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難割舍的感情,隻要自己身在其中的時候,已經竭盡所能,回首無憾,也該將它放下。
唯有放下,才能更清醒的立足當下。
靈明無著,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即過不戀!那才是修道尋真之人,最該有的態度。她養大的麒麟走上了自己的道途,她也道途,也該選定了!
一刹間她潛心問定,將自己有意識以來所曆種種,都在心頭過了一遍,心鏡微瀾,旋即平緩明淨。繁生宮法則所化的衣裳、披帛感應到她的心境變化,無風自動,星輝漂浮,一點一點的蜿蜒而上,仿佛一條星路正在向前鋪開。
她不經此元生靈降生的規則,直接過去的血肉重塑肉身成長,便也受此元天地的忌憚,重拾舊日修為困難重重,除非已經受她神通煉化的地方,極難得到天地之力的庇佑。然而此時她身上那件由繁生宮的星輝凝聚而成的霓裳,因為她的道途選擇,重新現出原形,組成的星路卻與天宇的星河呼應,閃爍不定,光輝由暗而明,漸漸地光輝與天宇群星無二,竟是直衝雲霄,試圖與天河接續為一體。
星光明滅,心鏡中卻是時光流轉,一顆赤紅如血、熾熱如火的珠子緩緩地從時空宇宙的深處黑暗裏緩緩地漂浮了出來,停在晏嬈的神魂麵前。一個冷淡的聲音問她:“你要取你過去的記憶,你做好接受它的準備了嗎?”
晏嬈回答:“我也許不會現在就接受記憶,然而,我絕不能讓自己的記憶,一直握在別人的手裏。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有沒有惡意。”
星路也在心鏡中漫延,宇宙深處的黑暗雖然濃鬱,但有星光照射進來,終究不再死寂荒涼。晏嬈在星光裏伸出手去,一字一句的說:“把它還給我!計都!你若真想讓我認同,就到我麵前來!而不是躲在暗處,卻想操控我的人生!”
黑暗中的聲音沉寂了,過了會兒才道:“我不曾想過操控你的人生!隻是你的思想作為,總是衝動淺薄,匹配不上你的地位!”
晏嬈淡淡地道:“不管我的思想作為有多衝動淺薄,那都是我的選擇!是我的道路!”
那個聲音輕輕地歎了口氣:“你已經因為自己的選擇粉身碎骨,到如今,仍然還要走這條道嗎?”
晏嬈緩慢而堅定地握住了赤珠,回答:“是的。”
那聲音再沒有說話,赤珠在她手裏一沉,旋即無聲地融入了她的掌心,消失得無影無蹤。無數紛繁的景象隨著赤珠的融入而散開,又遵循著晏嬈的意願隱沒。
取回了懸宕已久的記憶,她卻沒有急於融合,而是踏著星輝一步步的往上走。
大鴻目睹她離去,不由縱聲長嘯,呼雲相送。晏嬈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漫聲長吟:“千裏跋涉不厭難,尋真還須問上玄。自信人生各有道,得來全在不意間。”
星路攀援青冥,雖然最終無法完全接入星河,但卻停在了南極星下方,與其交相輝映。
星路的盡頭,紫炁和青鸞相倚而立,見到晏嬈踩著星輝上來,紫炁撫掌大笑:“恭喜阿宴問清本心,尋得真道,修為更上層樓。”
晏嬈笑道:“大道無盡,我不過跬步始起,怎比得阿留你如今的神凝於虛,妙萬變而無方,杳冥有精而泰定發光,太玄守靜之境?”
兩人以道法相和互益而結交,在天河上論道數月,交情卻比之世俗朋友數十年交情更為深刻。雖然久未見麵,然而此時對麵說笑兩句,便又親密無間。
紫炁日常在天地交際處修煉,利用自身特有神通將提前混沌化的界域收納煉化,盡量延緩混沌侵蝕天地的速度,不到必須休息或有大變之時,不敢輕易離開。今天突然來到南極星上空,是得到青鸞傳信,擔心南極星生變過來看情況的,遇到晏嬈破境得道,直入青冥,算是意外之喜。
兩人也不說虛話,笑談幾句便回歸正題。紫炁受體質所限,不能參與南極星的催化,但青鸞是和麒麟一並為南極星祝福的祥瑞,對南極星的一切變化都了如指掌,巨細無遺的回稟了自己的主上。南極星的狀況,紫炁也一清二楚,皺眉問道:“青鸞說南極星近日生機晦澀,有受外物侵蝕之憂。你是催生星辰的主位,對這變故有什麽感應?”
晏嬈搖頭:“自從將南極星立為神主位後,它就有信眾祈願香火祭煉,我沒再插手它的生化。如今麒麟選定了王主,人間又有龍種應世,氣機紊亂得緊。南極星的變化因何而生,我也難以判定,隻能上來查看。”
晏嬈邁步近前,發現紫炁讓在一邊不動,隻有青鸞隨她一起走,不由驚訝:“阿留,你不進去看看?”
紫炁以前不靠近南極星,是因為她身上死氣重,與南極星初生造化衝突;可晏嬈將自己融合了繁生宮法則煉成的本炁雷根贈給她後,她已經借用雷炁的妙用突破生死轉化的關卡,不會再對普通生靈造成太大影響,照理她現在已經能夠入南極星查看內情了。
紫炁擺手道:“我的天賦神通能蒙蔽天機,但相應的天機對我自身的幹涉就特別詭異,不知道什麽時候發作。如今的南極星正到了接受眾生祈願,自生規則的時候。想讓它成為眾生的渡劫之舟,就不能讓天機有幹涉它生成規則的機會。我若進去,隻怕對南極星來說是種極大的隱患。”
南極星如今是以人族祈願祭煉,生成的規則必然與人道意誌相應,而與現在的天道衝突。若讓天道借著紫炁入內的機會,熟悉了初生的規則運轉,以人道意誌如今尚處於初發階段的羸弱狀況,極有可能被完全同化,讓她們前麵的功夫都白做了。
晏嬈心中凜然,對紫炁致意一下,和青鸞一同向南極星飛去。
南極星偷得造化之力,迅速捕獲了許多天河裏漂浮無主的碎屑,短短幾年時間擴大了百倍都不止,如今已是龐然大物。其上洲、洋、島、極皆備,地、火、風、水生化,地表不再是最初那種隻有青苔、草原、矮樹、蟲豸的荒涼樣子,而是灌木從生,鳥獸飛竄,除了地害頻繁些,沒人居住以外,與北洲大陸的差別已經不是很大。
雖然土地比起大陸來貧瘠許多,災害也多,但隻要有道門之士幫著調理地氣,凡人賣力耕作,移居上來被餓死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
晏嬈和青鸞是將南極星從小催化大的星主,雖說如今南極星接受人族香火祈願,已經不複最初的單純易控,但卻仍能稍稍運用一下其初生的規則,找到星核所在。
星核是星辰起源之本,意誌所在,有重重規則保護,晏嬈和青鸞再怎麽有淵源,也是搜尋了十幾天才捕捉到這介於虛實之間的星辰根本。
南極星是以晏嬈修煉雷法時吸取的雷種生發的,星核吞吐的四氣周圍便也雷雲密布,或青或紫或白的雷光在其中遊移不定,種種玄妙的造化氣機,便在光火明滅時顯露出奇異的規則,緩慢而又堅定的向地幔滲透。
青鸞幾乎將它身為祥瑞的本願祝福之力,都加持在了自己第一次參與祭煉的星辰上,但此前忌憚造化之力新生的星辰脆弱,一直沒有深入地心,查看星核的運轉。這也是它頭一次看到散發造化之力,正在自蘊規則的星辰的模樣,不由得驚呼出聲:“哇!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雷雲裏的規則線影裏,確實有青鸞的身影在其間倒映。不僅有青鸞,還有麒麟,有龍影,有箜篌,隻是卻沒有代表紫炁的符號,反而有枝新芽在其中飄搖。
這枝新芽嫩綠晶瑩,雖然隻有指甲片大小,但卻生機勃勃,別有一種異於星核的悠遠氣息。這股氣息晏嬈熟悉得很——這分明是建木的氣息!
她的繁生宮就建在建木的樹冠上,雖說她基本不去動用裏麵的力量,然而自己家的東西是什麽氣息她豈能不知?
隻是建木的樹冠生氣已經完全封禁不露,這星核裏的建木新芽,卻是生機勃發,隨著星核吞吐雷雲的收縮而微微顫動,在芽尖凝聚著稀薄的露水。
除了她以外,還有什麽人能掌握建木,甚至能讓建木發出新芽,投影入南極星的星核裏?
重昕說計都在他手上吃了虧,必然會想辦法到她這裏來找補,她隻當他是信口一說,沒想到計都竟是真的半點都沒有超出意料,這反製的手段立即就用在了她身上!
晏嬈陡然明白南極星氣機變化的原因,大怒之餘伸手便去抓雷雲中的新芽。那新芽在雷雲中左右晃動,試圖借助雷雲裏的規則條紋遮掩,逃開她的鎖拿。但南極星是她煉雷催化才有生命的,星核裏自然鐫刻著她的氣息,雷雲中的規則自然避開對她的侵害,任她虛實轉化,直取新芽。
新芽無法逃脫,露水盡脫地落進她的掌中,看上去可憐得很。然而晏嬈隻要想到它身後藏著的人,就背脊發寒,縱然建木的新芽再珍貴難得,再可憐可愛,也不敢多留。
就在她準備一把將新芽拿出來碾碎時,青鸞突然急叫一聲:“且慢!”
晏嬈循聲望去,青鸞連忙一指星核外圍,地心融岩與地幔相接的界限處,道:“這芽葉的露水一斂,幔殼這邊的轉化就放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