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論起來,晏嬈與素清婷的來往實在不多,她的脾氣也不喜歡與人爭執,遇事多願容讓別人,並沒有什麽利益衝突得罪素清婷。但在素清婷眼裏,晏嬈這個很少與她爭執,甚至離開山門已經幾年的人,卻比任何一個師姐妹都令她惱恨。

以至於雙方明明還不曾見麵,素清婷隻是想到了她,就忍不住在商參麵前出些歪主意,暗裏壓製晏嬈一番。

商參沉默不語,艙中一個侍奉童子卻出聲嘀咕:“照這麽算,豈不是苦力讓晏姑娘出了,利益卻由素姑娘得……”

素清婷這點小心思,侍奉童子都能看出來,別人更不傻子。隻不過大家份屬同門,素清婷算計的晏嬈又不在麵前,說到底這與自己利益無關,所以大家都不說話。

倒是下首坐著的鐵名千等到童子的話已經快要說話了,才咳嗽一聲,做出阻止童子說話的樣子,對商參道:“大師兄,晏師姐能治靜水真人所中的奇毒,隻是葉洪文師兄弟幾人的一麵之詞。內中詳情究竟如何,我們誰也不知道。在沒有見到晏師姐之前,就討論如何向長庭取利,照小弟看來,為時過早。”

他曾在魔海血蚊襲擾山門時受過晏嬈的恩惠,在已經有人先開口說破關竅的情況下,自然要替她說幾句話,頓了頓,又道:“再則我們此次出來,既有掌教真人的符詔,又有寧師叔的托付。即使葉洪文的消息不假,真到了做主的時候,師長自然會出麵,怕是用不著我們多費精神。”

素清婷自從行走天下,就過慣了一呼百應的生活,陡然被鐵名千以師長的名義打破了如意算盤,臉色陡變。

隻不過她在商參麵前,一貫保持風度,很快就壓下了心中的不快,又笑了起來,道:“鐵師弟說的有道理,但師長遠在羅浮,萬一此事有什麽變故,消息傳送不及,處置起來不免笨拙。商參師兄既是我輩的執事人,又近在眼前,真到了緊要關頭,自然還是以商參師兄的意見為先。”

商參是羅浮青年一代的第一人,宗門裏甚至有過掌教列鋒真人可能會越過方殊,直接傳位於他的傳言,在同門師兄弟裏威嚴甚重。素清婷雖是扯著虎皮做大旗,但眾弟子出行在外,遇事的臨機決斷之權歸於商參,本就是大家默認的,鐵名千也不好反駁。

至於商參自己,雖然不怎麽喜歡這種勾心鬥角的事。但素清婷在他麵前下的功夫著實不少,明知她這話內裏藏奸,卻也沒有開口訓斥,而是抬手一壓,岔開了話題:“雲澤派的水法馭使有獨到之處,難得遇到他們盡展所長禦海飛馳的時刻,不妨趁此時機揣摩一二。至於其餘瑣事,待到北洲自有分曉。”

素清婷見他神態冷漠的端茶送客,本想再爭辯一下,但心中妄念紛雜,實在害怕自己再進一步,會拂逆商參的意誌,惹他不快。終究不敢再出口打擾,隻得怏怏不樂的告辭。

她在商參麵前溫柔敦厚得很,背地裏卻不好相與,手下的師妹師侄們見她麵色不渝,都不敢近前打擾,由得她一個人在浮槎裏徐步散心。隻有商參身邊那侍奉的童子聽了主上的話,卻是真的動了學習雲澤派水法之長的念頭,一時無事,便想去浮槎的控製窒內跟葉洪文師兄弟套近乎偷師。

素清婷本就懊惱剛才所謀不成,一眼看見這童子滿麵歡喜的從上麵下來,心中火氣陡升,厲喝一聲:“銀波!過來!”

銀波也知道自己剛剛才壞了她的好事,這時哪敢近前,連忙應道:“素姑娘,小的還要去辦事,回頭再向您請安。”

素清婷更不廢話,電射而至,一腳把他踹下三樓,踩在舷梯下,用力碾了幾下,冷笑:“小妖怪,你剛才可是聰明得很啊!”

銀波吃痛慘叫,但素清婷修為高出他許多,法力一送,就將他的聲音封得幹幹淨淨,又加了兩分力道,直把銀波踩得耳鼻滲血。也虧得銀波是水族出身,皮厚肉糙,自有護體的天賦,素清婷連下重腳,也隻把他踩得維持不住人形,卻是一條黑背闊口的大鯰魚在她腳下須尾亂擺。

素清婷平時就嫌棄銀波的出身,此時見到他的妖身原型,更是厭惡無比:“怎麽,還忍得住不向你的舊主求救?”

她嘴裏指的舊主,當然不是商參,而是剛剛銀波幫著說話的晏嬈。

銀波知道禍根在哪,如何敢跟她強嘴?隻掙紮著擠出一句話來:“我是商……真人座下……役使……素……你打狗也要看……看……主人……”

素清婷冷笑:“我不看商師兄的麵,早把你扒皮抽筋,還輪得著你在他麵前說小話?”

話雖如此,她腳下的力度卻也收斂了許多,在銀波的魚腮上踢了一腳,把他踢得重新站了起來,喝道:“你既然把自己當成商師兄的座下役使,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守著本分,再敢在他麵前替晏嬈說話,我活剮了你!”

銀波點頭哈腰:“素姑娘放心,小的以後一定謹守本分!”

素清婷哼了一聲,看他化形成人後,臉麵上傷痕明顯,便又喝道:“你這鬼樣子還想留給誰看?”

銀波賠著笑,伸手在傷痕上連連揉抹,很快就將痕跡完全消除了。他是晏嬈初出山時打過交道的鯰魚精,身上有晏嬈用來鎮壓約束他所留的紫府雷印和庇佑他不受道門弟子所傷的箜篌絲弦。但他能在靈氣一般的河道裏自感成妖,天資也確實很不一般,這幾年裏竟然借助二者蘊藏的玄門正法刺激,逐漸擺脫了妖族一些天性的約束,完全化出了人形,被行走四方的商參收入座下,充當役使。

在素清婷這等道門真傳高足眼裏,銀波這樣的小妖當然是任打任罵的下仆,隻是因為商參的緣故,她不敢在明麵上做得太過分。眼見銀波消去了傷痕,一副俯首帖耳的馴服模樣,胸中的惡氣總算消了大半,轉身走了。

銀波一直賠著笑臉,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握緊拳頭,摩挲了一下纏繞在右手拇指上的絲弦,長長地吐了口氣,收拾了臉上的表情,繼續往葉洪文師兄弟所在的浮槎控製中樞走去。

其實即使素清婷不恐嚇警告,他也不會向商參告狀,甚至連這個念頭都不會有。這不僅是因為妖族天性裏那弱肉強食尊卑觀念作祟,更是因為素清婷打他雖然稍微避開了人來人往的地方,但這艙口實在說不上隱蔽,要說沒有人看到,那是假話。可不管他挨的打再重,也不會有人來替他說一句話,幫一下手,因為他是妖,而這船上除了他以外,都是人!

在道門高弟眼裏,能容許他這樣的小妖侍奉一旁,偶爾聽聽道法真解,就已經是足以令妖類脫胎換骨的天大恩惠。這中間侍奉上人,挨幾下打罵,委實算不上了不得的事。

中樞室的葉洪文兄弟把艙口發生的事看得明明白白,見這小妖居然照舊向他們這邊來,意外之餘倒了多了幾絲憐惜,破例在他旁觀浮槎馭使時給他講了兩個水法符文的妙用。

銀波是水族修煉成形的出身,對於水法天生就有不同於人的稟賦,陡然得到指點,豁然開朗,對著窗外的大海試用了一次。這符文在他手上施出的妙用,與雲澤派又不相同,連葉洪文也微微動容,道:“妖族的天賦,果真有與人不同之處。”

他們坐視羅浮弟子內部矛盾激化而不製止,到這時候才想起來問銀波一聲:“你是何時入的羅浮?”

銀波回答:“我是商真人遊曆途中所收,至今還不曾入羅浮,也沒有錄過名牒。”

葉洪文輕咦一聲,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到我們雲澤派來修行?我們廣庭一脈有教無類,也收妖族弟子的。”

銀波受寵若驚,但卻搖了搖頭:“我雖然沒入商真人的門牆,但為妖時卻受過了晏姑娘的戒令,至今餘澤猶在。在沒有見到晏姑娘之前,我不能轉投別派。”

曼師弟霍然轉頭問他:“晏姑娘?哪個晏姑娘?”

銀波躊躇片刻,道:“我初時也不知道賜我戒令的是什麽人,後來商真人追索道法根源,說我受的是金竹峰紫府天雷的禁製,賜戒的是寧琰真人的嫡傳弟子晏嬈晏姑娘。”

葉洪文師兄弟對視一眼,饒有興趣的問:“晏姑娘很看重你?”

銀波跟在商參身邊,自然知道這一行人的目的,本想借機說些親近關係從葉洪文這裏弄點好處,但想到素清婷的嘴臉又有些畏懼,硬著頭皮道:“我也不知道,隻不過聽晏姑娘說,我是她出山遇到的第一個妖怪,所以才賜我戒令。”

這也算情理之中的事,葉洪文雖然有些失望,但心裏到底還存了一絲希望,道:“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多來中樞室。隻要你肯把自己對於水符的心得拿出來交流,這中樞室外露的符文,我可以給你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