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兩族結盟最強力有效的約定,但有時候也是最強力有效的離間——尤其對女子來說,一旦成婚,世俗便默認她隨夫而居,極難當她還是本族之人。
白澤鄭重其事的禮敬晏嬈,是明晃晃地要令她與人族身份割裂,而她還不能反駁。不僅因為目前凡人需要與妖族結盟,更是因為她於重昕有負,否認婚姻以保自身與族人同心的事,她做不出來。
孤身行走北洲多年,專心道途修煉,不曾停留他顧的晏嬈突然冒出來一個已經盟誓成婚的妖族夫婿,著實太過令人震驚,以至眾人一時呆滯無措。彭英暗歎一聲,踏前一步道:“聞說妖族王庭之禮,與我人族大相徑庭,今日一見,才知傳言不足為信。白妖王率眾遠來辛苦,請入府一洗風塵。”
白澤的目標在晏嬈,如何肯被彭英借敘禮之由引開,正待開口拒絕, 彭英已經舉手相讓,道:“請!”
隨著他邀請,白澤本來想說的話頓時被堵了回去,不由自主的就隨著他的意思轉變了方向。這卻與禮儀無關,而是純粹的神通壓製。
境界高的煉氣士能言出法隨,決定意誌軟弱者的行止,那是實力威壓所致;但彭英身上全無法力真元,乃是一個地地道道地凡人,竟也能無視修為境界,一言壓服白澤的盤算,卻是令他悚然而驚,下意識地就想聚集法力掙脫這壓製。
晏嬈凝目注視著白澤,緩緩地說:“白妖王禮敬本君,吾心甚慰。不過兩族結盟同行,查找混沌界點之事,刻不容緩。這虛禮謙詞,待大事落定再講不遲。道主既然有請,你就率部隨他前往道師府,雙方商量人手鋪排罷!”
白澤猝不及防吃了個悶虧,又被晏嬈占著他剛才禮敬的女君身份壓製,把局勢翻覆又想了一遍,按下原本的仇視不滿,雖然還不能開口說話,卻拱手對晏嬈低頭行禮,以示從命。
嚴真真既是道師府的統帥,與晏嬈的私交又不同尋常,彭英離去,她便忍不住上來急聲問:“阿晏,你幾時成的婚?妖族王庭的妖王,怎麽會管你叫‘舜華女君’?還有……”
她與晏嬈相交莫逆,知道她與重昕的關係不同尋常,但這婚姻從何而來卻是一無所知,“還有”兩字出口,卻是不敢再往下問。
晏嬈歎了口氣:“我過去記憶有缺,行事難免缺疏。前不久解除封禁,才將舊事想起——重昕就是白澤口中的妖族無上王,也是我在媧祖麵前許同生死的夫婿。妖族眾王若認可此盟,我便是他們的女君。”
當年的舜華與羲明盟誓成婚,隱瞞身份相欺,是因為族群生死存亡關頭,不得不為。如今量劫再至,妖族已非當年蓋壓天地的大族,她也不再是被逼得別無選擇的三族少君。隻要今日的重昕沒有明確撕毀婚約,她就不會否認妖族女君這個身份。
盡管她很清楚,不否認這個身份,會令她在北洲和人族的處境發生變化,招來無限煩惱。然而上個會元她為族群之爭所做的事,固然不需要請求原諒,卻需要承擔綿延下來的後果。
嚴真真體會到她這句話中蘊含著的深意,一時無言。反而是公孫鴻過了最初的錯愕,以人族共主的身份將晏嬈的婚事想了一遍,先回過神來,正色道:“星主勿憂,白澤這等粗暴的離間之舉,沒有人會上當的。”
晏嬈緩聲道:“這離間之舉雖然粗暴,卻是順勢而為。凡人與妖族結盟共事本就難以齊心,而量劫之下所爭利益攸關生死,寸步難讓。長久下去,這個身份自然便令人生疑生怨。”
人的身份一旦變化,身邊的事務也就自然隨機而變,這是無可阻擋的大勢。
公孫鴻也知道這是事實,但卻不能讓她就此與北洲離心,沉聲道:“晏星主,當年道門斷絕世俗道法傳承,將凡人視若累贅,不屑一顧。隻有您一直相信凡人也具有翻天覆地的偉力,隻是沒有人引導扶持,因而滯留人間傳播道法,帶麒麟選王。而今北洲不負您所望,果然凝聚成勢,可與天地神仙爭鋒。您是我們的星主,我們也是您的族人,盡管在您看來,我們還不足以令您倚仗,然而隻要北洲凡人一日不絕,我們就將遵從您的意旨,信任您的抉擇!”
晏嬈一怔,公孫鴻拱手齊額,正色施禮,道:“您與我們雖有仙凡之別,但我們從未將您當成外族。也許因為壽命不一,我們無法伴您至終,不能為您護道,但我們對您的敬愛與尊崇,從無半點虛假。無論對方是誰,隻要他能與您同道相伴,令您展顏開懷,那便是我們能接納的星君!若因為二者的族群不同而有利益生死之爭,那也是我們自身為人而做的選擇,與您無關!”
道師府作為與朝堂相關聯,又獨成一係的戰力,多年來一直都是朝堂重臣戒備的對象。但此時隨公孫鴻而來的帝師赤鬆子等人,卻是不約而同的向她行禮:“北洲凡人一統,人主朝堂自決前程,是非對錯,也由自身擔責,與星主無關!願星主道侶諧和,順暢無憂。”
一股久違的暖意,從晏嬈心底熏了上來。這個會元的人族,雖然融合了天、地二族的血脈,是三族共同的後裔。但她熟悉的那些長輩兄弟,姐妹故交都已經泯滅在了時光長河裏。她將他們的後裔當成晚輩照拂,是出於職責和冥冥中的托付,卻不是有多深刻的感情。
隻要人族保有向上之心,不屈於量劫,能為自己爭出一條生路,令她曾經的同胞血脈繁衍不絕,就已經足以慰藉她心中的寂寥。若在這之外,還能得到類似於當年她為三族少君時所受的關愛那樣的回應,那更是意外之喜!
從她進入繁生宮那天起,她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會元裏是個異類,不會再有過去的同胞兄弟姐妹與她扶持照應。然而今日的公孫鴻他們不問過往,隻因她做出的選擇,便接納了她與重昕的婚姻,卻讓她有了一種多年遺憾,得以彌補的感動!
舜華與羲明的婚姻,起源於一場不能共存的戰爭,她從未奢望過能得到善終。然而經曆了兩個會元,在這一次的量劫之前,她的族人的後裔,卻誠摯的祝福了她。
將白澤塞給麒麟後又轉回來的彭英遠遠地望著他們,許久才慢慢地走了過來。
晏嬈看著他,澀然問:“先生,您要責備我嗎?”
他融合了天帝遺留在世間的一縷不滅清氣,盡管他不是天帝轉生,相貌也與她敬愛的父親完全不同。但她的全部記憶恢複後,卻仍然忍不住像初遇他時那樣,對他格外的尊重與期待。
彭英凝視著她,微微搖頭,道:“男女慕戀情好,是人性之本。你選擇喜歡的人成婚,並不是過錯,更不應該被責備怨望。”
晏嬈怔住了。彭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們對你充滿信心,從來不擔心你的將來;同樣的,你也應該對我們深信不疑!”
晏嬈心中五味齊雜,道:“你們連人皇劍都能煉出來,其實已經證明了凡人擁有的超凡力量。我相信有一天,這世間所有法術能做到的事,你們都能做到;而法術不能做到的,你們一樣能做到!”
北洲的法師與凡人多年混居,因為百姓勞作耕種等的需要,道師府廣設符師械師,與朝堂的將作監一起,將各種能助益百姓勞作生活需要的法術,變成各種凡人老弱婦孺也能輕易操作的器械。
如今的北洲田間礦山,由凡人驅動的傀儡、獸工、器械成為了耕種勞作的工具;而凡人練武的技藝,也能憑借氣血對法術的克製,在煉氣士修為低時戰而勝之。
道門淩駕在世俗之上時,凡人麵對道門仙法的敬畏與渴望,扭曲成了一種習以為常的死板固化。反而是在明白道門已經徹底放棄世俗,量劫將要來臨,凡人唯有自救一途的短短三十年末世裏,以戰爭為引,辟出了異常的繁華。
乃至於明明天地規則改變,凡人的繁衍受阻,新生兒日益減少,人道的氣運卻不見衰敗,反而呈現出一種火燒雲般的熱烈濃豔。
如果沒有天地量劫,如果能有足夠的時間,凡人真有可能做到現在道門金仙才能做到的事。
這是無數凡人和道師府法師匯聚在一起,窮集智慧創造的末世繁華,也是以前的人族從來沒有走過的道路。不僅是公孫鴻和彭英,所有人都因為晏嬈的讚歎而深以為傲。
彭英笑了起來,道:“不錯,凡人不能修煉法術,便會用別的辦法彌補缺失。你與凡人,是互相成全,而不是互相拖累。所以你隻需沿著你自己選定的道途前行,不需要因為擔憂凡人而駐步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