宮中出來,那宮門口等著韓來玉,拉住了微醺了洛浮夕低聲道:“帝君在禦花園等大人。”

天色已晚,可要麵對的終將要麵對,洛浮夕也不願意就此回府,不然,他會睡不踏實。

這是他離京三年後的再次重遝這片故土。禦花園似有變化,原先從後宮門進去後,載種的是竹林,而今竹林變成了桃花林。不知這滿園春色是否有意等待洛浮夕,杏花如雨,梨花似雲,目之所及,哪怕是在夜色中,依舊春色撩人。他在塞外看不到這些中土精致園林,小橋流水,鶯鶯燕燕,記憶中,還有幾多【醍紅湖】畔波瀾壯闊,紅情綠意。

跟著韓來玉一言不發行至醍紅湖邊的亭台水榭,早有人在那裏等候多時。

一桌酒水,一對舊人。

那朝堂上,宴席中,盡管隻隔幾步之遙,兩人的距離卻如迢迢千山萬水,總不能敞開心扉彼此傾訴一番。

洛浮夕貼身所藏的,還是墨夜的最後一封【朕思爾已】,多少年,畫作相思墨,滴滴沁心扉。

他心裏有千萬話,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看了良久。直到對方似有察覺身後站了他,微微回首,洛浮夕這才如夢初醒一般下跪請安。

“臣洛浮夕,叩見帝君。”

對方轉過身來,停了片刻,好像眼神在自己身上遊離了好一會兒,那聲音也略帶沙啞,似在努力隱藏著自己的情感:“平身吧。”

洛浮夕從地上起來,抬眼的時候,與對方的四目相對。彼此都有太多話想說,可每次抿嘴的時候,卻又都生生含進了嘴巴裏。

“你……”

“帝君……”

一口同聲,結果卻是誰都沒有把後麵的話完整地說出來。

三年了,那個人幾乎每天都在自己的夢裏出現,徘徊,揉著性子強迫自己不去想他,可他偏偏總是在自己心底揮之不去,激怒他,試探他,一次又一次,結果換來最後刺傷自己的結局。洛浮夕累了,心累。他在回京的路上還在不斷的想著,若沒有那麽多複雜的情感,也許他會快樂很多。那就從此以後,跟他保持距離。

可洛浮夕忘記了,滲入骨髓的刻骨銘心,哪是那麽容易說忘就忘,說不記得就能不記得的?

就在他信步走進熟悉的禦花園,離醍紅湖越來越近的時候,內心的狂躁就伴隨著心跳越發地想要噴出來。在自己看到墨夜的臉,和那雙深邃的雙眸中映出的自己小小身影後,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了。他努力地捏緊自己的雙拳,深怕自己就忍不住撲進這個男人的懷裏,徹底嘶喊打鬧一番。

最終,隔了良久,還是為君的先開了口:“……在外三年,果然曆練人,精瘦了,連皮膚都比以前黑一些。”

他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著:“塞外黃沙漫天,風水日曬的,怎麽不黑呢?”

“可是辛苦?”

“不去,永遠不知道,帝君曾經也是這般辛苦。去了才知,帝君之苦。”

墨夜一怔,轉而輕笑了一聲,兩個人原先頗感生疏的氣氛,得以緩和。他走近了洛浮夕,仔細地打量了眼前人:“朕自知辛苦,所以不想你去,原以為當初你走後,最多兩三月,你就會回來,誰知你如此倔強,硬是熬了三年!”一隻手攀到洛浮夕的肩膀。

對方沒有抗拒,隻是道:“可結果不好麽?將胡奴殘餘趕出呼蘭草原,又打擊了渤海主力,可以保我朝百年無【北函關】之憂。”

墨夜沒有說話,隻是一味的看著洛浮夕的臉,“嗬嗬,對於我宗政一朝而言,你確實功不可沒,所以,朕封你為公侯之列,這個封賞,你還滿意麽?”

按以軍功封爵位,【承恩公】這個封號,確實很厚道,沒有誰能夠隻打一次仗,就成為公爵的。

“帝君對洛浮夕,確實不薄。”

“你知道就好。”墨夜隨手斟滿一杯酒,遞給他:“我們很久沒有一起說過話了,今日陪朕再喝一杯?”

“謝主隆恩。”他跪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好不痛快。

就這樣,兩個人對著醍紅湖的粼粼波光,一杯接著一杯,直到子夜十分。也不說話,彼此看著對方,滿眼都是對方的樣子,說的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對這三年裏兩個人經過的事情,閉口不談。洛浮夕乘機將洪長亭和杜三娘的故事一並報了,墨夜點頭答應,又笑著奚落洛浮夕是“男兒媒婆”,隻光顧著別人,卻不想想自己。洛浮夕笑而不語。

很久沒有這般的跟墨夜隻談尋常事,忘記江山社稷了,兩個人好像約好一般,絕不提及那些紛爭,過往,連一句都沒有問起。又覺得對方就像是多年的好友,就算三年五載的不見麵,等到臨了,卻不會有一點的生疏和隔閡。

酒過三巡,兩人都有點醉了。墨夜站起來,拉過洛浮夕,將他一直拉到湖邊,原本隻是叫他看看遠處新長的桃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看著看著,突然側身,將洛浮夕整個人抱住了。

“帝……帝君!?”

墨夜緊緊將他勒進自己的懷抱,深怕他再逃走一般。讓胳膊都被勒的生疼。可這個廣博而溫暖的胸膛,卻是自己一直渴求和懷戀的。那麽多年了,他渴望再次被眼前人抱入懷中。如今被他抱在懷裏,更貪戀對方身上淡淡的味道,夾雜著幽幽酒香,一時間,所有美好的記憶一一浮現。

那個霸道的男人用此生最溫柔的聲音道:“洛浮夕,朕想你了。”

如今的洛浮夕,拜相封侯,成了承恩公,那洛公府裏賓客絡繹不絕,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想來結交攀附一番。而自昨晚起,他回府邸後一直行色怪異,似乎大不悅的洛浮夕,卻請了假不上朝,不管是誰家的高官來探視,也紛紛閉不見客。

他回來後才知道,杜守承被杜三娘接過去一起住了,那原本子沐居住的西苑,此時卻是門庭緊閉,空無一人,還有西廂房的張先生,不知所蹤。而這一切,全部都拜這個他又愛又恨的當朝天子所賜。

沒有錯,子沐確實是被墨夜納進了後宮,也確實榮寵三宮六院,他已經在昨晚,證實了這件事情。餘下的時光,再也沒有心情呆在後宮,急急的逃離了墨夜的懷抱,頭也不回的回到府邸。一回來,便將自己鎖在了房間,直至今天太陽快落山了,也不肯出來。

昨晚,他從墨夜的懷抱裏出來,想到了子沐,便問了他的所在。墨夜並沒有隱瞞他,很大方的告訴他,他確實看上了他的小仆人子沐,並將他接入了宮。

洛浮夕極度震驚,而這震驚的源頭,有一部分是看到了墨夜若無其事的表情,好像他要誰,睡誰,都是天經地義,沒什麽可以大驚小怪的事。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要誰都可以。

洛浮夕一瞬間被點燃了,對著墨夜道:“可是,可是子沐有了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嗬嗬。”墨夜淡淡的回道:“朕要一個人,還需要征求他的同意?朕已經給了機會,你若能回宮,朕自然不會拿他怎麽樣,可你沒有回來,朕既然已經放出話了,難道要朕收回不成?況且,子沐模樣清秀,不諳世事,到底有幾分像當年剛進宮的你,朕也頗對他有幾分憐愛,要了他,不比讓他跟著一個窮書生好?朕給過你機會,你沒有把握,怪誰?”

洛浮夕被激的反駁不出一句話來,他說的沒有錯,墨夜給過他機會,他沒有好好珍惜。如果當初不是他意氣用事,他也不會受傷,也就不會趕不及的來救子沐。

“那個張先生呢?”

墨夜想了想,似乎腦子裏沒有這個人的訊息,很久才道:“窮教書的?當初煽動子沐跟他一起私奔,幸好朕早有防備,抓了子沐進宮,隻是叫人小小教訓了一下窮教書的而已,至於現在身在哪裏,是生是死,朕並不知道。”

“您拆散了一對戀人,難道就……就不覺得羞恥麽?”

“羞恥?”墨夜突然哈哈大笑,而對著洛浮夕突然變了臉色:“朕原本打算忘記舊事,跟你好好敘舊,可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朕?剛一回來就問朕要人?還說朕的不是?洛浮夕,朕要睡誰,難道你可以管的了朕?你太放肆了!”

原本好好的氣氛,因為這個話題突然火藥味十足。洛浮夕一肚子的怨氣沒有地方發泄,今天實在忍無可忍準備就算死了也要問墨夜要人,這時候從遠處跑來了常公公,在亭子外麵道:“帝君。”

“什麽事?”

常公公歪頭看了看洛浮夕,又急忙將頭低下,輕聲道:“【洛水別居】的主子,子沐公子問您,今晚什麽時候過去?已經三更天了……您早上說,晚上去他地方……公子可等了您好久呢……”

“是麽?”墨夜眯了眯眼睛,很是得意地掃了一眼洛浮夕,但見對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樣。挑眉對常公公道:“朕這就過去他那裏,當他先上床候著吧!”

“是。”

墨夜鼻子了輕哼了一聲,從呆如木雞的洛浮夕麵前擦身而過,一麵又回頭對他道:“你可聽見了?子沐心甘情願留在朕的身邊,因為朕可以給他榮華富貴,就算是塊冰,也會融化。你洛浮夕洛大人,可比冰,還要冷,還要硬!”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醍紅湖畔,隻留下了洛浮夕一人。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腦海裏翻山倒海,至今也不敢相信子沐會是出於自願留在墨夜身邊。

可那寵貫後宮的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他也能夠相信墨夜對子沐真是很好,因為他將原來自己居住的【洛水別居】,都賜給了子沐!

【就算是塊冰,也會融化,你洛浮夕洛大人,可比冰,還要冷,還要硬!】

這是墨夜昨晚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洛浮夕最後僅存的幻想。

可他依舊不相信,他要見子沐,見到子沐告訴他一切事實的真相!

洛浮夕在**翻來覆去,其實並沒有睡著。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終於披了衣服,神色黯淡的出了房門,勉強打起精神,將司幽喚進屋子。

“書房下麵的那位,可過的好?”

“昭雲皇子?過得當然要比在刑部大牢裏好了,這裏除了不能出地宮,想要什麽有什麽。”

“嗯。”

“還有……”司幽想起什麽一般的對洛浮夕道:“趙閣老派人來家仆來府邸了。說是有一要事,請大人過府一趟。”

“嗯?過府?”洛浮夕又問:“他說了什麽沒有?”

“據說是,想請大人去趙閣老家,見一個人。”

丞相府是洛浮夕最熟悉的地方,常年來往於此,等於第二個家。當晚用過晚飯,便駕車到了趙閣老府邸。一進門,趙閣老二話沒說,便將洛浮夕領到了後院一處幽靜的偏僻居所裏。

“老師這是……?”

“你進去看了便知。”

趙閣老屏退下人,叩門道:“先生開門,是我!”

——咯吱一聲,那房門緩緩打開,從裏麵出來一個人影。這個人麵如槁灰,死氣沉沉,但見到洛浮夕,原先暗淡的眼神突然發亮,對著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抱住洛浮夕哭道:“洛大人!”

這是誰?

一個狼狽的男人一見麵就朝他下跪哭喊,洛浮夕和趙閣老一起扶起了這個男人,將他麵上散亂的頭發撥到一側弄幹淨,這才看清了這張臉:

——西席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