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昕、計都、月孛,這三個既互相忌憚,又互有所求的人,其中的威脅、利誘、拉攏、分化之類的事不必提。西洲的弘道,卻因為妖類驟然增多,與西洲的凡人衝突仇殺不斷,迫切需要一個能領頭組織與妖族抗爭的首領,而迅速的打開了局麵。
妖族乍然攻破禦獸門,取得了西洲最富庶的地方,又缺少嚴格製度的管理,盡管重昕下過不得隨意吃人的命令,卻仍然有不少老弱病殘或者落單的青壯,淪為了妖族的血食。而妖族各部王主,欺西洲凡人並無有力的守衛者,對下屬大小妖怪吃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弘道初時還心有顧忌,想迂回些建國。後來見勢不妙,卻是半點都不敢拖延,領著部屬和青壯直接和來偷襲的小妖大打出手。妖族個體雖然強大,性情卻是山野散漫,沒有妖王統領指揮,合力向前的情況下,多是各自為戰,與人類成建製的隊伍作戰,十戰九輸。
這麽一段時間下來,小妖們輕易不敢獨自出來偷襲人類村落,隻有小頭目率隊出動的時候,才敢出來劫掠血食。弘道和他從北洲帶來的兄弟,無一不是武藝、才智、經驗都超出同儕的佼佼者,領著西洲的凡人青壯,在和妖族大大小小的戰事中,愈戰愈強,很快就打出了威風。
也虧得妖族製度不全,骨子裏信奉強者為尊,享有地盤的自然規則。認為弘道既然得了上王重昕的允許,在西洲率凡人立國,自然就像大小妖怪那樣爭奪地盤的權力,竟沒有聯合起來組織軍隊反攻,任由他們占地結寨而居。
隻不過隨著他們的力量強大,弱小的妖怪開始遠離他們管轄的村寨,麵對的妖怪實力也越來越強,戰事越來越慘烈。
等到晏嬈修煉到了一個新境界,再次回到南極星元海幫助星核凝固時,弘道元海上的投影,已然成了血光濃鬱,頭角崢嶸的怪樣子,以至她再見時都吃了一驚。
弘道雖然看不到自己的投影異相,但他每日修行定靜,神遊元海之時,都想找到晏嬈商議最近所遇之事。晏嬈的情緒變化,他卻是感覺到了,遲疑一下,問道:“晏星主,可是在下……”
他的神魂投影能夠在元海裏如此清晰明朗,說明內心不止沒有因為外相變化而改變,反而比以前更堅定。晏嬈最初的吃驚過後,便又恢複了平常心,道:“無事,隻是你最近殺戮有些重……你身邊的人,這段時間殺戮也很重啊!”
弘道苦笑,道:“星主不知,西洲妖怪橫行,比之北洲邪道惡修亂設**祠野祀榨取百姓的錢財子女更血腥直接。在下領著兄弟們在西洲立足,除了殺開血路外,再無他法。”
晏嬈不止享受慣了人族規則約束下的紅塵紛擾,妖族血腥野蠻的自然淘汰法則也曾直接麵見。弘道在西洲這種妖族興盛的情況下,率領凡人拚殺求存時的艱辛和無奈她能想象,歎道:“有什麽辦法,妖族自身互相之間的爭鬥,尚且以暴力分先後,人族想在群妖環伺中活下來,隻能靠武力去搶,去爭,去博殺。”
弘道鬆了口氣,又道:“我雖然得重昕允許立國,畢竟時日太短,不足以正麵與妖王級別的大妖搞衡。為了快速增強實力,我欲與西洲九黎部族結盟。然而九黎部族有個短缺,又令我有些猶豫。”
晏嬈問:“什麽短缺?”
“九黎之民修煉我懷疑是從禦獸門流傳出來的武技,以圖騰刺身,以獸血浴體錘煉筋骨。修煉到高深之處,可以擁有和化形大妖正麵博殺的超凡力量,但自身卻會顯化妖獸的部分特征,不類人。”
晏嬈意外不已:“你把他們獸化後的模樣給我看看。”
弘道對九黎之民獸化的樣子印象深刻,稍一觀想便映照了出來。晏嬈看著元海裏影射出來的畫麵,一時恍惚無言。
弘道試探著問:“若是星主覺得九黎生民野蠻,在下便另尋盟友立國。”
晏嬈搖頭:“我人族最初也是從蠻荒中披荊斬棘,與野獸生死博殺,才繁衍至今的……九黎生民如今的樣子,便是人族最初的模樣啊!”
弘道大吃一驚:“可是,九黎生民半獸半人……”
“凡人是媧祖采萬族之長,和以自身神血育發,身體中的血脈駁雜。既有龍、鳳、麒麟、天人、地巫等神族的靈種,也混有毛、羽、倮、介之屬的濁氣。若是修煉之法偏向於精煉靈種,高深之處便是如今道門修士的仙姿玉質;若是修煉之法偏向於鑄煉肉身,那多半便要顯露如今九黎生民的半獸身。”
晏嬈伸手將他觀想出來的畫麵撫去,輕聲說:“局勢好時,人族自然是以修煉靈種神魂為先,求逍遙長生;局麵惡劣之時,人族便隻能快速鑄煉肉身力量,以求族群生存——我人族能從妖魔鬼怪,凶獸猛禽的捕獵中生存繁衍,及至超脫彼岸,此元獨大,那不是天地眷顧的幸運,而是我們的先祖浴血奮爭殺出來的!”
弘道如今的境界修為雖然已與少年時不可同日而語,但初見晏嬈時她執掌雷罰,敘說人族與諸族爭雄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如今再聽到上古秘聞,仍然不免心動神搖,道:“星主,西洲情勢與北洲相異,我人族想要求存,隻得以九黎之法迅速壯大,才能與妖王爭鋒,真正立足立國。”
晏嬈問:“以圖騰獸化的人類,是用地巫之法強行快速改變身體的血脈,除非天賦異稟者,極少有人能活過三十歲——這是身在絕境,不得不為時的辦法!西洲的態勢,當真如此嚴重嗎?”
“二百年前,禦獸門著手召回弟子,關閉山門,卻沒能收盡山外蘊養的妖種。且西洲本就是人、妖雜處之地,各種修煉殘篇流傳。凡人受靈氣製約難以修煉,對妖族的控製力大不如前,妖族卻是興盛蕃昌,掠取人口血食。到了這一步,修煉之法對壽命的損害已不足慮,首求者是有足夠強橫的武力,護衛種族生存。”
晏嬈沉吟不決:“這血煉之法祭祀圖騰為力源,各自的刺青才是供奉之主。西洲凡人若都走這條路,恐怕南極星他們供奉不了,若有將來,難以接引。”
弘道的神魂投影入了元海,已經明了南極星與信眾相生相長的部分奧妙,知道無法以信仰願力參與南極星祭煉演化的人,在將來的大接引中,就有神魂不能呼應的麻煩。平時無所謂,到量劫發動時卻有被遺落的危險。但他本身也是個有決斷的人,很快便道:“眼下生存尚且難顧,何談將來危機?我當在部落中極力令生民將南極星一並供奉,以圖將來;但血煉之法關乎族人現今的存亡榮辱,不得不行。”
晏嬈深深地歎息一聲:“你才是如今西洲凡人的首領,要走什麽樣的路,我隻能告訴你利弊,卻不能代替你選擇。”
弘道沉默片刻,緩緩地說:“北洲人主有麒麟相伴,當施仁政,行王道;可西洲荊棘叢生,妖獸相殺,我隻能施霹靂手段,行霸道!”
晏嬈肅然行禮,道:“如此,願西洲人主霸道無雙,佑我族人在妖域中生存繁衍,奮鬥不息。”
弘道舉手還禮,道:“自此之後,我當從九黎習俗,改名‘無方’,與諸部歃血為盟,結為兄弟,共存共榮。”
弘道改名無方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晏嬈都沒有再見到他的神魂投影出現在元海上。她雖然可以憑籍南極星被供奉的香火神願附念查看西洲,但想到重昕如今以妖族無上王的身份坐鎮萬種巢,便心生忌憚,唯恐會因她之故,加重西洲凡人的苦難。
北洲暫停戰事,西洲進展不明,素清婷的行蹤一直沒有找到,倒是南極星最近的生發,突然加快了許多。為了避免星辰擴張過甚,星核不堪重負,晏嬈不得不借用建木身為天地根的力量,鞏固星核。
南極星內部的建木芽,是計都弄鬼塞進來的。晏嬈一直想將它弄走,如今為了大局不得不催化它汲取虛空力量,強化星核的力量,對計都的無奈之感又深了一層。
彭英斷定計都會來北洲,可到如今卻一直不能確定計都究竟是誰,想要幹什麽。這建木雖然好用,她也不認為這是出於好意。
幸虧星核內部的龍、鳳、麒麟的投影這些年來也一直都在長大,彼此製約。建木長到百丈左右,汲取的虛空力量就隻能直接轉送給星核,卻不能再用於自身成長,勉強消除了一些晏嬈的忌憚。
就在她琢磨著要怎麽把青鸞和麒麟送到南極星上,讓它們呆上一段時間,溫養星核的時候,青鸞的神魂投影就一頭撞了進來,急道:“阿晏,羲夷和周明鞅快打起來了!你快幫我阻止他們!”
紫炁以前跟晏嬈說過,她會想辦法讓羲夷過來幫忙穩定南極星。可時間過了那麽,羲夷一直沒有出現,她都已經不抱希望了。這個時候突然聽到羲夷和周明鞅快打起來了,由不得她意外:“怎麽會打起來?”
青鸞叫道:“我怎麽知道他們這麽奇怪,阿晏,快點來!他們要是放開了打,天河震**,我可護不住天宇星空,肯定要給下界弄出天災來的,說不定還要誤傷南極星!”
晏嬈悚然,趕緊跟著青鸞縱身疾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