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突然坐起來,看著我的眼睛,問:成功,你說人這一輩子呀,是不是會有好多事要他自己去選?可是,是不是命運中又有個定數在那裏牽扯著,他隻會那樣去選?就好比當初我要是怕夜長夢多,信了你外公叨叨的話,搶著在家騏去考大學、讀大學之前就跟他把婚結了,那樣,是不是很多人的命就從此改變了呢?
就說你那個家騏爸爸吧。結婚後,他是不是就叫我這個風箏線給牽絆住了?不管他後來是考取了大學也好——那幾年像他們那批年齡的人好多是結了婚去上大學的,還是沒有考上大學,而是後來落實政策也回城了,那他就像是一個飛不遠的風箏,我就是那個拽著繩線放風箏的人了,不管他飛得再高再遠也都會被我給拽回來的!哪能像後來的他,讀完大學,無牽無絆,自由自在的,憑著自己的好成績、好表現分配到省城工作,在大地方有好的前程奔?
再說我吧,假如那年多點私心,急忙急促的就跟家騏把婚給結了,後來也拉著他的衣服角去了縣城——省城是不可能去的,最遠也就到縣城,要不家騏就會被分配回公社的中學教書——那對我來說,算是城裏人了。可我進了城又能幹什麽活呢?找工作,那是比登天還要難的。那年頭,沒有商品糧戶口是想都別想政府會分配工作給你做的。再說了,還有數不清的下放知青回城後等著政府分配工作哩,就算不要商品糧,哪還輪得到我有工作的崗位!沒有工作,去打雜工吧,那是有一天沒一天的,生活隻能靠家騏一人養著,沒有保障,到大集市裏去找個攤位,擺個攤位做個小買賣,我又怕丟了家騏的臉。這樣顛來倒去的,就憑我年輕時候的性格,說不定還是要回到桑樹灣做我的老本行,種田種地,這樣倒是來得自在!那樣的話,我不又是回到了原來點!我的婚姻是算幸福還是算不幸福呢?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我是不會要的!
再比如說到你吧。不管我和家騏有沒有完婚,你是鐵定有了,就是現在有你的存在這樣的局麵。你的會讀書,有聰明的頭腦,這些都是天定的,你家騏爸爸傳給你的。要是我當年沒有狠下心來放手你家騏爸爸,舍不下那份感情,最終還是跟他結婚,或者我跟他去了城裏,又或者我在城裏呆不下去,回到了桑樹灣,跟他兩個各在一邊過日子,在那樣一個不安定的生活環境下,不是像後來你長大在上屋韓家,跟我和你的韓術生爸爸生活在一起,雖然說日子過得苦了一點,但是天天有我們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的歡喜,有我和你韓術生爸爸陪伴的幸福,你又會讀出像今天這樣的前程來嗎?能像現在一樣,留在省城工作,娶妻生子嗎?
有今天這樣的結果,是不是就在我當年那個堅定的選擇下就注定下來了呢?又或者上天本來就是這樣安排的呢?那年年底,國家突然就有一個政策下來,說是年輕人可以通過考試上大學讀書分配工作了。這一變化,打亂了你外公給我們定好了的結婚的計劃。
那年應該是在十月份吧,全公社的勞力都集中到項家山參加修水庫大會戰去了。公社的幹部也差不多全部天天呆在那裏。有一天,家騏在工地上碰上了他的一個高中同學,那同學的爸爸是公社幹部,他高中畢業後被安排在公社廣播站專門寫通訊報道。在全公社的大會戰裏,他更是每天到處跑,寫好人好事的大忙人了。他碰上家騏,帶給家騏一個在夢裏都能笑醒的好消息,說是國家全麵恢複大學招生考試了,在全國各地舉行考試,不論什麽人,隻要年齡沒超過,考取了就可以去讀大學。今年年底就開始頭一次考試,以後每年都會有一次考試的機會——成功,這就是後來的高考哇,沒有那一次變化,你今天也還是在農村勞動呢!
當晚收工,我們回到工地上住的大棚裏,家騏把這個好消息帶回來告訴給我的時候,你看他那個樂得,簡直是像撿了個大元寶!他說:桑棗,今天在工地碰上了張樂寶,他告訴我,國家恢複大學招生考試了,我們都符和條件,可以去報名參加考試了!啊,這個改變好像正是為我們來的,如果再晚一年,我們結婚了,那我們可能一輩子就這樣定在桑樹灣了!
我也替他高興,說:真的?那你總算是等到這一天了!
家騏回答說:應該是真的。張樂寶在公社上班,他爸又是公社幹部,他的消息應該比較可靠。過兩天我回去一趟,看看報紙,就能確定是真是假了。這樣大的政策變化,報紙上肯定會登載的。
吃過晚飯,其他人都洗了臉洗了腳,鑽進工棚通鋪的各自的被窩裏睡覺去了。那時候沒有一點點娛樂活動,加上白天挖土方,挑土、推土,累得身上骨架子都散了,隻有躺在幹稻草鋪的地上通鋪的被窩裏舒服些。
家騏今晚有些激動,不想上床躺著,到女工的工棚叫上我說:桑棗,陪我出去走走。
我披上一件夾衣,走出工棚,隨著家騏向野外不遠處走去。這個時候秋已經深了,盡管白天幹活還隻要穿單衣,夜晚卻有了很大的涼意。家騏還是把我帶到一處高地上,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這晚離十五不遠了,天上有淡淡的雲,大半個彎月在雲裏穿梭,夜色就更顯得柔和美好。坐在這塊大石頭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已經修了一大半的水庫大壩工地。那裏白天人來人往,這條用獨輪車壓出來的斜坡小路上,一個緊挨一個的推土小車從大壩腳下往壩頂上送土,那條用腳走出來的斜坡小路上,是密密麻麻地挑著滿滿兩大糞箕土塊的勞力,腳步飛快地衝向壩頂。一條半裏路長的水庫大壩的斜坡上,無數條這樣的隊伍,壩裏壩外都是,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條的遊龍向壩頂匯聚。這是一場大會戰,每天都是這樣熱火朝天。我和家騏就混在這個喧鬧的人海裏。眼前的這個工地,卻是那麽的安靜,像是深深地睡著了。
盡管我們都穿了夾衣,夜裏坐在野外,還是能感覺到肌膚有點涼。家騏讓我緊挨著他坐,他把他身上的夾衣脫下來,再加披在我身上,把我的肩膀緊緊摟著,讓我的頭靠在他的懷裏,這樣靜靜地坐著。我很享受,享受著聽他鼻孔裏均勻的呼吸聲,聽他胸腔裏“砰砰”的心跳聲。過了一會,他開口說道:桑棗,我們一起去報考吧。就像那年一起去大隊考老師一樣。
我很吃驚地問他:你是說我?我和你一起去?不行不行,你也清楚我肚子裏有多少墨水,我哪敢去報名考大學呢!
家騏聽了有點失望地說:你不去?我想好了我們兩個一起去報名地的。你不去那我一個人去也沒意思。萬一我考走了,把你一個人丟下在這裏那怎麽辦?
我看他因為我要打退堂鼓,猛地一下從他的手下掙脫出來,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要去,你一定要去試試!家騏,這可是你等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到來的機會呀,你不能因為我放棄掉!我和你不一樣,一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讀書是為了以後要考大學,也可以說從來就沒想過要走出桑樹灣,也就沒那麽專心學多少知識到肚裏去。二來我是個女的,以後可以倚靠丈夫。
家騏隻好說:那好吧,那我就先去試試看。能考上,我就先去上大學,在大學裏我幫你弄些複習資料寄回來,你在家好好複習,準備明年去參加考試,沒考上,我們兩個就一起白天勞動,晚上複習功課,好好準備一年,明年兩人一起去報名再考。反正現在年年都有機會。兩三年之內,不考上我們不結婚!怎麽樣?
我沒有回答他。我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念叨:家騏呀,我心裏想的,哪是什麽我們兩個一起去考什麽大學?我的命運隻屬於桑樹灣。我不是能飛得出山裏的鳳凰,我就是一隻生在山裏長在山裏的小小的山雞!我隻是在心裏無數次美美地憧憬過,我和你一起在桑樹灣,永遠也不離開我的父母,過著男耕女織的農民生活。我幫你生幾個聰明健康的兒女,我們兩個好好地培養他們,叫他們一個個有出息,將來做大事。可是現在你飛出去的機會來了,我哪忍心抓住你的翅膀,綁住你的手腳!你去吧,能飛多高就飛多高,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莫猶豫,莫回頭。至於我,一切都等你奮鬥以後安定了再說吧。
雖說我心裏是這麽想的,手卻很誠實,把他握著我的手越抓越緊,生怕我一鬆開,他一抽掉,就會一展翅膀“撲愣愣”地飛走了,丟下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呆在這裏似的。所以這樣想的同時,我又擔心他看透了我的心思,也放棄掉念想,嘴上隻好順著他的話答應道:嗯嗯,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我重新依偎在他的懷裏,臉貼著他的心更緊了,他用一隻手緊緊摟著我的肩,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看樣子他今晚沒有一點睡意。他久久地看著遠方,很感慨地開口說道:桑棗,命運真的是很喜歡捉弄人。當你充滿了幻想,渴望要找到一個能夠屬於自己的那個小島時,它卻什麽希望也不給你,哪怕是一絲的微弱的光亮!自答應你爸接手小隊會計以後,我就在想,這一輩子就鐵定在桑樹灣了。丟掉幻想吧,不要奢望了。把我這艘航船的錨碇拋下去,且讓它深深地紮在這個港灣的淤泥裏!可這會兒,你看,命運之神又向我拋來了一支橄欖枝,前方又向我露出了一絲曙光。所以桑棗,我們一定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要去勇敢地搏一搏,哪怕是戰得遍體鱗傷,沒有一個好的結果我們絕不罷休!
我此時複雜的心情,是我把他的手反過來攥得更緊了,手心裏都攥出了汗。
停了一會他又長歎一聲說道:唉,就是不知道報名政審會不會又出什麽岔子。再說了,我的書也荒廢這麽些年了,不知道能考個什麽樣的成績出來。
我趕緊把頭從他的胳膊下掙脫出來,盯著他的眼睛說:怎麽會呢,你爸爸的事不是已經平反了嗎?你媽媽也落實政策回到縣城上班去了呀?這一切不都說明你家庭的成分已經很正常了嗎!再說了,這些年的政策好像也沒前些年那麽講究家庭成分的事了。我爸不是還說要介紹你入黨嗎!
他還是長歎了一聲說:唉,希望如此吧!
過了兩天,家騏抽空去公社同學張樂寶那裏看到了報紙,更看到了關於今年招生考試的文件,確定了報名日期。回到工地後,你看他樂得像個小孩子似的,告訴我說:確定了,我看到文件了。考試的日子快了,就在12月份。隻是我現在還在工地上,還一天書都沒機會看。你說,幾年沒翻過書本了,沒做過練習了,我拿什麽去參加考試呢!頓了頓他又接著說:唉,管他呢,今年所有報名參加考試的人不都是時間這麽急促嗎!去試一試,不行就明年再來。
又過了十來天,到了報名的日子,家騏跟左應讓請了假,去公社招生的機關報名。負責招生的工作人員跟家騏說:像你們這些知青,得到公社知青點去開個證明,證明你的勞動時間和勞動態度,還有政治表現。
家騏說:可是我不是知青點的呀。我在底下的生產隊裏。
家騏就把他家的情況跟工作人員一五一十地說了。
工作人員告訴他說:那你就去生產隊開個證明吧。讓隊長、大隊書記簽個字就行了。
家騏沒辦法,隻好先回到工地再請個假,回生產隊去開證明。
回隊裏開證明本來應該是很簡單的一個事,簡單得就像從堂屋到廚房去拿個東西一樣!證明隻要他自己動手寫,他是小隊會計呀,可簽字卻在我爸的手上卡了殼。不是說我爸他不會寫字,他像往常一樣,隻要叫我二哥代筆不就行了!是他的態度完全反對!
我爸一聽說是要他簽字放家騏去考大學,立馬就黑下臉來說:你去考大學?那不行。你考上了大學那怎麽辦?
家騏還沒聽出我爸的意思,很隨意地回答說:考上了是好事呀,去讀就是了唄!就怕考不上哩。
聽了家騏這麽輕描淡寫的回答,我爸把拿在手上的證明往桌上一丟,很氣憤地說:你是去讀大學了,桑棗怎麽辦?啊?這十裏八鄉的哪個不曉得桑棗許配給你了?你去讀了大學,讀完了就遠走高飛,那桑棗以後還到哪裏去說婆家?這些你都替桑棗想過沒有?啊?
家騏明白了我爸是擔心這個事,急得直跳腳,解釋說:爸,你把我龔家騏看成是怎樣一個人了?這麽些年了,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我讀完大學,肯定會回來跟桑棗結婚的咯!
你這話也靠得住嗎?你連家都不在這裏了,到時候你不回來,我還叫上幾個人去把你給捆回來嗎?就算我能帶人去捆你回來,也摸不到你的門檻呀?叫我到哪裏去找你?
眼看著實沒辦法求到我爸給他簽字同意,家騏隻好又折回到工地上,找我一起回來說服我爸。轉身走時還嘟囔囔地丟下一句氣話:要曉得是這個結果,當初我真該把戶口遷到知青點去!
看到我和家騏一道回來求他簽字,我爸火氣更大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個死女子,也跟著一起鬧死,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好!我叫他接小隊會計,還答應再過幾年把隊長也讓給他做,還不都是想把他留在這裏跟你成家?要是還早個一兩年,我還沒鬆口答應你們的親事,我才懶得管他考不考大學呢!他愛去哪裏就去哪裏,我屁話不多說一句,立馬給他簽字!
我隻好耐著性子跟爸爸解釋,不敢發火,怕更惹毛了他:爸,你放心給他簽吧,我是信得過他的。他就算走了,也不會丟下我的。再說了,還不一定考得上呢!也就是給他一個機會去試試。不然,錯過了這個機會,會讓他恨我一輩子的!他這樣在恨中過一輩子,你女兒我能幸福嗎?
我爸氣得牙癢癢,咬著牙,手指戳到了我的頭上,罵道:你這個笨女兒牙,我要怎麽說你才好喔!這風箏線拽在自己手裏該多牢靠哩,他怎麽飛也掙不脫你的手的!你把手裏頭的線鬆掉了,你還上天去收得他回來麽?你昏了頭我可不能跟著你一起昏!不行,我不會給他簽這個字的!
惹上我爸的愣勁上來了,那是皇帝老子都沒辦法說通他的。家騏一點法子都想不出,隻好耷拉著個腦袋,搓著手,像根木棍子一樣站在那兒。
我看到家騏這幅可憐的樣子,心疼地威脅我爸說:你不簽我來簽!反正你也不會寫字,是要人代簽的。
我爸撂下一句話說:你敢!就算你簽了我不給你蓋章,我不給你蓋章,你到大隊去也蓋不了章,也是白搭!說完轉身走了,不再跟我們糾纏。
實在是沒有一點法子!在家又軟磨硬泡了兩天,我爸就是鐵了心不鬆口,我隻好陪著家騏一起去公社找負責報名的工作人員說說情,由我來解釋清楚看看。哪曉得,這樣一折騰,把報名的時間給耽擱了,報名的日子截止了。家騏急得差點哭出了聲來,顫著哭腔說:要知道,這是我數不清的夜晚做夢都想要的機會,現在居然給白白地錯過了!
工作人員安慰他說:別急,今年也是政策下來得時間太倉促了,太短了,很多人都沒來得及做充分準備。這高考已恢複,就每年都會有一次的,今年是特殊情況在年底舉行考試,以後的高考就都是安排在7月份的。回去好好準備準備,明年再來。
我也隻好勸家騏說:那就隻好等明年吧。這日子也到了十一月中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考試,到明年的考試,撐死也就幾個月了。
家騏也隻好一口氣往回咽下去,說:那隻能是這樣咯!也好,今年考試我心裏也沒半點譜。明年好好複習準備,一定要打個大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