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嬈今夜卻是將兩族的差異,自己與重昕之間的糾葛都旁置不管,隻想就著好風涼月,美景佳人好好的品嚐醇酒珍饈。重昕初時心情不好,然而晏嬈將她遊曆北洲所遇的趣事娓娓道來, 不知不覺引動他談論評斷,卻令他胸中塊壘漸消,興趣漸濃。

他和晏嬈的來曆、身份、經曆、責任與這世間所有人都不相同,那些共同的隱秘和相似的境遇,讓他們在別人麵前無法出口的話,隻有在彼此麵前才能暢談無忌。隻要不涉及種族之爭,別的事他們都有相似看法,都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而在這海外無人的荒島裏,沒有世情的束縛和重責的壓迫,他們放開胸懷暢所欲言,自然逸興橫飛,無所不談。

不知不覺中星幕西垂,東方微微透出一絲亮來,早起的鳥兒在枝頭上叫著、鬧著、跳動著、飛翔著,吃蟲的捉蟲,吃魚的捕魚,求偶的歌舞,海島一下喧囂了起來。

重昕被這喧鬧打擾,不由搖頭:“清靜難得啊!”

晏嬈笑道:“鳥翔魚鳧,星落日升,那又有不同於長夜清靜的妙境,也沒什麽不好。”

重昕看了一眼水天相合之處,道:“今日海麵晴好,看看日出應該不錯。”

晏嬈撫掌笑道:“我早晚采氣修煉,山中的日出見得多了,這海上的日出卻還沒有見過。”

重昕道:“那今日就看看罷。”

微風輕拂,海麵波瀾不驚,清波平鏡;尚未日出,天卻已經青湛湛的一片,似乎大海青純的顏色已經與天空融於一體。

晏嬈收去了樹冠的殘羹杯盞,扶膝倚樹而坐,遙望著水天邊際漸漸亮起的一條紅線,道:“山中多雲霧,日出與海上果真大不相同。”

確實大不相同,海上一望無際,若不是腳下還踏著實地,那海天交匯之地看得久了,每每讓人失神恍惚,不知何處是天,何處是海,而自己又身在何方。

紅線越來越亮,一團紅日便在紅線下緩緩地升起來了。海水映著天色,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就已經與倒影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圓,顏色鮮豔,光線卻並不強烈,仿佛飄浮在海麵上,隨時可能遊走。

這個虛實相映的時刻,時間似乎一下變得慢了,而太陽卻還在努力的掙脫海水的重壓,一下一下的往上躥。終於太陽掙出了海天線,猛然離開了大海的羈鎖,刹那間迸出刺眼的日光,將海麵照得煌煌赫赫,明亮無比!

這種日出光亮,大道堂皇的景象,當真讓人胸懷頓時為之一闊,所有陰晦沉鬱都一掃而光,不知不覺間精神大振,豪情陡生。

重昕以往雖然海上日出見得多,但身邊的人不同,感覺自然大不一樣,眼看紅日東升,光照萬裏,不由站在樹梢,縱聲長嘯。

重昕一嘯盡興,回頭再看晏嬈,卻又有了別樣的心緒,問她:“你要回去了?”

晏嬈搖頭,指了指靈泉道:“我借地休養,把這靈泉中的神通印跡都取走了,算是斷了島上眾生開智生靈的機緣。承此重緣,豈能無償?我想在教一教這些島上的生靈再走。”

重昕意外無比,過了會兒才問:“你準備怎麽教?”

晏嬈道:“願聽者自來,不聽者自去,各隨緣法罷。”

靈泉內的變化暫時還沒有被島上的妖族感受到,一早靈泉周圍便聚滿了前來采氣修煉的妖族。隻是靈泉中央的石礁,以往一直是妖王盤踞之地,沒有妖族敢占,晏嬈便在上麵坐了。

這海島遠離大陸,不與人交結,盤踞的妖怪靠著燭龍遺骸殘餘的妖王靈威啟智開化,不僅不知人類的文明華典,連基本的人類審美也沒有,變化出來的形狀盡是些披鱗戴甲,形狀古怪醜陋之輩。麵對這樣的群族授課,便不能單純的靠開口講道,而是靠意識感應引導。

晏嬈在北洲一路選取人族青年俊傑,借用麒麟的天賦傳遞知識,這以意識傳法開智的事卻是手熟。修煉的妖群剛發現靈泉的異樣,但晏嬈的道場散開,連重昕都能於無形中深受影響,安撫這些妖族暴躁憤怒的情緒並不困難。隻是這種傳法方式不止耗神,而且不利於交流,晏嬈在道場裏把語言智慧開化的法術立穩,令群妖能懂人言,便開始授課。

燭龍的神通與時間相關,她授課是為了還汲取神通所承的重負,講的自然還是時間法則之道。然而時間與空間,乃是天地的本源大道之一,這島上的大妖小妖,雖然是憑著先王的遺澤啟智,能聽懂道理的卻不多。

晏嬈試探了一下,發現這些來靈泉邊修煉的妖族大約可以分成三個層次,最厲害的修煉年歲已久,雖然不明時間的道理,但出於本能卻可以稍稍運用一些相應的神通,她講的時間法則,能聽懂一些,與人類感應境相仿;次一階的,則懵懂化形,雖然形狀奇怪,卻也開始踏入了修煉的正途,隻是缺少指引和時間積累的妖類;再次一階的,則是還不懂修煉,隻是憑著一股天性,知道靈泉裏的氣息於自己有利,本能的前來采氣,智慧有限的獸屬。

晏嬈略一沉吟,便將課分成了兩種,一種是對境界最高的妖族,直接演示神通法則,讓它們自去體悟;另一種則是從最初辨氣、采氣教起,已經化形的,糾正他們自行修煉時的錯誤;還沒有化形的,則幫他們鑄造根基。

島上的妖類此前從來沒有人教過它們煉氣,全靠自然天性和靈泉神通烙印啟發,才得以開智修煉,乍然有人傳道解惑,過了最初的抵觸不解後,就有本就卡在化形關口的小妖突然智生感應,伏地叩首拜謝過天地後,一點一點的褪去頭角皮毛,化出了人形。

與以往沒有見過人的妖類化形不同,這因晏嬈指引而脫胎換骨化人的小妖,竟然模仿著晏嬈的模樣變化了臉麵。晏嬈初時覺得有趣,過了會兒卻不禁掩麵——這小妖的原身為雄,變化成成人自然是男的,偏偏卻頂了張她的臉!

重昕遠遠地看著熱鬧,突然意識到其中的差異,忍不住變了臉色,喝道:“小妖,過來!”

妖族以強弱定尊卑,小妖對大妖的敏感遠超人類以禮法約束的上下,重昕一喝,那小妖便嚇得一哆嗦,雖然已經有了手腳,卻仍然還像原形那樣四腳著地想跑。

晏嬈忍俊不禁,重昕卻是火冒三丈,隔空把他定住,手臂一伸抹平了他的臉麵,沒好氣的說:“你是男的,重新變樣,不許學她!”

這小妖抖抖索索的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變,好半天才壯著膽子看了重昕一眼,跟著他的模樣來變。變到一半,又怕學他變也是不許的,愣在那裏。

這畢竟是受她指引化形的小妖,晏嬈看在眼裏,從泉水裏撈起一片荇葉變成衣裳,揮手罩在他身上,又將他移了回來,問:“你想變成什麽樣的人?”

不獨是人類追求美,飛禽走獸、蛇蟲鼠蟻也有追逐美麗的天性。這股天性,在沒有受到外來影響之前,當然是以族群中毛羽最豐滿、體格最強壯為標準;但在化形時看到了人,便不免以所見之人的外貌為準。

這小妖驚奇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既不安又欣喜地道:“像你……不,像上王……”

雖然嚇得厲害,好歹還能說話。

晏嬈溫聲道:“就像你們的原形皮毛、花色、麟角每個都不同一樣,這世間的人,也沒有完全形貌相同的人。你照著我們的樣子塑形可以,但如果變得完全和我們一樣,卻會在修行的途中,遇到許多不必須的障礙。所以你化形,應該想一想,自己跟別的人有些什麽不同的地方。”

小妖在她麵前卻比在重昕麵前自如許多,讓他想一想,他就真的認真想了想,道:“上王的眉毛太利……眼睛太黑……鼻子……嘴巴……”

越想就越怕,全身不自覺的打了個寒戰。重昕眉目重彩,五官線條分明淩厲,那是靠殺出來的上王神位,舉動風儀,自有無限威嚴法度,尋常小妖不敢直視,更毋論評頭論足了。

晏嬈對重昕心無所懼,不以為意,這小妖在她的道場中回想起來,初時還敢說話,漸漸地智慧明透,卻突然悟出了其中的微妙,刹那間福至心靈,化出來的相貌五官,既不像重昕,也不像晏嬈,而是與他的本相有幾分神似,圓臉圓眼,濃眉隆鼻厚唇,憨態可掬。

妖族化形是一大關卡,野外小妖若是福澤不夠,化形不全時妖氣岔亂身亡的不在少數;至於因脫胎換骨而痛得滿地打滾,那更是尋常。這小妖輕而易舉的就過了妖族道途上最大的關卡,由不得妖群**,一陣挨擠,卻是有化形大妖自恃武力,撥在前麵的在小妖往前占位。

晏嬈微微皺眉,喝道:“且住!在座者按先來後到原地盤踞,不許胡亂爭先奪位!”

有幾名大妖猶豫著停下了腳步,還有一頭犀牛化形的大妖卻很是桀驁,仍然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