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凰離開後,玄傲離看著眼前的光牆,身形竟然在漸漸淡去——

他需要重走一遭曾經。

他沒有對夜凰說,其實他關於寂離天君的記憶,並未完全想起來。

或者說,他根本就想不起來。

因為那些記憶連著他的一魂一魄都被封印在曾經。

隻有他重走一遭,才有可能將其尋回來。

而這道儲存著整個神界一切事宜的光牆,是他進入自己那些封印的記憶最好的媒介平台。

-

在一片混沌世界中,有一朵不知名的淺紫色花朵靜靜綻放,她是這片蒼白天地唯一的色澤,溫柔又明豔。

突然,一道身影跌落進來,那人長身玉立,白袍如雪,唇角一絲血跡蜿蜒,雪白的前襟也染上紅豔,宛若雪地寒梅。

明明是狼狽萬分的姿態,在他身上卻讓人察覺不到絲毫的狼狽,反而是通體清貴,讓人不敢逼視。

來人正是剛斬殺上古凶獸窮奇的寂離天君,在他力竭時被人暗算,意外落入著遊離世外的一方混沌芥子空間。

這裏於他來說,倒是難得的療養之地。

他在這裏療傷,歲月更迭,相伴的唯有那一支淺紫色的鮮花,那是他縱覽三界也從未見過的花朵。

等他完全恢複,要離開時,竟鬼使神差地將那株化也帶走了。

後來,那株花在他身邊有了靈智,告訴他她是桔梗花,她叫桔梗。

她隻記得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他收她為徒。

看她化形。

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為妖,他是神,本不該將她帶在身邊的,但是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她,算他自私也好,他終究是將人留在了身邊。

他給了她所有的溫柔與寵溺,恨不得將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

他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一味嬌養著,就將她寵成了無法無天的性子,經常不安分的出去惹麻煩,他天天跟在後麵給她收拾爛攤子。

這是縱觀他一生,活過自己也記不清的年歲,從未有過的體驗。

新奇而歡喜,隻來自於她。

桔梗是一個被他寵壞了的小姑娘,更是一個讓人極為心疼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為什麽,桔梗極為缺乏安全感,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時常黏著他,她不與任何人接觸,隻黏著他。

以前他以閉關就是數千乃至上萬年,但是有了她之後,他再也不曾好好閉過一次關。

她體質特殊,很容易引來魔獸覬覦,他特意給她打造了一個隱匿氣息的法寶,她卻從來不用。而且總會特意以身涉險地去引魔獸。

他無奈又心疼。

因為他知道,她隻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力罷了,這個小姑娘總是在害怕著什麽,尤其害怕他不會不要她了,縱然他千萬次保證也無濟於事,最終也隻能用行動去證明,給她更多的關注與嗬護。

越是害怕,她就越是表現的不在乎,他都懂的。她整天在他麵前都是一副蠻橫至極的模樣,表現的對什麽都不在乎,經常性的說自己不要他了,說要離開。

可哪一天被他抱回來時不是歡天喜地。

他願意寵她一生一世,畢竟她是他的小徒兒,是唯一走進他的世界的人。

可是他從未想過,小徒兒會喜歡上他——男女之情的喜歡。

他活過無盡歲月,也就撿了這麽一個小姑娘,素來感情淡漠,無親人,無友人,無愛人,從來都不知道什麽是喜歡。

或許,他對小徒兒是喜歡的,所以才會給她無限的縱容與寵溺。

可是,他也隻將她當做孩子看待。

再後來,一切開始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小姑娘天天嚷嚷著讓他娶她。

“師父,我要做你的妻子。”

“師父,你娶我吧。”

“阿離,你娶我可好?”

“阿離,你什麽時候娶我啊?”

“阿離,你今天娶我嗎?”

“阿離,我一直在等你娶我呢……”

小姑娘盼啊盼,纏啊纏,他終究還是沒有娶她。

小姑娘為妖的身份在神界泄露了,神界容不下她。

小姑娘依舊盼著他娶她,依舊盼著……

-

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淺紫色花海。

花海中央站著一個人,一個極美的少女。

她身著與花海顏色相同的淺紫色衣裙,幾乎要與整片花海融為一體。

她的眉心處有著一個花形印記,與這片花海中的花朵一樣,每一瓣都是那麽的精致,栩栩如生。

這個少女就如是這片花海所幻化出的精靈一瓣,她與這花海是一體的。

“真是的,明明是讓我在這裏等著,怎麽還不來。”少女撇嘴,聲音清脆動聽,帶著屬於少女的嬌憨。

少女仰頭看著斜上方的驕陽,唇角翹起,眉眼張揚,很是明媚。

此時的少女是明顯的少女懷春模樣,好似在等待著自己心上人的到來。

不知何時風停了,花海寂靜,隻有那絕美的少女滿臉期待的立於花海之中。

忽然,少女滿臉驚喜的扭頭:“你來了?”

上揚的語調裏是滿滿的歡快。

然而,下一瞬,少女臉上的笑容凝固。

來人是三個年輕男子,每一人都是氣度非凡,身上似有仙氣綾繞。中間那一人,周身更是說不出的華貴氣質,身上似乎隱隱有金光閃爍。

這不是她要等的人。

“你們來這裏幹什麽?這裏不歡迎你們!”少女嬌喝,聲音裏都是對這些人的排斥。

她不歡迎,而對方明顯是來者不善。

一番唇槍舌戰,少女傲氣凜然,花海之中,她便是唯一的王者。

總是王者,終也是有心人,當軟肋被拿捏,衍生出來的是絕望。

“桔梗,何必逃避,以你的聰明,又如何想象不到為什麽。”那玄衣男子突然發出一聲輕笑,似在嘲笑桔梗的怯弱:“這片花海,是你的領地,除了你,也就他知道了吧?”

桔梗微仰著頭,眸光清冷,如玉的麵頰宛若鍍了一層聖潔的光輝,不可侵犯:“挑撥離間,你的手段實在是太低。”

但那緊捏的拳頭已經泄露了她真實的情緒。

“是嗎?”玄衣男子輕笑,眉目極盡淺淡,目光卻是冰寒:“那你說我們是如何進入這裏的?要知道這裏遍布陣法機關……”

桔梗瞳孔猛地一縮,下一刻卻是突然展顏笑了起來,笑顏若是萬花開遍,絢麗奪目:“他不容我,便讓他親自來與我說,隻要他說讓我死,我絕不反抗。他人呢?你讓他來啊。”

桔梗口中的他沒有來,可是對方卻用手段控製了她,淺紫色純淨的瞳眸化作了一雙血瞳,她被對方攬入懷中,對方一次次想要輕薄於她,她在神智被控的情況下絕望反抗……

當她終於衝破控製,在對方的刻意下對對方出手時,她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仿若千樹萬樹梨花開。那人一身白衣,站在那裏便是自成一道風景,似乎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在他的麵前色彩都變得暗淡起來,一切的一切,都隻能襯托出他的明亮。

寂離天君,桔梗的師傅。

“桔梗,你太讓我失望了。”

寂離天君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交出神之果,去往天之涯洗去你這一身血腥罪孽。”這是第二句話。

“天之涯懲戒,三魂剝兩去,七魄取四分。”桔梗不可置信,淒絕慘笑:“師父你知道的,我本就缺一魂兩魄!”

這一去,便徒留一魄,與要她死又有什麽區別。

寂離天君似乎皺了皺眉眉頭:“桔梗,別鬧。”

這是第三句。

師父,若是有一天桔梗不鬧了,那還是桔梗嗎?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不見桔梗鬧了,那邊說明,桔梗已經不存於這世間了。

-

花海依舊,卻是血色的紅。

花海中央,依舊站著那個人。她紫衣變紅紗,烈焰般張揚,紫色的瞳眸也變成了火焰般的顏色,眉心的花瓣印記更是如火焰一般燃燒著。

在那花海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寂離天君。

桔梗微偏著頭看過去,眸子微微眯起:“又想來殺我?”

桔梗的聲音很是平靜,如死水一般,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

心如死水,不過如此吧。

寂離天君急忙搖頭,滿臉哀求:“桔梗,跟我回去。”

“回去?”桔梗扯了扯唇角,涼薄的味道:“回哪去?天之涯?煉神獄?鎖妖塔?還是歸無境?”

她說:師父,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師父。

她說:娶我為妻啊……無拘無束,和心愛的人走遍這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嗬嗬,這原來是我曾經心中的願想,你不說我都要忘了呢。真的很美好,很讓人心動呢。

她說:可是,那個會為你哭,會為你笑的桔梗已經死了,是被你自己給殺死了,你難道忘記了嗎?

她說:我不曾恨你,又何來原諒之說?

她說:我現有一願,你,從我的生命裏離開。

她說:從遇到你,纏著跟你回到神界那一刻我就錯了。更錯的是,我竟然愛上了你。寂離天君,若是能夠重來,我隻願不曾與你相遇。”

……但願不相遇,便能不相識,若能不相識,便能不去愛。無愛亦無恨,再見陌路人。

-

桔梗死了,魂飛魄散……

再往後的畫麵,玄傲離記得……在桔梗死後,為了複活她,真個神界的顛覆,墨玉宮殿的毀滅,混沌天地,血染山河……

他捂著胸口,那裏有風穿堂而過。

原來,他曾這樣傷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