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以力為尊,不似人類心思複雜,縱然是身為妖族之主的無上王,漫長的時光洗煉,已經讓他的智慧遠超尋常,卻仍然無法理解人類心思的複雜多變。

而他也已經不準備去理解,隻準備以力壓服。

晏嬈被他扣住腕脈,無法掙脫,不由苦笑:“不是我想做什麽,而是命運推動,有些事注定了要我去做。”

重昕哂然:“所謂的命運,不過是天道規則牽引著世間生靈走向滅亡的軌跡而已。不明真相的人會受困於此,而你早已洞悉天地真相,難道還要順從這荒謬的引導,自取滅亡嗎?”

天地追求大道完滿,允許生靈附生其上演化。但那樣的演化,絕不容許附生其上的生靈早一步取得了威脅天地的力量,或者道途完滿無缺。

上個會元,妖族出了南天無上王羲明,擁有**平諸族,橫壓天地的無雙武力。天地便要在無形中引導身軀融合三族之長,趨於完美的舜華,去製造他的弱點,摧毀他的偉業。

本會元天、地二族橫渡彼岸後,在生命形態上也近乎完美,天地便要讓他們自身打破這種完美,與凡人通婚者才能確保繁衍無礙;而不肯打破這種完美的,祂便引導他們追求精神的極致,乃至自感肉身無益,精神重歸天地,化為延續天地規則的一縷元氣。

晏嬈的身軀在上個會元就已經生成了不朽不滅的玉骨元血,而本會元又融煉了三位至尊最誠摯的祝福,已經無限接近完美。若是按照天地規則引導的命運,她越接近完美,也就越接近寂滅,最後終要化為天地補充自身大道的犧牲。

重昕的力量已經擺脫天地規則控製,怎能容忍晏嬈選擇這樣的道路,指下法力潛運,赫然想將她由外而內全數封禁。

晏嬈隻關鎖小周天的經脈門戶,不令他法力入侵內腑,但卻沒有反抗他施之於外的禁製,歎氣:“這兩界虛空是建木和魔母合力祭煉出來對付我的東西,縱然是你,隻要踏進了這裏,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重昕也察覺她體內的神通運轉與兩界門呼應變化,並不因他的封禁而停止,不由恚怒:“你自己存心接納,建木自然趁虛而入!”

晏嬈無奈地一笑,道:“並非我存心接納,而是兩位母親與我父親所下的符禁別有奧妙,與我的三種神通相應,既然你神血裏的禁製被我收了回來。那麽建木身上的符禁便失去牽製,能與我的神通本源共鳴,反向影響我。”

晏嬈在建木下出生、成長,住的繁生宮更是以建木樹冠為基座修築,她從牙牙學語到修行入道,都沐浴著建木供給的靈氣。從某方麵來說,建木才是陪伴她最久的生靈,雙方法術同出一脈,神通本源呼應共鳴,甚至可以互相轉化,都不足為奇。

若不是建木心存抵抗,重昕也著意壓製,這樣的本源共鳴,早就能讓晏嬈複蘇重生,並且神魂絲毫無損。

重昕多年來因為三方的互相製約平衡,沒有細想這層淵源更深層次的含義,此時卻忽爾心中一動,喃道:“法術同出一脈,神通本源呼應!原來……天帝夫妻和人皇屬意於建木,想讓他和你結為道侶!為你複蘇護道。”

晏嬈啼笑皆非:“胡說什麽?羅睺已經和六欲天魔寄身的素清婷許下了婚姻之約,這是他和魔母結盟的根本……”

話到了這裏,她才恍然大悟,不由歎息一聲:“我一直在想,羅浮山裏究竟誰是計都,把金仙以上的長輩都猜了個遍,卻原來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商參師兄,羅睺已經撕破臉皮,與我正麵交手,你躲在暗處,還有什麽意義呢?”

重昕忍不住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嗤笑,收回對她的禁製,指尖在戈鋒上拂了拂,笑道:“不錯,量劫已至,是生是滅都在一念之間!計都,你躲躲藏藏,名不正,言不順,此番劫運,還未爭渡,你就已經輸了!”

兩界虛空深淺不一的黑暗中,十二枚劍丸散發著淺淡的光芒,有序地遊移,破開虛空深處的層疊亂流。商參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重昕出言挑釁,他聽若不聞,目光落在晏嬈臉上,卻有些複雜地道:“晏師妹!”

這位能越過他的師父方殊,直接得到掌教真人列鋒青睞,內定為羅浮宗宗子的同輩第一人,一向冷傲孤高,岸崖深峻,令晏嬈充滿忌憚。她一直不明白這忌憚從何而來,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大悟。

建木分為兩人,羅睺做了羅浮的開山鼻祖,閉門修煉不出;計都卻在人間轉生投胎,經曆紅塵曆練,並且成為了羅浮宗明麵上的半掌權人。她記憶未曾回複時,本能就察覺到了他們背約潛在的危害,提醒她應該慎重觀察,保護自身。

今日再見商參,從他嘴裏聽到“晏師妹”這個稱呼,由不得晏嬈歎息,緩聲回道:“我與師兄在山中日常相見,足有十八年,竟始終不知師兄乃是人族高神上仙,羅浮開派鼻祖精魂轉生入世,當真是怠慢了。”

商參搖頭道:“我在已人間轉生十二次,每次轉生除了能削減天帝夫妻和人皇的留的符禁製約,也會因胎中之謎而遺忘一些事。不重新將前生所留的劍丸祭煉完畢,自身亦不能盡複舊觀。”

晏嬈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他身周環繞的十二枚劍丸。

計都以凡人女子孕胎的血氣來銷融深入精魂的符文神禁,入道後又主修劍術,及至成就金仙之日便把修成的法力、精血、仙軀都煉歸一體,成為接續下次轉生的接引。

每轉生修煉一次,符文神禁便融解一些,而他自身的記憶也不可避免的有所缺損。以至最後這一世他轉生為“商參”之初,羅睺居然反客為主,意圖以分身意誌謀奪本體力量。若不是晏嬈複蘇後,一直沒有收取記憶,記憶珠遵循本能向往故主,因而反向侵蝕計都的本體,令他警醒過來,羅睺差一點就成功了。

她與計都的淵源深厚,端詳了一番劍丸,便明白了這十二枚劍丸的缺陷所在。十二是不可超越的完整之數,計都的轉生重修之法也趨於完滿。然而天帝夫妻與人皇的符文神禁塑形生身,化血入神,終究無法除盡,商參便始終不能把這十二枚劍丸合而為一,大道無缺。

晏嬈心一動,笑道:“傳聞商師兄生身的雙親本是碧潭峰的外門弟子,至今健在,素清婷正是得兩位長輩允諾,才對師兄追逐不休……”

商參本來淡漠的臉色,這才露出一絲無奈的窘迫,歎道:“兩位長輩資質有限,一生隻見過羅浮之大。碧潭峰嫡傳的姑娘,在他們眼中就是最好的伴侶人選了。”

如果那在他們眼中最好的姑娘,還不計身份的對兒子窮追不舍,那更是足以令一生都困於外門的長輩麵上生光,允諾婚姻了。

不能入內門的羅浮弟子,資質心性與凡人大同小異,區別不甚大。這凡人才有的小心思,換在事主身上當然苦惱,旁觀者都不免好笑。晏嬈心情都輕了兩分,笑問:“既然長輩有諾,這婚約商師兄履行否?”

商參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這婚約雖是羅睺故意牽扯,但終究是二老親口允諾。我投身母胎,一直未有機會報償生養之恩,此約自當踐行,全情了因。”

重昕聞言失笑,商參自然明白他笑容裏所含的意思,卻不理會,又道:“素清婷被六欲天魔寄身,多年來修為不得寸進,與我難成道侶,所結不過世俗夫妻,對羅浮和人道長遠危害有限。若是六欲天魔驅除以後,她再有犯到師妹手中之日,請念在羅浮山到底曾對你有過幾年供奉之情,寬恕一二。”

六欲天魔的愛欲情毒雖烈,但對真正踏上了大道,尋求真我自在的煉氣士來說卻隻是一迷障,除非自身心境有缺,否則難以憾動道心。素清婷已經顯露了天魔真身,對於商參來說便不足為害。

羅睺心懷惡意,計都多年暗中謀算,所謂的同門之情無從提起。但晏嬈從繈褓中被寧琰帶歸羅浮養大,到底存在著名義上的供養因果。商參願以此名替素清婷求情,晏嬈自然應允:“六欲天魔若去,我與素清婷本就沒有多少見麵機會。何況商師兄願為我了結羅浮山宗門舊因,我自然從君所願。”

她與羅浮山此生複蘇之後的因果,多結在羅浮山;但她沉眠的時間裏,最大的因果,卻是結在建木身上。今日雙方記憶盡複舊觀,各自選擇了道途,也該為過往做一次了結。

商參雖然不像羅睺那樣居心險惡,但一樣希望能有製約晏嬈的地方。隻是羅睺事發,令他理虧氣短,所有謀算都付諸東流,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沉聲道:“蒙三位至尊不棄,當年在我原身上駐蹕建宮,使少君長居蔭下,才有助我破開天道拘鎖,塑身化人的機緣。我本該守約踐諾,此生護持少君不離,然而世易時移,其間多有出於三位至尊和我意料的變化。今日我修成的轉世生,已能擺脫誓約的羈縻,所以那護衛少君的諾言,恕我不能再遵行無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