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數年未見,嚴真真說完了自己的遭遇,轉過來又問晏嬈的境況。
晏嬈的心事也是積鬱久遠,需要有人傾聽排解,當下也將自己下山後所遇之事,除了確實不宜讓她知道的隱秘之外,都和盤托出。
嚴真真聽得驚心不已,跺足道:“公孫鴻早前跟我說過天地量劫,道門遺棄凡人,我隻當他危言聳聽,故意嚇我。雖然也曾懷疑過,但我下山之時,羅浮山下的諸國一切如常,並沒有像北洲的一元劍派那樣隱閉山門,所以我總覺得我們羅浮山自羅喉祖師開派以來,一直以正立身,當不至於此。可如今聽你說來,公孫鴻竟然沒有騙我?”
晏嬈苦笑道:“我本來也不相信,然而如今魔族潮發,量劫就在眼前,北洲的一元劍派又是這般態度。若說這道門高層的謀劃是假,卻也不像。”
嚴真真喃喃地問:“然而,為何我們羅浮山的弟子,仍舊照常下山曆練呢?”
晏嬈歎道:“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猜測做不做得準——別的道門,比如紫炁所在的丹陽道,煉製的洞天福地,庇佑萬人就已經很是吃力,頂多容納本派內門弟子及家人,不得不依附一元劍派護法;但一元劍派的長處,也不在煉製洞天福地,除去劍派本身依附的弟子、門派、後輩,能接納的凡人數量也有限,所以他們更好的關閉了山門。隻有東洲的羅浮諸峰和雲澤各庭,都是道門中洞天福地為人所羨的大派,可以接納的凡人數量要多些。所以羅浮山和雲澤派,還犯不著現在就完全關閉山門。”
嚴真真皺眉凝思,良久才長長的歎了口氣:“也許現在的宗門,也開始著手關閉山門了……阿嬈,我的父兄下山,不是去接任國師,而是去將外門的資源帶回宗門,所以不方便帶著我同去;還有素清婷她們姐妹,幾乎是傾巢而動的下山選拔女弟子。我聽她吹牛,說碧潭峰得到宗門特許,可以招收百萬女弟子!她們以後隻要修煉有成,都有坐擁一峰的權力。”
兩人相顧無言,晏嬈苦笑:“原來,宗門也已經開始選取人種了。”
護衛種族,男人的戰力確實要強些;但是延續種族,女人孕育後代的能力才是根本。招收百萬女弟子,那是羅浮有史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素清婷若不是吹牛,那麽碧潭峰所謂的招收門徒,根本就是在選取渡世的人種。
嚴真真恨恨地一捶石壁,咬牙道:“我給你傳音的時候,本不指望你來救援,而是期望你趕緊向宗門示警,及早應對魔族滅世。如今看來,宗門那些老狐狸早有謀劃,這凡人為主的世俗,滅與不滅,與他們何幹?”
晏嬈喟然長歎,道:“那也不一定,時移世轉,我總覺得道門大派的謀劃,現在多半要落空。如果道門高層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對待天地量劫的態度,也必然會發生改變。”
“再怎麽改變,總歸是弱肉強食,犧牲低層以保他們無虞那一套!”
晏嬈憤然說完,忽又擔心的來看晏嬈:“我家在羅浮算是根深蒂固的家族了,保命手段多得很,用不著我擔心。可是……阿嬈,寧琰師叔的境況,隻怕難堪。”
晏嬈心中一緊,旋即搖頭道:“重昕的用意莫測,但有一點他沒說錯。我既然是有人特意安排送進羅浮山的,那麽我對他一定有很大的用處。那麽,隻要我還有用,那個人就一定要保證我師父的安全,以便要用我時,還能控製我。”
嚴真真對重昕全無好感,滿是猜忌,對他的話並不相信,隻是又找不到反駁的地方。沉吟良久,突一眼看到正在逗弄麒麟的彭英,眼睛一亮,拍了拍晏嬈的肩膀道:“阿嬈,咱們都不擅計謀,可是你身邊這位彭先生,著實聰明,何不問問他有沒有辦法?”
晏嬈對彭英有種異於尋常的信任,同時又有種特殊的疏離之感,很多與世俗權力爭鬥有關的事,她都信任他的判斷;可一旦關乎自身的感悟私事,她就總有一種不願意讓他知道的避諱。
寧琰的安危榮辱,是她深藏的一塊心病,但她幾次轉過念頭,卻都寧願相信重昕的判斷,也不想向彭英問計。
此時嚴真真提起,她又下意識的推托道:“我一去數日,彭先生和麒麟呆在武關,我都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問近況。彭先生,公孫鴻奪取武關,沒有為難你吧?”
彭英笑道:“晏姑娘掛心了。這位公孫鴻首領,別的暫且不說,氣魄夠大。除了火羅國主被軟禁了,其餘火羅國文武大臣,他都是按功過任用,雖然殺的人不少,但特意為難誰卻是沒有。我既不是火羅國的人,又不和他爭權,他待我如上賓,客氣得很。”
晏嬈略一沉吟,問道:“先生一向觀人入微,這些天與公孫鴻相處,覺得其人如何?”
彭英摸了摸麒麟的肩背,緩緩地道:“晏姑娘,我知道你的意思。然而此事關係重大,我若提前說話,不免影響你做判斷。剛剛你興師問罪的時候,公孫鴻不是認罰嗎?現在魔主已經逃逸,別的戰事要據勢而變,暫時不必著急,你可以罰他一罰,看看他為人究竟如何。”
晏嬈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彭英,笑道:“先生如此慎重,對公孫鴻十分喜愛?”
彭英哈哈一笑,擺手道:“晏姑娘,魔主之事的首尾最是要緊,別的暫且不提。你追殺魔母去後,究竟是什麽情況,能說說嗎?”
晏嬈也覺得諸事繁雜,自己是憑直覺而行,於謀斷方麵實在有所欠缺,需要有人幫助清理頭緒,當下將自己追殺魔母魔子後所遇之事詳細敘說,直到把她從燭龍遺島那邊回來才罷。
她沒想避諱自己和重昕之間的關係,但彭英聽在耳裏,居然也沒有異樣,沉思片刻,問她:“這個最後出手截殺魔母的人,不止對你和重昕都十分熟悉,對魔母魔子也一清二楚。晏姑娘,這樣的人是誰,你心裏有數嗎?”
晏嬈從重昕一言不提的態度裏,就猜出了幾分,回答:“我覺得,像計都。”
提到計都,她的眉頭不禁深深地皺了起來,道:“先生,我如今最惶恐的就是這個計都。我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但他偏偏藏在我重要的東西裏,刺探我的行蹤,並做出反應。我甚至懷疑,隻要他願意付出代價,他是能夠憑籍建木,任意來去,致我於死地。有這樣的敵人,跟有把刀時刻懸在我頭頂沒有區別。”
“重昕和計都兩人互相牽製,隻要你一日不做出選擇,就不必害怕他們真的對你不利。恰恰相反,當你真遇到性命之危時,這兩人才是最後的保命底牌。”
彭英拍了拍膝蓋,沉吟道:“倒是你說的,計都此人身份不明,是個問題。重昕既然刻意刺破他的行蹤,照理來說,應該把他的身份也明白告訴你才對。如今這樣不上不下的,究竟是何用意?”
晏嬈心生寒意,慢慢地問:“先生的意思是,他們兩人表麵雖然針對,實際上暗裏有勾結?”
“那倒不至於!”
彭英見她臉色難看,連忙解釋道:“應該說,他們彼此都有對方的把柄握著,所以所作所為,都不敢全無忌憚地去踩對方的底線。”
晏嬈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問:“先生可是覺得,計都一直都在我身邊?”
“你來北洲屬於重昕刻意設計,他現在未必還跟著。但你在羅浮山的十幾年,他一定守在不遠的地方,以確保伸手就能控製住你。”
晏嬈把金竹峰有數的幾名童子、仆役,甚至是附近的碧潭峰、靈虛峰常打交道的人都細想了一遍,始終不得要領,不由頹然:“羅浮山常住人口幾十萬,我委實想不出來究竟是誰在背後處心積慮。”
“不要緊,不管他是誰,這次事件之後,他一定會來北洲。到時候你看到人,自然就會明白究竟是誰了。”
他說著臉色漸漸陰沉,好一會兒才道:“重昕也好,計都也好,總歸是有所求,有所欲,不管用心是善是惡,總能溝通。加之各有部屬,為了大局計,隨著時勢變化由仇敵轉為盟友,也存在可能。真正讓我們、讓他們、讓這天下生靈,都無可奈何的,是這個!”
他沒有明說“這個”是誰,但兩手一在上一在下,合什做了壓迫的動作,卻是代指了天地。
天地無情卻有感,它催化魔母魔子生發,推動量劫提前。晏嬈和重昕在一起說話,還能仗著雙方神通遮蔽明白商討其中奧妙。如今僅她一人,又在剛被魔族圍困過的武關城頭,彭英卻連直言天地之弊都不敢,隻能以動作相代。
嚴真真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阿嬈,你也不要太著急,把天下的有誌之士聚在一起,大家一起齊心合力,說不定就有辦法呢!”
“辦法是有的,難在有句話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前你們的所作所為,都屬於為了渡劫而做的正常準備,祂知道了,也不會在意;但別的謀劃,卻會超出準備渡劫的範圍,不能讓祂知道,如何聚集有識之士一起商量結盟,又不被其所知,反而成了難題。”
彭英沉吟片刻,起身道:“如今情勢基本明朗,剩下隻能等待時機。晏姑娘,眼下還是先處理公孫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