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超脫彼岸的大能,因為種種原因選擇回歸天地,有幸得他們一兩絲清氣感應生成的人,固然能得到一些異於常人的特質,但也必然會有些氣運會受天意壓製。

彭英自身聰慧絕頂,精通諸子百家,講的課甚至能夠教化野獸,但他自己卻始終無法入道;不僅如此,一旦他獲取的權力過高,天意必然令他勢敗——無它,入道、為王,都是凡人不再受世俗規則製約,超脫於眾生的起點!

若是讓這樣的人有了機會,便有可能再一次聚集超脫彼岸的特質,成為不受天地所製的聖人,天道如何能容?

晏嬈呆立半晌,忽道:“我自入北洲耳聞目睹,大陸諸國烽火四起,征伐不休,白骨曝野;而民間**祠野寺林立,宗族塢堡役使百姓如畜,以至人心鬼域……若無聖賢為王,如何能救?”

彭英怔了怔,苦笑:“我若有這通天偉力,如何會龜縮山野,以教化妖獸為樂?”

旁邊的雀兒不再受製,但明白了小麒麟的身份後卻不敢放肆,戰戰兢兢地上前端茶遞果,小心服侍,不敢多話。

晏嬈和彭英沉默相顧,直到小麒麟也受不了這股氣氛,躍起來撲回她肩上,她才醒悟過來,道:“縱然當不得人主重任,以先生的氣量為輔弼,那也是足以謀長遠的師長。先生,既然你涉世之心不息,何不隨我一起出山?”

彭英有些詫異的問:“你還要繼續遊走四方選王?”

晏嬈決然道:“我不止要繼續選王,還要選一位氣量不僅能容整座北洲,更有成為四洲凡人共主雅量的聖君!隻不過我涉世不深,不長於處理人情事故,選王途中隻怕波折不少,先生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彭英頓了頓,終究還是搖頭道:“我不像姑娘修道,可以憑靜慧功夫斬斷雜念,必要靠這山居荒野,黃庭道經,才能靜心養氣。出山再見人間繁雜,萬物紛擾,偏偏自己卻不得爭雄,說不定會激得我一念惡生,荼毒天下!”

晏嬈被他逗得笑了起來,抬手從百寶囊取出一匣靈丹,溫聲道:“這裏有幾瓶丹藥,是我一道友生前煉製,用於凡俗親長養身延壽。先生身骨比常人虛弱,服用此藥可以調養氣血精神,還請收下。”

彭英稍稍遲疑,旋即笑道:“如此,多謝姑娘厚賜!”

他雖然讓晏嬈感覺比常人親近些,但她心裏清楚,這終究是個與她毫無親情關聯的人,所請事不能諧,她也不再滯留,起身告辭。

彭英也起身相送,直到官道旁才停下腳步,給她指路。晏嬈見他對當地水文山路了若指掌,卻獨獨不給他指明西麵那條荒道通往何處,有些奇怪:“若按先生所言,西去王都完全可以走這條荒道穿山,不必轉州城乘船。”

彭英解釋道:“這條官道通往舊朝陳關遺址,當年陳關攻守十幾年,死傷人口上百萬,事後城破被屠,百姓不敢居留,已經廢棄多年,方圓百裏無人煙。我聽雀兒說有邪徒野道在那裏收攝陰魂血煞修煉,不是善地。因此那雖是連接王者的捷徑,卻犯不著輕身涉險。”

晏嬈恍然,謝過彭英的提醒,轉身離去。

她大費周章的搜集北洲風土人情,了解政局變化,帶著小麒麟測量凡人的氣量,雖然隻是為將來做準備。這種收攝陰魂血煞的邪道,也是亂世禍殃之一,她雖然沒有特意上門掃**的意願,可行走途中遇到了,卻不會回避。

陳關當年死於戰亂者太多,積屍成山,以至戰後無法打掃戰場,而是直接棄關放火。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平原上雖已長滿荒草野樹,地下的累累屍骨卻猶有腥臭溢出,黃昏的餘光尚在,樹林深處陣陣升騰的磷火已經濃鬱得肉眼可見。

晏嬈走在地上,仿佛就走在血肉鑄就的台基上。地下的亡魂也似乎惱怒她的驚擾,卷起狂暴的陰風呼嘯號叫,磷火熊熊漫延,向她足下燒來。

陰風磷火無法憾動晏嬈的衣裳鬢角,但冤魂厲鬼的悲痛仇恨,卻讓她加快了腳步,走到戾氣最強的中心,取出箜篌,抹弦調音,將地底沉眠的厲鬼盡數驚起,漫聲道:“我今踏入此地,便與諸位有緣。諸位可入我秘境,再走一趟紅塵心路,消冤解孽,清明歸元。”

繁生宮她不敢居留,但建木為上個紀元的天地根,不朽不滅。雖然樹根樹幹不知所蹤,可樹冠還在,且與繁生宮合為一體,能和她的神通相印,收納冤魂野鬼在建木裏再曆紅塵心路,卻不困難。

隨著她的話音,箜篌鳳首裏銜著的明珠光芒大放,照亮了方圓數十裏黑森林。那光芒柔軟溫暖,絲絲成線,接引著悲號厲嘯的冤魂進入其中。

隻不過這百戰凶危之地,又經過邪道改造煉製,內中的冤魂實在太多太多,縱使光芒萬丈,也不能短時間內渡盡。她也不著急,就站在大陣中心和小麒麟說話:“紫炁轉修鬼道,都隻想著吸納天地罡煞靈氣,轉死為生,再登大道頂峰。人間的邪道明明肉身完好,卻為了便捷而自毀軀殼,收納血氣陰煞修煉,當真不可理喻!”

小麒麟不以為然的道:“有辦法偷懶,誰還願意多吃苦頭?妖族最喜歡的,不也是以人類為血食修煉麽?”

晏嬈悵然:“妖族以人為血食,固然令人憤恨,然而那是異類競爭;可人族邪道采血氣陰煞,煉製凶魂野鬼,那是同類相食啊!”

說到這裏,她心中怒意陡升,喝道:“邪徒外道,妄圖煉製同類血肉靈魂以窺長生,簡直喪盡人性,滅絕倫理!還在暗處躲躲藏藏,想等著看我何時力盡,漁翁得利嗎?”

陰風呼嘯的森林陡然安靜了一下,有人對旁邊的人道:“仙師,這姑娘已經發現咱們,再躲下去不免讓人小瞧!”

一個蒼老的口音有些無奈地道:“殿下想出去,那就出去吧!”

繁生宮的光芒仍在接引著冤魂,原本空曠的荒野地卻突然像被人掀開了遮擋的帷幕,露出正麵遮掩著的大批人馬——這裏不僅有邪道野修,還有一支弓上弦,刀出鞘的騎兵。

大纛下被法師簇擁著的首領戴著掩麵頭盔,看不清長相,旁邊的便服隨從身邊,卻有幾個晏嬈在州城門口見過的少年,弘道也在其中。見到晏嬈目光轉過來,弘道麵露慚色,雖不敢說話,卻欠身行禮。

晏嬈的目光落在首領頭上,緩聲問:“你帶了人馬在這荒原裏設下埋伏,想必有所求,意欲何為?”

那首領哈哈一笑:“孤聽陳州城主說,州城外疑似有人帶麒麟選王,特來一見!想見識見識什麽叫麒麟祥瑞!”

晏嬈道:“麒麟選王,天下有誌之士皆有機會,並不需要刀槍並舉,咄咄逼人;更不需要藏頭露尾,四麵埋伏。”

那人對她的指責避而不理,催促道:“既然有誌之士皆有機會,還請姑娘放麒麟過來一試!”

小麒麟受不得這血肉山穀的瘴毒腥臭和冤魂怨煞,神情懨懨地趴在晏嬈肩膀上,聽到那人的催促,哼了一聲,丟了個白眼給他,又閉上眼睛養神去了。

這明顯的鄙夷嫌棄,令那首領怒氣陡起,森然道:“怎麽,姑娘認為我連為王的資格都不配一試嗎?”

晏嬈微微搖頭,問:“你想要麒麟,可知麒麟之性?”

那首領皺眉:“還請姑娘賜教。”

晏嬈道:“麒麟自生之日,便足不履塵,並非高傲,而是因為身軀沉重,落地不免踏傷有生之靈。”

眾人愕然,那首領頭盔下的眼神頓時沉鬱起來,問道:“姑娘此語,是何用意?”

晏嬈緩緩地問:“麒麟既是選王的神獸,亦是助益眾生的仁獸。你來取試麒麟,可曾自問,所行合乎仁否?”

此人麾下法師,采取戰場血煞陰戾煉製毒瘴,死者不足之時驅趕百姓為生祭也是有的。這滿坡冤魂尚在,他狡辯不得,一時無言,過了會兒忽然輕描淡寫的道:“下屬修煉不慎,走了邪道,與我實不相幹。何況麒麟匡扶正道,本就有諫正主公之職,偶有小過,以後改過自新便是。”

晏嬈怒極反笑:“你既為人主,唆使下屬煉製血煞以求武力和壽年,他們的罪過,便是你的罪過!麒麟匡扶正道,不是為給你這種滿手血腥的野心家做祥瑞的!”

那人身邊的法師首領聞聲嗤笑,道:“殿下,我早說過,這種玄門正宗出來的弟子,個個滿口仁義道德,是絕不會讓你試取麒麟的!想要麒麟,還是直接搶過來更便捷!”

那首領笑道:“這麽漂亮的姑娘,帶著王道的象征出山,不管能不能試取,問一問總沒錯的。隻不過既然求取不得,那就按太師的意思辦吧!”

隨著話音,原本順順當當由珠光接引著的冤魂突然停滯了下來,黑森林裏按方位漸次升起腥紅的血柱,原本霧氣般回繞山坡飄**的瘴毒厲煞紛紛聚合連線,與血柱一起形成了一座漁網似的籠罩十幾裏地的大陣。圍在四周的將士也張弓架槍,做好了聽令圍攻的準備。

晏嬈看著陣法的變動,沉默了片刻,半是自嘲的搖頭:“師父道是人事紛變,絕不同於山居清修,我曾不以為然。如今入世日久,卻不得不承認這俗世的滾滾紅塵,人心鬼域,當真不入其中,不知其厲!”

她鬆開箜篌,任繁生宮留在當地綻放著接引冤魂的珠光,自己卻踏著法陣中的血煞黑瘴一步步的向被人群拱衛著的首領和法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