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嬈一句話問出,便覺得心中一冷,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但因為埋藏太深,卻感應不出究竟是什麽。

那人怔了怔,突然吃吃的笑了起來,饒有興趣的打量著晏嬈,調侃道:“我以為隻有人類男子看到美麗的姑娘,才會這樣說話,想不到人類的姑娘竟然也有此種雅好。”

晏嬈一愕,心裏那股莫名的**頓時凝住了,怔怔的看著那人,說不出話來。

那人見她不說話,抬手用食指在下巴上劃拉片刻,右嘴唇歪了歪,露出一個十分無賴的笑容,側頭道:“姑娘,你雖有意,可人妖兩族不共立,奈何?”

晏嬈又是一愕,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油然而生,忍不住呸了那人一口:“你倒是自我感覺良好,也不知羞!”

那人咦呀一聲,抬著下巴道:“明明是你對我另眼相看的,怎麽能說我自己感覺良好呢?我不愛你們人類姑娘,便是這個原因,明明喜歡了,偏偏還要遮遮掩掩,不敢擔當。”

晏嬈心中的異樣感被他幾句話一衝,頓時浮雲杳杳,隻剩下一股想生氣又好笑的憋悶,明知此人是商參追捕的妖物,曾與她有過齟齬,對她也表現過敵意。但她卻不知為何,並不願意他因為自己發現而被宗門追殺,揉了揉額頭道:“你走吧!”

那人臉上驚訝之色一掠而過,訝然問:“我是被人追殺的妖,你卻是名門高派的真傳弟子,你居然不出手,卻放我走?”

晏嬈反問:“難道你希望我動手?”

“你不……”那人說了兩個字,又把話吞了回去,笑道:“當然不是。不過眼下商參追捕正緊,我現在出去有死無生,還想借你這地方躲一躲,如何?”

此人不獨自我感覺良好,得寸進尺的功夫也著實了得,晏嬈一時氣結,但轉念想到商參那神鬼莫測的劍意,心中凜然生寒,皺眉道:“黑白生產的血氣和在小麒麟的生氣掩住了你的妖氣,在玉脂泉邊藏兩日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不能踏出玉脂泉的範圍,否則紫府天雷陣可不是吃素的。”

那人嘻嘻一笑,拱手道:“多謝姑娘厚待,我知道了。”

晏嬈看到他嘻皮笑臉的樣子,心頭突然有些發悶,不再多話,抱著小麒麟轉身就走。

山路蜿蜒而上,走了幾裏,晏嬈將要轉出後山石屏,卻又不禁回頭向玉脂泉看去。

星光幽暗,那人的身影與樹影掩映,在玉脂泉升騰的霧氣中朦朧不清。

晏嬈心中突然生出一重明悟,這個人必是她的人生大變的契機,她的前程都在同意此人留下——也許是在她還沒見到他的那一次交手的時候,就已經變得晦暗不明,變幻莫測。

雖說她是因為身上帶著小麒麟,怕自身修為不足以抵擋那妖物情急拚命,不得不暫時容許他停留。可即使她回到師父居住的長清居,有機會在保全金竹峰上下人等的情況下,向宗門報告這妖物的行蹤,她也不會這麽幹的。

害怕宗門知道金竹峰失察隱匿妖物會遇到責罰,擔心這妖物的來曆和目的蹊蹺,藏匿之初就準備了什麽後手,一旦暴露妖物躲在金竹峰後山,會對本峰一脈本就衰敗的局勢不利……都是她決意將消息瞞下的理由,但都不是理由。

懷裏的小麒麟在她懷裏蹭了蹭,拱動著小身子將驚醒,哞哞叫著,似乎在安撫她。

晏嬈忍不住摸摸小麒麟稚嫩的獨角,輕笑:“小家夥,你倒是貼心,師父和黑白見了不知有多高興……走,我帶你去看師父和黑白。”

她把蛋抱去孵化的幾天裏,黑白的身體越見虛弱,臥在草廬裏奄奄一息。寧琰坐在旁邊,靠著柵欄神色疲憊。

聽到晏嬈走近的響動,寧琰和黑白都身體一動,同時睜開眼睛向她看來,待見她懷裏的小麒麟活潑靈動,俱是大喜。

晏嬈一看師父仍然守著黑白,看樣子這幾天一直沒有離開,心中一驚,連忙搶上前來,將小麒麟托到師父和黑白麵前,笑道:“黑白,你看,這就是你的寶貝孩兒,調皮得很,你看它生得俊不俊?”

母子天性,血緣相通,小麒麟雖然從未見過母親,但被晏嬈放到黑白麵前,卻自然與它親近,湊到它麵前哞哞的叫了兩聲。

黑白鼻子翕動,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與小麒麟碰了碰腦袋,又伸出舌頭將小麒麟腹股溝壑處沒有清理到的汙跡舐盡,溫存良久突然將它拱開。

小麒麟正在享受母親的輕憐蜜愛,突然受到冷落,不禁委屈嬌啼。但黑白卻扭頭去看寧琰和晏嬈,不再理它。

晏嬈不知所措,寧琰輕歎一聲,吩咐道:“你要記得當日對黑白說的話,把小麒麟用心養成。”

晏嬈也知黑白已經到了油枯燈盡的地步,隻是掛心小麒麟才等到現在,心裏難過,卻注視著黑白鄭重的道:“黑白,阿嬈說話算話,絕不食言,你放心罷!”

黑白支不起身軀,趴在草堆上以頭點地對她示意致謝,晏嬈眼眶發熱,連忙側過頭去,把小麒麟抱回懷裏輕撫誘哄,遲疑一下,又問:“師父……”

寧琰神情黯淡的揮手道:“你走吧,讓我和黑白安靜的呆著。”

晏嬈答應著,卻不忍心這麽快離開自小伴乘的靈獸,腳步拖得極慢,聽到師父長長的歎息,撫著黑白的鬃毛喃喃地說:“黑白,你是天生異種,我也是宗門翹楚,當年我們相遇擇友的時候,是何等的自信驕傲,隻以為可以一起升仙長生。可沒想到我修為自廢,你負傷殘損,卻是都辜負青雲之誌,轉眼功夫便到了這樣的時刻……”

晏嬈心酸眼澀,不忍多聽師父的話,匆匆離開。小麒麟不解生死離別,很快便忘記了剛才的不開心,蹭在她懷裏撒嬌使氣,憊懶得緊。

一夜無話,次日清早晏嬈抱了小麒麟去豢獸峰找靈乳喂養,回來便看見師父一身素衣的坐在院中的花廳下發呆,不禁放輕腳步,惴惴不安的問:“師父,您回來了?”

寧琰輕嗯了一聲,對她招手道:“讓我看看小麒麟。”

晏嬈連忙抱著小麒麟走到師父麵前,偷瞄了她還微腫的眼眶一眼。

寧琰低頭打量著小麒麟的樣子,點頭道:“雖是龍種,到底還是有不少地方與黑白相似。”

晏嬈突然想出一個讓師父不再為黑白傷心的辦法,笑道:“師父,我還年輕,怕養不好麒麟這樣的瑞獸,不如您來養它吧?”

寧琰夷然不悅,低斥道:“不會養就學,怎麽能在答應了黑白後,又將它交給別人養?”

晏嬈碰了一鼻子灰,隻得訕笑應諾。

寧琰也知她是出於孝心,斥責過後又複不忍,歎道:“我既然養過了黑白,以後就再也不會養別的靈獸了。”

晏嬈畢竟還不通世情,不解的問:“為什麽?”

寧琰拍拍她的頭,嗔道:“傻孩子,你還不懂。”

晏嬈還想再問師父為什麽,但見師父神情鬱鬱,若有所思,明顯還沉浸在黑白過世的悲傷中,又不敢胡亂開口。

寧琰發了會兒呆,低聲道:“師父這一生,隻認一對父母,隻拜一個師父,隻嫁一次人,隻交一個朋友,隻收一個徒弟,自然也隻養一隻靈獸。”

晏嬈一怔,突然覺得師父這番話雖然說得低沉平淡,其中卻蘊含著許多她還不懂,但卻能感覺到的驚心動魄。

師徒二人一時無話,花廳中隻有小麒麟嬌稚的叫聲。

晏嬈思量良久,正想開口引開師父的注意力,突聞山下一個聲音遠遠地傳了上來:“寧琰師妹,為兄方殊,帶了師父的符詔前來,有事相商,請師妹將陣勢放開,容我上來一晤。”

方殊正是商參的師父,掌教真人列鋒的嫡傳弟子,也是寧琰的二師兄,在宗門內輔弼掌教執掌權柄,監察宗門事務,乃是羅浮公認的下代掌教真人。晏嬈聽到來人自報身份,頓時心虛無比,唯恐師父問及當日與商參爭執的始末。

不料寧琰雙眉一軒,臉上悲哀之色盡去,卻鋪上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方師兄神通廣大,要上我這金竹峰何需我開山門,踏上來就是了。”

山下的方殊苦笑一聲,溫言道:“寧琰師妹,我奉師父之命前來,確實有要緊之事。有得罪之處,任你責罰便是,還請打開山門罷。”

寧琰嘴角一撇,把山門打開,讓方殊上來。

方殊一身文士打扮,與商參的寒冰臉截然不同,滿麵春風的走近,遠遠地便先嗬嗬笑著與寧琰打了招呼,又對晏嬈點頭示意,笑道:“寧琰師妹,這位想必就是你那已經踏入了尋真境的弟子晏嬈吧?果然有名師出高徒,這孩子年紀還這麽小,修為已經如此了得。”

寧琰不耐煩的道:“方殊師兄,弟子怎樣,我當師父的清楚得很,不需你來告訴。你有事直說,別擾人清靜。”

方殊吃了碗冷麵羹,卻絲毫不覺得尷尬,笑道:“師妹,不是為兄閑扯,實是此事與你這弟子也有些關礙。”

晏嬈隻當她藏妖的事跡敗露,嚇得趕緊借愛撫小麒麟的動作低下頭去,正想自己究竟該怎麽辦,耳邊卻聽得寧琰在問:“什麽事?”

方殊笑道:“是這樣的,師父最近卜卦,得出的卦象顯示本派應該將所有入了尋真境的弟子都派下山去曆練。你這弟子既然修為已經到了,自然也該隨眾下山。”

寧琰一口拒絕:“阿嬈的修行我自會細心教導,不必師兄費心。”

方殊笑道:“師妹,尋真境的弟子入世修行,是師父的命令,你怎麽能違抗師令呢?”

寧琰猛然抬起頭來,眼睛裏竟然怒火熊熊,沉聲道:“師父當年答應過我,絕不會再強令我做任何事的!”

方殊歎了口氣,神色間透出一股無奈的感歎,溫聲道:“師妹,師父讓我把符詔交給你,並不是強令你,而是……然而天地大劫就在眼前,你總不能真為了這一點意氣,就真的什麽也不管不顧了吧?”

寧琰沉默片刻才伸手將方殊掌中的符詔拿到手裏,打開看了看,突然麵色大變,猛地轉頭向晏嬈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