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美景無處不在,然而最動人心的,卻始終與所眷戀的人有關。

夕陽西下,北洲沿海一帶最高的山脈,從天穹往下看去,向海的一麵是成片平緩的藍坡矮樹,背海的一麵卻是金光閃爍的雪峰。這自然造化出來的神奇景象,壯美瑰麗,晏嬈看在眼裏,突然停下腳步,伸手在麵前輕輕地一抹。本來亮麗的景色,突然間仿佛被汙水浸染了一般,化成了灰蒙蒙的雲雨。

隨著她的動作,雲雨裏傳來一聲驚咦,但布置幻象的人卻沒有出現。隻有前麵灰蒙蒙的天穹,像一張巨口,等待著將來人吞噬。

晏嬈抬手將箜篌放下,環顧四周,徐徐道:“尊駕耗費精力,布置了偌大的幻象,難道連露麵都不敢嗎?”

布置幻象的人顯然很有耐心,明明已經被發現了,卻仍然沉住氣不出聲。晏嬈冷笑一聲,也不再說話,指尖在弦上一拂,幾道極細的雷絲從箜篌的鳳首裏竄出,在雲雨中激**震動,瞬息間已經縱橫來去,布下了一麵雷網。

躲在幻境裏的人終於藏不住了,空中符籙生花,由虛凝實,幻化出來的人影玄袍玉帶,俊眉深目,赫然是和她分別不久的重昕的模樣。晏嬈心中恚怒,琴弦一劃,漫天雷網刹時化做了燎天的烈火,幻象未成就已經盡數毀滅。

然而那偷襲者的幻術的手法也確實運用到了極妙的地步,重昕的幻影不過是引她發怒疏忽的引子,雷火燒過去後,四周的景象又是一變,這次卻是兩軍對壘,鐵馬橫刀,槍林箭雨。

兩軍統帥的相貌她看不清楚,卻讓她同樣感到熟悉親近,而她站在戰陣中間,倉惶呼叫,奮力阻攔,想令敵對的雙方停下征戰的腳步,然而無論她怎樣努力,幻象中的大軍仍然毫無停留的對撞在一起,衝擊、廝殺、絞纏……

這一場猶如以天地為磨盤的大戰中,鮮血匯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她就像漂浮在其中的一隻細小蟲豸,用盡所有力量,都無法掙脫這血海的侵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雙方仇殺不休,直至舉族消亡,天地寂滅。

族群覆滅,所有生靈都毀於血火,而她所有努力都於事無補,正是她最深的恐懼和焦慮。她一直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心魔,所以特別留意平定心境,然而今天這人卻以幻術的方式,將她心中最害怕的事展露了出來。

一瞬間晏嬈除了被人窺探心思的惱怒,更有對族群命運擔憂的憤慨,拂袖一揮,箜篌五音齊鳴,漫天的雷火陡然收縮,凝聚成絲,由紅轉黑,刹時間把所有幻象絞碎,直撲符籙施放的源頭。

施法的人眼見幻象擴大,正是法術生效,需要加強法力輸出之時,哪料得到她在這極盛的幻象中竟能破境而出,心頭警兆方起,身邊虛空生電,雷絲收網,正將他籠了個正著。他身上的護身符籙堪堪起效,晏嬈也殺到了麵前,雷弦一震,已將他全身上下包括護甲法衣在內的法器盡數絞盡,雷絲直向他眉心刺來。

幻術在道法中獨成一路,專攻道心破綻,但在近身交戰上反應卻差了一籌,全身護符都被雷火絞碎,才驚恐大喊:“你不能殺我!我沒有惡意,隻是一時技癢,想找個人鬥法試試幻境……”

晏嬈怒到了極處,反而心情平靜不驚,緩緩地說:“我不殺你!”

那人一喜,旋即發現雷絲並沒有停下,頓時驚駭無比:“你幹什麽?”

眉心祖竅是藏神之所,殺人容易,不殺人的情況下侵入卻難。晏嬈控製著雷絲虛實變化,森然道:“你來探我道途弱點,用心險惡,我若連你的來意都不查清,就輕輕放過,豈不是自陷險地?”

“你要搜我神魂!”

那人已經準備好了好幾種應付她質問的辦法,唯獨沒想到她根本沒想過問他,而是直接就采用破開藏神祖竅,搜魂追索的辦法,饒是他修煉的幻術首修神魂,此時也不由得神驚心悸,連忙大喊:“搜魂索魄是邪魔外道,你身為大派真傳,怎能對同源同道下此毒手?就不怕連累金竹峰的寧真人嗎?”

她離山以來經曆過的事情太多太雜,其中的曲折變化,與羅浮山中的寧靜祥和大相違背,無論她心裏有多少忌憚、猜疑,然而隻要一天沒人用師父寧琰來要脅她,她心裏就始終還抱著一絲希望。

然而這一點微弱的希望,今天終於被人喊破了:“你守在我的雲路上預設幻景,你知道我的出身來曆,你還想用我師父來威脅我……”

晏嬈冷笑一聲,雷絲終究侵入了對方的祖竅,刹那間分化成無數碎光,直附他的神魂。

對於修煉幻術的人來說,隻有萬象變化由心而起,自身卻神靈皆空,才能保證道途無誤。祖竅神魂居於靈宮不動如山,是一切法力的根源。晏嬈的雷絲能破開他的神靈居所,直接作用於神魂,著實令他意外之餘,神靈不定,連聲道:“晏道友手下留情!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想知道什麽,我自會取!你說的,我半分也不會相信!”

神魂遇險,求饒又不成,那人再顧不上別的,全力聚合神魂力量與晏嬈的法術相抗。可對他來說神魂是道途的根本,力量多用一分就虧損一分;對晏嬈來說這雷光卻不過是她采集時空造化而成的法力,平時雖然不至於浪費,但要用的時候,卻是沒有絲毫不舍。任憑對方神魂如何變法,她隻管催動雷法往裏直灌。

如此蠻橫的消磨之法,縱然修習幻術一道的人神魂鍛煉得比一般煉氣士強韌,在已經失了祖竅玄關扼守的情況下,也是吃不消的。過不多時,神魂外裹的靈光就被磨滅了大半,裏麵有些未經打磨的雜念便散了開來。

幻術本就是紅塵曆練之法,神魂內煉也與別派都不相同,晏嬈也不去探究對方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隻管驅動雷光搜尋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她以神通挪移空間,出入青冥,迄今為止隻有一個重昕能判斷她走的雲路落腳點,其它人連親近如麒麟都無法摸清規律。而重昕的判斷,是因為他有分神長駐繁生宮,可以不受空間折疊的迷惑。眼前這人能在北洲之外估算她的雲路設伏,除了計都的指使,她再想不出別的可能。

雜念越來越散,終於有一段念頭飛出來,裏麵的人身影模糊,但聲音卻清晰可聞:“折羅,你替我看看她的道途。”“先生,她既然已經尋得真道,這道途恐怕不容易看。”“她是在記憶有缺的情況下擇道的,道心定然有缺,隻要你細心尋找,一定能看穿其中的弱點!”

果然如此!晏嬈嘿然冷笑,繼續遁著蹤跡往前翻,過不多時便又截獲了一個念頭:“北洲海線綿延數千裏,我的幻境無法全數籠罩攔截,隻能在她停雲之前估算範圍設伏。先生,我該在什麽地方布置幻境?”

然而這一次的念頭裏,除了折羅自己以外,卻沒有另外一個人的身影,甚至連問答的聲音也沒有。就好像指使他來設伏的另外一個人,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處尋找。任憑雷火如何拷掠,始終不能再獲取與之相關的任何音像。

這不僅是對方中的另一人神通廣大,感應到有人窺探機密後,自然便收縮投影,泯滅蹤跡,也是因為折羅自己替對方掩蓋身份的意願太過強烈。

晏嬈麵沉如水,手下的雷絲緊束,冷聲道:“寧願自傷神魂,也要毀了這位‘先生’的蹤跡,你倒是忠心耿耿啊!”

折羅神魂自傷,七竅都往外溢著血絲,雙眼無神,但聽到她的諷刺,竟然笑了笑,道:“我技不如人,萬象靈境被破,認栽。但搜魂索魄查我根腳,你卻也休想!”

此人雖然中途設伏,窺探他人道心弱點,其心可誅。但到底雙方隻是鬥法爭強,沒到生死相向的地步,晏嬈也不能殺了他平添惡因,眼看他大有寧可神魂俱滅,也不讓她搜看指使者的模樣,便也不再白費力氣,道:“天下道門以幻術立基的,隻有西海明慧島。而能修煉到你這個境界,且在山門關閉的情況下,仍然滯留在外的明慧島弟子更少,根腳想來不會太難查。”

折羅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晏嬈看在眼裏,又道:“你不遵宗門之令,卻聽從外人指揮,不知你的師門親長,對背後的原因會不會感興趣?”

折羅的臉色這下卻是真的變了,晏嬈喝道:“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既然他選擇了和我不同的道路,就不要妄想再來幹涉我的決定!我不窮究他的身份,不過是因為量劫在即,不願內耗折扣了人族的實力氣運而已!若他一定要跟我一較短長,不妨直接來北洲邀戰,別在背後鬼鬼祟祟,盡施些陰謀詭計!”

折羅滿臉錯愕,晏嬈收起雷弦,隨手將他拋下,往北洲方向急趕。計都既然能派人設伏窺探她的道心弱點,也就能派人前往北洲,對大鴻和彭英他們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