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平靜,可挾著昨夜鎮壓三軍,行雷霆之罰的威嚴,卻是讓陳州太守不寒而栗,竟連話也說不出來。彭英過去將他扶起,溫聲道:“太守,阿宴姑娘讓你辦事,是看重你的統帥之才,不是讓你爭朝夕之功。你要真覺得有什麽礙難,不妨到一邊坐下來說說看。”

彭英在弘道他們這群少年中間,隻有個“天煞孤星”的名頭,但陳州太守那輩人心裏,地位卻是不同尋常。陳州太守麵對晏嬈束手束腳,進退失據,看到彭英頓時如遇大赦,連忙道:“彭先生,您在前朝是參讚過幕府,經辦過地方政務的……地方宗族勢力強盛,要真是這麽粗暴的幹下去,仙師不殺我,我一樣活不長啊!”

彭英笑了起來:“太守,你現在手下有兵,州府有錢,背後還有仙師支持,還怕什麽地方宗族勢力,那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嘛?”

陳州太守聽他這話赫然是慫恿自己自立的意思,呆了一呆,驚問:“彭先生?你這是……你這是……”

彭英道:“有些事情太守一知半解,心中的疑惑隻怕也不少。晏姑娘還在煉化此地瘴戾,出去不得,太守奔波了一夜,想來也累了,不如先在一邊休息一下,說說話?”

陳州太守點頭,忽又想起一件事:“那些敗兵惶亂不安,必須時刻有人盯著才行,不然他們炸起營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彭英笑道:“他們已經亂了一夜了,現在其實隻要我們能坐在晏姑娘不遠的地方安然閑談,,對他們就是最好的安撫。你要真放心不下,讓令公子和他的朋友們去宣慰一番就可以了。”

陳州太守連連搖頭不肯:“小八才十六歲,怎麽能讓他去宣慰那些凶神惡煞?一個應對不當,那些丘八是真會殺人造反的!”

彭英冷哼:“太守身在亂世,竟還想把兒子嬌養起來,連讓他在眼皮下宣慰敗兵都放心不下。難道真準備讓他像頭豬一樣等著亡族滅種,舉族傾覆的末日,萬事不愁的一死了之?”

晏嬈和彭英說話並不忌諱幾個少年偷聽,幾人既覺得晏嬈的話令人難以置信,又覺得若真有滅世災劫,束手待斃著實令人不甘。此時彭英的話還沒說動陳州太守,倒把小八激得站了起來,道:“爹,若真有末世量劫,我就是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可不願意做糊塗鬼!隻是替你宣慰敗兵而已,我肯定能行!”

彭英點頭笑道:“太守,你這位公子明知有權貴、邪道謀奪麒麟,還敢帶著朋友跟著你來這裏,那就肯定不是個冒死湊熱鬧的紈絝子弟。宣慰敗兵這樣的小事,讓他試試又何妨?”

晏嬈趁著冤魂已被繁生宮渡盡的當口,開始煉化遺址上的舊陣法。遠遠地聽到彭英和陳州太守說話,雖不明白他究竟想幹什麽,但就算不論他與自身的特殊淵源,僅憑他具有接得起麒麟的氣量,她就會予以支持。

此時天邊的雲層已經開始明亮,一群敗兵眼見晏嬈與麒麟相伴而坐,陳州太守家的公子又帶著同伴前來宣慰,一時懼怕之心退卻,卻擔憂起了將來的前程。太守公子不擅言詞,倒是弘道口齒便利,出身與這些敗兵相近,安撫人心很有一套,居然真讓這些敗兵安下心來等著。

弘道還怕他們等待的時間裏無所事事,又哄著他們埋鍋造飯,重新把因為指揮滅盡而紛亂的隊伍推舉出代理長官,列隊整頓。

彭英耳目聰明,心分幾用,一邊勸說著陳州太守,一邊還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亂兵的精神變化他也看在眼裏。等陳州太守被他說服,坐在石頭上思考怎麽辦事的當口,便回到晏嬈身邊道:“陳州太守已經決意自立,逐步清除境內邪道野祠。然而如今災禍頻繁,百姓必要家中供奉神主才能安心。宴姑娘,我們以何為正神?”

道門還未拋棄世俗政權時,各國各地的正神,都是取得了金仙真人符詔,允許收納香火修行的道門高足、鬼修、靈獸。晏嬈本身還未到能冊封正神的境界,但她身邊的建木、麒麟,乃至於繁生宮,都足以承接願力。

然而晏嬈想了想,目光卻從它們身上滑了過去,投向廣闊無限的天宇。在那裏,她感應得到那顆因她而生發的小星,並沒有因為她離開而衰敗,反而因為得到了麒麟的祝福,又有紫炁和青鸞的護持,正在蘊含著奇妙的變化。

天宇中能夠不被光陰之水刷成碎塊,一直保持著星核完整,甚至得到機會就能生發造化的星辰,都有屬於天道生成,但又不完全受製於天道的特性,也是前幾個紀元聖賢煉製渡世舟楫的根基材料之一。

她沒有把那顆小星煉化成內景乾坤,但就像麒麟是由她孵化出來,因此天生便對她親近尊敬一樣,那顆星辰上的造化之意,也時時與她感應。此時彭英問以何為正神,她心潮湧動,回答:“以南鬥長生星君之名供奉神主,若有一日量劫滅世……”

她的話說到一半,本來已經明亮的天宇忽然一暗,仿佛天地運行都停滯了一下,竟讓她下半句話無法出口。好在這停頓尚未擴散,青冥間突然傳來一聲清悅的鳳鳴,一道紫氣從北邊的天宇閃現,刹那間逼退了這突然而來的暗光,讓她的下半句話仍然順利的說了出來:“則信奉此星者,得以所願回應,接引歸星!”

彭英雖然不能入道修行,卻也感應到了剛才那一瞬間所蘊含著的凶險,出了一身冷汗,本來想問的話都吞了回去,拱手應諾。

晏嬈又道:“陣法已破,讓陳州太守帶人離開罷。”

彭英遲疑片刻,問:“姑娘預備如何安排以後的行程?”

“此地多年匯聚血煞瘴毒,沒有邪道在這裏收煞修煉,若不將山體和地下暗洞全部煉化,過不多久就要汙染周邊水源,形成瘟疫。我接下來的幾天,都會繼續停留於此,繼續煉化瘴煞。”

一群人困在這絕地裏陡然得到離開的允許,頓時有種死裏逃生的慶幸,顧不是傷痛疲憊,一擁而出,若非弘道等人在旁邊嚴厲督促,險些又因為搶路而發生鬥毆。

晏嬈看著亂糟糟離去的人群,心裏失望,忍不住搖了搖頭。

彭英由雀兒載著飛回她身邊落下,見狀便道:“你也別灰心,這群人不知互助,說到底是無人教化。主事者視人命如草芥,怎能責怪底層的小兵不懂仁義禮讓?把**祠野寺,邪道惡修的影響除去,讓他們信奉長生星君,引導他們向善就是了。”

晏嬈道:“隻怕積重難返。”

兩人說話間,已經離開的人馬裏,突然有一騎逆流往回奔,卻是弘道騎馬跑了上來。兩人都有些詫異,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弘道隻覺得這四道目光犀利無比,好像能把人心最隱秘的東西都看透,窘迫得手足無措。但他的心性在同齡人中,也確實算是首屈一指,過了會兒就記起了來意,大聲道:“晏姑娘,昨日您讓麒麟擇王的事州城的勢族都起意謀奪,我家小郎在家強攔家主,被罰禁足,所以派了我隨八公子來看情況。不僅是我家小郎,昨日城門口的好幾位郎君、姑娘,都是因為反對長輩而受罰。就連跟著來的八公子等人,也不是要跟著來謀奪麒麟,而是因為擔心您才借故跑來的。”

晏嬈愕然,一時不知他專門跑來解釋這事,究竟是什麽用意,問道:“你是來替他們道歉?”

弘道搖頭:“道歉這種事,一定要犯錯的人悔過才能做,豈有替代之理?隻是這些事,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晏嬈微微點頭,弘道猶豫了一下,突然握緊拳頭,搖頭看著她,大聲道:“晏姑娘,我不知道什麽叫天地量劫,也不知道凡人應該怎麽做才能自救。可這世間總還是有很多昨日城門前那些小郎、姑娘那樣是非分明,自強不屈的人的!請您一定不要因為昨夜的事,就對所有人失望!”

晏嬈看著這少年因為急切而脹得通紅的臉,心頭微微一暖,笑了起來,輕輕點頭道:“我知道了!回去吧!好好做事,不要忘了初心。”

如果說剛才天道不許她立神主而震動警告,紫炁替她接去了其中的威壓,蒙蔽天機,是來自同道中人的幫助;那麽現在弘道給她的解釋,則是表露同族少年願意支持她向前的勇氣。一個種族,隻要新生的力量還具有奮進之心,就不會徹底的倒下。而她想要做的事,也就不會徒勞無功。

自從昨日被計都引發,因邪道而激怒的種種負麵情緒,在此刻才真正平複下去,讓她恢複了平常心。

彭英也忍不住笑,道:“這孩子很會抓機會,膽量不錯,看上去品性也不壞,將來說不定會是個好幫手,姑娘不試試栽培一下?”

陳州太守決定自立,回到州城後勢必清除異己,需要大量人手。而晏嬈作為鎮壓邪道,支持他自立的煉氣士,身邊並沒有近人安插進去。弘道在這種時候返身和她說話,回去後很容易被當成是向她投誠了的人,從而獲得比常人更好的機會。

彭英看得出他冒險回來的野心,不免有些擔心晏嬈看穿後對他不喜,索性故意說破,問她要不要插手栽培。

晏嬈明白他的意思,卻不置可否,反問:“先生出山,是準備來取麒麟嗎?”

彭英搖頭,笑道:“姑娘為凡人選王,勢必遊走大陸,遍訪英雄豪傑。我也想看看如今的諸國風景,不知姑娘可願任我一附驥尾,隨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