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琰或許不知道晏嬈真正的來曆,但她負傷之後,不肯再借羅浮宗門之力斬情絕欲,重修金身證道,而是寧願像凡人一樣獨居於金竹峰,靜待歲月變遷,自然老死。過的就是世俗凡人的生活,也以凡人的舔犢之心,來教養自己倚為寄托的弟子。
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晏嬈,選擇長生道途時與羅浮宗門的意旨相背,理所當然。她這做師父的,自身無法離開羅浮,麵見晏嬈,但卻可以借機傳信,支持弟子踐行己道。這一葉手書,是她借著“師命”,把羅浮山的宗門製度和晏嬈的養育之恩分割開來,不受羅浮掣肘。
晏嬈沒有與師父對麵交談,但卻從短短的幾句話中體會到了寧琰對她細心嗬護,視如己出的珍愛之情。這樣溫暖的感情,也是她每次麵對天地量劫製造的災害時,明知前麵的困境重重複重重,不到天地間所有生靈都被剿滅,絕不會停息,仍然不至於絕望的支柱。
她將幹果子重新裝回囊中,隻留了一顆在手,小心地剝去堅殼,放進嘴裏,品嚐著那熟悉的香甜滋味,眼眶潤熱,卻又忍不住笑。
葉洪文師徒在隔壁艙室裏等了許久,估計晏嬈心情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這才過來叩門。
晏嬈和寧琰自幼相依為命,自有尋常師徒沒有的默契,這裝著手書和幹果的錦囊,葉洪文在途中有沒有好奇偷窺,憑著上麵的符禁手法,晏嬈一開就能知道。
能在急於求她替師長解毒的情況下,仍然忍住拿捏把柄的心態,將錦囊原封不動的送到晏嬈麵前,足以讓她好感倍增,開門將他們迎進來後,便鄭重其事的向葉洪文道謝。
葉洪文謙遜不已,東君真人卻笑了起來,道:“晏道友,你我同道中人,傳信小事,實不足道。何況我師徒此舉,實是因為有求於道友,才先效微勞,以求晉身之資。說來初心不正,當不得道友之謝。”
他如此直言己非,與葉洪文轉著彎子做事的風格完全不同。晏嬈意外不已,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也開門見山地道:“真人做事爽快,那我也不浪費時間兜圈子了。當初葉道友前往天宮尋天人血做引解毒,想來是已經清楚中的是什麽毒了?”
東君真人點頭,苦笑道:“不瞞道友,確實如此。山妻所中之毒,與魔母的混沌之血煉成,采自萬物煉成的毒素也就罷了。最難解的一樣,不能說是毒,但也不能說不是毒;乃是金仙、凡人、生靈萬物都無法抵禦,不能違背的東西——時間!山妻修成金仙,本已有了長生不朽之軀,萬毒難侵,隻有時間這種玄之又玄的力量,才能磨滅金身,令她無法自解毒素。”
天人渡過了幾個紀元,直到這個紀元才因為種種原因,或是與凡人通婚繁衍,或是自甘歸元殉族的完美種族。這天地間的一切,最後都要被天地以時間、空間的力量重演混沌,毀滅歸一,若說還有能抵禦這時光混沌的力量,那便非天人血莫屬。
葉洪文他們尋天人血解毒,大方向不錯,隻是細節卻被重昕誤導了。晏嬈輕輕地歎了口氣:“真人,你們四處搜尋天人血。可是……天人在本元會之初,就與凡人通婚繁衍。十幾萬年下來,世間的凡人純粹得完全沒有天人血脈的,隻怕沒有。靜水真君未踏上道途之前,也是凡人,你們要找的,不該是天人血,而該是凝煉自身血脈,激發天人血的修煉之法啊!”
東君真人愕然,驚問:“我聞說天人以自身完美為傲,不與外族通婚,以保自身血脈純粹,凡人……如何會……”
晏嬈無聲無息地長歎了口氣,緩緩地道:“然而,世間一個種族,若真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地步,它就很難有別的欲望再維係過往的生活,隻剩下毀滅一途可走了!”
東君真人下意識地想要反對,轉念間卻又頓住了,喃喃地道:“所以,天人為了種族不因自身繁衍斷絕,故意選擇了與凡人通婚,傳承血脈嗎?”
傳承血脈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欲望,而精神上的完美,卻是高等智慧生物的追求。天人為了保持種族血脈不斷,選擇了與凡人通婚;然而這種出於生物本能的欲望和利用,過後卻又讓他們自己無法容忍。到最後,終至這一族群明明已經渡過了天地量劫,卻沒有了新元會爭雄的野心,以近於自絕的方式,將自己凝固在了光陰長河裏,不再前行。
也許他們也曾有過再勉力向前的想法,然而那樣的想法,終究比不上他們看到血脈後裔已經融入了凡人世俗後,既欣慰又失望,甚至厭煩不願複見的冷情。
晏嬈也有一瞬間的恍惚,過了會兒才道:“我曾經不懂,媧祖為何會費了偌大的力量,采取眾生之長,卻沒有把‘人’這個種族創造得完美,反而渾身都是缺點。後來才明白,一個種族,隻有他們本身缺點極多,又願意接納這樣的缺點,並努力修行糾正自身短處,才有足夠的度量和將來。”
東君真人師徒愕然對視,晏嬈不再多話,伸手示意東君真人把腕脈遞給她,讓她施法探查毒素的運行方式。東君真人耗時近兩年才找到晏嬈麵前,倒也不怕她借查探之機窺視自身修行的功法,很配合的收攝法力,讓晏嬈施法將全身經脈都查了一遍。
修道之人其實一生都在對抗時間的衝刷,曾經渡過量劫的人,無不是對時間和空間的變化特別敏感之人。而晏嬈的天賦神通,又能直接觸摸時間和空間的規則,更能洞悉東君真人身上這種毒素變化的本質。將法力渡入東君真人的脈絡中後,她又示意對方施了幾個小法術,完全了解了對方的法力運行以及毒素作用之法,這才收回手指,閉目沉思。
東君真人表麵鎮定,心裏其實已經將她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雖然還能沉得住氣不著急追問,卻忍不住留意細看她的臉色。晏嬈沉思良久,才睜開眼睛,沉吟不語。
東君真人心一沉,大喝了一口茶,才問:“晏道友可是覺得有難處?”
晏嬈搖了搖頭,正色道:“當日我讓葉道友帶話回去,真人可知道?”
東君真人見她為難的不是救治的辦法,而是在開救治條件,頓時心情一鬆,哈哈大笑:“晏道友放心,洪文當日回轉,就將遇到你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沒有絲毫隱瞞。我既帶著他前來求助,自然是照道友提的要求,把事情辦好了才過來的。”
這件事對於長庭一脈來說,也是關係到根本的大事。笑過後,他又收斂了神情,正色道:“好教道友知曉,山妻如今已經把長庭主位交給了大弟子百忍,帶著不願與凡俗分離的小輩們遷到了南荒邊境,建國治民,以求能在量劫之前匯聚人力,替南荒諸部的凡人爭個機會。”
晏嬈訝然,問:“未知道友準備如何匯聚人力?”
東君真人回答:“我這一脈,從遷出雲澤派之日起,除非道基已定,不能更改者外。都轉修香火神道,借用香火信仰,祭煉本脈福地洞天,以圖遷移生民。”
這條路子跟現在的晏嬈走的差不多,隻不過北洲沒有現成的福地洞天,且有公孫鴻一係在統一北洲,晏嬈又不能走香火神道,所以繞的圈子有點大。
北洲如今已經生成了人道氣運洪流,龍蛋也應運出世,晏嬈心中雖然仍舊擔憂,但在彭英和嚴真真多日的陪伴下,卻也沒有最初的焦慮。此時聽到東君真人的話,略一沉吟,問道:“若有那一日,福地洞天不足以遷移所有生民,而量劫無法抵禦,真人一脈又該如何應對?”
東君真人沉默片刻,才緩緩地道:“民,神之主也!既然走了香火神道這條路子,煉氣士便再也離不得生民,有民方有神。若真到了那一天,隻能是舉派合力,祭煉自身為香火神池,將生魂接引入內。肉身不存,生魂介於虛實之間,不易被量劫追索,偷渡彼岸的機會要比全身而過容易得多。雖說如此一來,肉身再塑有難處,但道門拋棄凡俗後渡劫的機率是十分高的。量劫過後,他們總不可能真那麽絕情,在有機會的情況下,仍然不準凡人神魂轉世投胎。”
晏嬈對道門的感想複雜,隻不過在她以近乎叛出山門的情況下,雲澤派的一脈之主,能夠率部而出,建國立位,轉修香火神道以圖濟民,總歸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她雖然並不樂觀,但也不至於潑這種於事無濟的冷水,徐徐地道:“我先前提的要求真人已經做到,我自當踐行許諾。隻是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事提醒真人——我替賢伉儷祛毒,用的不是藥物,而是神通引子。這引子配合我傳授的法門,能夠令人快速澄清本身血脈,壯大自身內蘊的天人血,用以對抗毒素侵蝕。這雖然能令你們走一些捷徑,但是因為它受我神通引子激發,日後在某些功法上,可能會被我的神通克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