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坐在扶手椅上看報紙。
《中央日報》頭版上,蔣介石身著戎裝,斜披綬帶,微笑揮手的照片。加粗通欄大標題為:蔣公複行視事,再次擔任“中華民國總統”。
蔣經國推門進來。
蔣介石抬眼問道:“經國啊,這麽晚了,有事嗎?”
蔣經國說:“就在父親今天上午複行視事,就任總統的典禮正在進行時,共軍總司令朱德在北京接見了台灣解放同盟會的一幫家夥。”
“朱德說什麽了?”
“朱德告訴他們,‘廢除蔣介石在台灣的統治已成為全國的當務之急。’還說,共軍正集結重兵,以對台灣發動進攻。種種情報表明,這次共軍時時刻刻都有可能對台灣發動大規模進攻。”
“這是恫嚇,你必須清楚,台灣能否得以生存的關鍵因素並不由北京決定,而在於美國人的態度。”
“可是美國政府毀蔣謀台的策略已經昭然於世,他們的主流媒體近期對父親的惡毒攻擊,可以說是火力全開,聲嘶力竭。”
蔣介石恨恨道:“毛澤東在大陸的勝利使得美國人把所有的責任都歸結到我的頭上,所以才一次二次地企圖扶植李宗仁、陳誠、孫立人來取我而代之。但是,北京注定必然成為美國的敵人,難道你忘記了毛澤東對美國人采取的強硬態度嗎?”
“這我當然清楚,去年7月1日,毛澤東就在他的一次講話中定下了基調:中國將毫不動搖地站在蘇聯一邊。今年1月13日,共軍又驅逐了美國駐北京的領事館。同一天,他們還逮捕了美國駐沈陽的總領事安古斯·瓦爾德,並以間諜罪將其送進了監獄。就在這一連串公開反美事件發生的第二天,美國國務院即命令召回駐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和青島的135名領事人員及其家屬。”
蔣介石說:“從政治上講,鼠目寸光的美國政客們即便仍然堅持不為我們提供援助,也不願恢複對國民黨統治的支持。但是,在毛澤東對美態度咄咄逼人的情況下,我想果真北京悍然對台灣動武,美國人也不太可能袖手旁觀吧?”
蔣經國說:“但願美國人能夠像父親所期許的那樣,被北京逼著來幫助我們。”
“不,經國,你錯了,父親怎麽可能對共軍明明存在的威脅視而不見?自欺欺人?而且我和你同樣清楚,今年1月5日,杜魯門舉行記者招待會,**裸地將美國的意見訴之於眾,他說:‘美國此時不想在台灣獲取特別權利或建立軍事基地。它也不利用其武力以幹涉台灣現在的局勢。美國並不采取足以涉及中國內戰的途徑。同樣地,美國政府也不供給軍援與軍事顧問於台灣的中國軍隊。’”
蔣經國說:“同樣是這一天,國務卿艾奇遜也強調美國將會繼續供應台灣島上所需要的化肥,並推進農村重建項目,但是他特別強調說:任何進一步增加軍事援助和軍事顧問的方式,都是不必要的。”
蔣介石說:“杜魯門作此決定,早在我預料之中。杜魯門公開指責國民黨政權貪汙腐化,派馬歇爾赴華調停失敗铩羽而歸,杜的頹喪可知。兩黨競選,我派陳立夫赴美,以現金支援杜威。不幸,杜威落選,杜魯門蟬聯,輪到他泄憤的機會,他能放過我嗎?可是,人在矮簷下,我們又能怎麽辦?為了台灣的穩定,為了提振軍民士氣,我在視察時,演講中,還必須得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豪言壯語。”
“目前國是艱危異常,經國完全能夠理解父親的心情。”
“這些年來,美國人在援助的同時,時刻不忘以賣弄的口吻對我進行羞辱。感情上我們可以痛恨杜魯門的無情無義,我甚至在幾天前的日記中發狠說:‘我寧不接受其援助,而不願再受其長此汙蔑,以喪失我國格與士氣。’可是,出於理智,我又決不能夠負氣行事。”
蔣經國說:“兒子明白父親的教誨,牙齒打掉了帶血吞,無論美國人如何輕視我們,甚至羞辱我們,我們仍然必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美國對華政策的改變上。”
一輛小轎車馳入省政府大院停下,孫立人從車上下來,大步上樓,沉重的皮靴踏得地板“篤篤”響,直接闖進副總司令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後麵的彭孟輯驚得忽地站了起來:“孫老總大駕光臨,怎麽也不讓秘書先打個電話通知在下一聲?”
孫立人說:“彭副司令,我知道你在搞什麽鬼,已經被你抓起來的我手下的這批幹部,如果證據確鑿,真是匪諜,我就請你馬上下令槍斃他們,如果沒有證據,那就對不起,請你立刻給我放人,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彭孟輯說:“孫老總息怒,你這是錯怪卑職了。我實話告訴你吧,要是沒有尚方寶劍,我彭孟輯就算吃了天雷膽,也絕不敢動孫老總手下的一兵一卒。”
孫立人罵道:“你他媽的真是個小人!”
彭孟輯一臉無奈的苦笑:“罵吧,罵吧,孫老總心裏有火,全衝著我來好了。”
孫立人的座駕馳入花園一般漂亮精致的士林官邸,停在綠地中央的一座涼亭前。
等候在此的俞濟時上前打開車門,對從車上下來的孫立人道:“請吧,總裁在涼亭裏已等候孫將軍多時了。”
孫立人低聲問:“俞主任,總裁今天都請了誰?”
“就你一個。在我的記憶中,除了38年年底送杜聿明去徐州剿總上任,請杜聿明吃過一次飯,就再無任何將領能獨享如此殊榮了。”壓低了嗓子,“今兒是好事。”
孫立人道:“俞主任,謝了。”向著涼亭走去。
孫立人走進涼亭,衝身著長袍大褂,坐在石桌邊的蔣介石敬上軍禮:“謝總裁賜宴。”
蔣介石招招手:“坐吧,我們邊吃邊說話。”
幾名侍從官絡繹不絕地將大盤小碟的菜肴送上桌來。
尹侍從官在一旁照料。
蔣介石示意尹侍從官開酒。
孫立人說:“總裁,立人此生從不飲酒。”
蔣介石說:“我也是滴酒不沾,那好,我們今天就以茶代酒吧。”
尹侍從官趕緊為2人斟上茶。
蔣介石端起茶杯:“來,幹。”
孫立人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蔣介石說:“立人呐,我今天請你來,是想告訴你,最近這三四年來,噩耗連連,我這心裏一直是烏雲翻滾,難得有片刻的晴朗。可是,在鳳山短短幾天時間裏,我卻突然有了一點難得的雲開霧散的感覺。你知道,我是辦軍校出身的,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如何,我僅看站姿就知道個八九不離十。可以說,你在鳳山訓練新軍的工作,我是非常滿意的。”
“謝謝總裁鼓勵,立人將再接再厲,恪盡職守。”
侍從官將菜肴端至涼亭前,交給尹侍從官,再由尹從官端到桌上。
蔣介石衝孫立人擺擺手:“坐下,坐下,不用這麽多禮節。”挑了一塊魚肚,放在孫立人碗裏,“魚肚是我最愛,你嚐嚐,嚐嚐。”
孫立人受寵若驚:“我自己來,自己來。”
蔣介石看著孫立人把魚肚吃下去,旋以試探的口氣問道:“立人呐,有人告訴我,說新軍之中,有人組織‘良心會’,還說你引用我在軍事檢討會上的講話內容公開批評政府國策,真有這種事嗎?”
“報告總裁,的確如此,‘良心會’是我批準成立並得到我支持的,目的在於讓廣大官兵有話有處說,悶在肚子裏,早遲都會出事的。這也是立人在鳳山官校率先嚐試美軍民主管理方式的手段之一。至於總裁的講話,我認為對我們在大陸的失敗反思是一針見血,最深刻,所以才原文照引,一點沒有走樣,會上有記錄,這個是可以查實的。”
蔣介石“哦哦”連聲:“好,很好,可以先試試。不過,你長年練兵帶兵,在政治顯得上還不是那麽的成熟,就算是蔣中正在軍事檢討會上的發言,那也得看在什麽地方、什麽場合引用才合適嘛。你要知道,一個政治家講的即便是同樣一句話,在此場合與彼場合,不僅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樣,有時甚至會恰恰相反。”
“總裁知道的,立人迄今未加入任何黨派,不懂政治,更不是政治家。不過,總裁的教導如雷貫耳,立人今後定當注意。”
“你雖是無黨派愛國人士的代表,但作為國軍的高級將領,政治同樣也是一門基本功,一言一行,都必須充分考慮其政治影響,所以須萬分謹慎才是。這件事,我點到即止,就算過去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謝謝總裁信任。”
“我另外要告訴你的是,還有幾天,我就要複行視事了。我已決定,將訓練總司令部與台灣防衛總司令部統統納入陸軍總司令部一塊牌子之下,你把陸軍總司令這副重擔給我挑起來。從今天起,我就把整個台灣,交到你孫立人手中了。”
孫立人虎地站起:“士為知己者死,立人願以死報答總裁知遇之恩!”
蔣介石頷首:“坐下,坐下。你知道的,我迄今已是3下3上,每一次複職時所預定的目標,也無不按照計劃來完成。我在第1次複職以後,不到8個月的工夫,北伐即告成功。第2次複職以後,雖然經過14年的長期奮鬥,但終於促使日本投降,現在是第3次複職了,這一次複職以後,我們共同的革命目標,就是恢複中華民國,消滅共產國際。”
“立人堅信,在總裁英明正確的領導下,我們一定能夠達成這一神聖使命。”
“俗話說一個籬笆三根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黨國大業,還得靠你們這種忠貞之士去達成。”
“總裁……哦,我應當改口稱總統了。立人有一事,希望能得到總統的幫助。”
“你說。”
“彭孟輯和經國主任先後打電話給我,要我把我部3名年輕幹部送到台北保安司令部協助調查李朋蘇俄間諜案,可我們的人一去,就被抓了起來……”
蔣介石揮手打斷孫立人:“大陸怎麽丟的?難道你還不清楚?就是因為太多共黨間諜打入了我們的核心機構。現在我們到了台灣,共黨間諜也馬上跟來了。上個月,毛人鳳逮捕了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蔡孝乾,蔡供出了400多名地下匪諜,這其中就有我們的國防部次長吳石中將,聯勤總部陳寶倉中將和大陸共產黨派來跟他們接頭的女間諜朱諶之。我已下令將吳石、陳寶滄、朱諶之、聶曦等首要分子公開槍斃了。”
孫立人言道:“吳石、陳寶滄等背叛黨國,罪有應得,死有餘辜。可是本部3名年輕幹部完全與李朋匪諜案八杆子打不著啊!李朋拿著蕭同茲的親筆信跑到鳳山來,出於禮貌,我也得派人陪同他采訪吧。李朋是匪諜,也不能把所有奉我之命陪同他采訪的國軍幹部,全都打成匪諜吧。”
蔣介石斬釘截鐵:“凡是涉及匪諜案的話,任何人說也白說,我絕對鐵麵無私,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孫立人無法可施:“總統,你知道被抓進去的黃鈺黃正的父母是誰嗎?”
“是誰又能怎麽樣?”
正端菜上桌的尹侍從官不動聲色,將二人的對話聽在耳裏。
“黃氏姐妹倆的母親是民國第一位女參議員吳家瑛,父親是湖南省政府派到湘西領導克難誌士反抗共軍的特派員。至今,姐妹倆的父親還在湘西一帶山區堅持艱苦卓絕的遊擊作戰,我們如果把他的一對親生女兒抓起來,甚至苦打成招弄成個蘇俄間諜,我們怎麽對得起黃先生?”
“你今天告訴我的這些情況的確讓我很感動,可是,我也不能不相信保密局和保安司令部。我必須提醒你,父親與女兒是兩回事,父親的忠誠並不能衝抵女兒的背叛。當初明明毛人鳳告訴我傅作義的大女兒是共產黨,可我出於對傅作義的信任,阻止了保密局對傅女采取密殺行動,這已經成為我此生中最慘痛的教訓之一,難道同樣的錯誤,你還要讓我再犯一次?”
“總統,我相信我對我這3名幹部的了解。”
“身居高位的人,千萬不要把話說得太滿,很多事情都不是以個人的意誌為轉移的,話說得太滿,以後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萬般無奈的孫立人使出了最後一招:“總統,我願以我這顆項上人頭替我的3名幹部擔保!”
尹侍從官神情一愣。
蔣介石生硬地予以拒絕:“孫將軍,我必須提醒你,你這顆項上人頭遠遠比他們3人的生命值錢!”幹咳兩聲壓住火氣,“啊,我言重了。既然情治單位讓他們協助調查,想必也有他們的理由。”
“總統……”
“不用再說了,大家各司其職,這個案子就讓毛人鳳、彭孟輯他們去辦好了。我給你這麽說吧,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既然黃氏姐妹的父親還在大陸上率領克難誌士堅持與共軍作戰,等最終結果出來時,我一定會酌情考慮的。”
俞濟時帶著蔣介石的英文秘書沈錡來到草亭。
俞濟時說:“躲在美國的李宗仁總算發聲了。”
沈錡打開卷宗:“美國之音剛剛播出了李宗仁在記者招待會上的講會。我已經翻譯並全文記錄下來了。”
蔣介石:“念。”
沈錡道:“李宗仁說:蔣介石雖然名為複職,其實我在中國時,他已經‘複出’了。如果說他一上台會給中華民國帶來新的氣象,毋寧說將使中華民國更加倒黴。因為黨人盼變,變而能通,有可能絕處逢生,如今不變,那就更沒生氣了。”
孫立人氣惱地:“李宗仁是個什麽東西?居然也敢教訓總統!”
沈錡被嚇住了,不敢再念。
蔣介石:“唔,繼續念。”
沈錡繼續:“李宗仁說:對於台灣的局麵,蔣介石更不可能有所建樹。他是主張守台灣的,我則主張在大陸設基地。大家想想,台灣有多大呢?彈丸之地,機關太多;疊床架屋,糟不可言!他不去,地方上還可以有個伸縮之地;他一去,連轉個彎都成問題,因此他絕不可能為台灣帶去什麽新氣象。”
蔣介石說:“在台上唱木偶戲的是李宗仁,在布幔後麵提著繩子忙活的卻是美國佬。美國人一葉障目,仍然視我蔣某人為眼中釘,急欲推翻而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