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疲力盡下班後,我和老成在小區門口的麵館隨便吃了個麵。
師傅是本地人,一邊撈麵邊問我:“啊要辣油啊?”
我答:“噯,我倆都要。”
“再來盤鹽水鴨,一道花生米。”老成喊了兩嗓,又低下聲叨叨:“明天你和聞洋要出門?”
“嗯,怎麽了?”我撐著筷子笑:“你嫉妒我啊。”
“嘁!能不能好好說話了!”老成惡狠狠地把麵攪和開,嘟囔:“讓你好好說句話,像是要你命似的。”
“好,那就好好說,”我給他麵裏加了勺醋,擱筷正色,“問你個事兒啊,聞洋他現在到底是什麽職業?”
我真的好奇,是什麽職業,是淩晨經常在忙的?
老成差點一口麵從鼻子裏噴出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
我攥著指節:“……我沒問。”
“原來沒問啊。”老成若有所思地翹起二郎腿:“那,廠裏打工的。”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口,給他無語笑了:“不是老成,你的意思是,咱們一個二十五歲的同齡人,現在進廠打工了?”
“不可能,”我很快厘清思路,“老成,你騙我也認真點兒編,我知道他手底下有員工。”
“是跟你開玩笑呢,原本就沒想過能成功騙到你。”老成笑得吊兒郎當:“他不是真的打工,隻是在顧公司的情況下順帶去管他們家那個廠,相當於是繼承家業嘛。他們公司是做食品的,公司旗下有食品加工廠,說的接地氣點兒,連帶著隔壁屠宰場都是聞洋他們家的……唉,他家裏人身體不好,手底下的生意就全是他一個人在管。小乙,你記得嗎,我們高中那時候吃的食堂,學校的肉全是他們家供應的。”
我:“……那沒事了。”
我想起來,當年高中食堂夥食一般,我幾乎都隻吃肉。這樣一想,聞洋還曾經是我間接的衣食父母。
剛聽那話,我還以為是命苦男人輟學,為了生活進廠養家糊口。
弄到最後,原來是進自家的廠當管家啊。
行,我格局小了。
不過這才是生活啊,他一個人得在公司和廠之間來回跑——當老板哪有那麽容易的,畢竟還年輕,很多事情都得自己盯,旁人幫不得。
“不過,聞洋他這職業需求,和我作息還挺相似的,大晚上三四點還在線。”我終於放下心來,喝了口熱乎乎的麵湯,神清氣爽。
我最近有點失眠,一直睡不好,淩晨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聞洋發消息,他在線,倒是也能給我解解悶。
“那不正好,撞你生物鍾了。”老成笑了,隨機眯起眼睛:“不過你還是吃點中藥吧,人家是迫不得已在廠裏盯梢,你是在自己給自己拆身體。到底是女孩子,得更注意些。”
“我肯定不會一直這麽晚睡啊,但聞洋他每天這麽拚的話,真的不會……”我趕緊把後麵的“猝死”給咽了下去,改成了“真的不會腎虛嗎”。
老成哂笑:“你擔心人家這幹嘛?想這麽遠。”
我懶得解釋:“老成,你應該知道我剛剛想說什麽詞。”
“哦,猝死是吧,”老成聳肩,歎了口氣,“其實我也挺心疼聞洋這家夥,你說說,這家夥自從工作以後就晝夜顛倒的,臉色也比以前我認識他的時候憔悴多了。”
他這麽一說,我也跟著記起以前聞洋的樣子,沒說話。
老成見我沉默,甩手道:“沒事兒,反正你以前沒見過他,不用心疼。”
我笑說:“也是。”
吃完麵之後,老成要出門約會,我則回家休息。
老成在我進小區前,忽然叫住我:“小乙。”
“怎麽了?”我回頭。
“我覺得吧,你們肯定會在一起。”
“為什麽。”
“你不是命裏缺水麽?聞洋名字裏就有三點水,你倆多配啊!”
我把國粹咽了下去:“……那你文學素養還真挺高的。”
老成皺眉:“這是揍麻?嫌棄我直說。”
“嫌棄。”我吐出兩個字。
於是,他也直白地用國粹回應了我。
不過,老成說的是實話。我的名字許冬暖,是個喜愛撚胡須的本地大師起的。
這不知道哪兒來的大師對我爸媽說,我天生命中缺水,所以以後找對象呢,最好要找名字裏或多或少帶點水的。
我真想問,為什麽我自己的名字裏不能帶個水呢?叫許水水不好聽嗎?聽著就非常水嫩無比。
罷了,佛曰不可說,大師也隻會撚著胡子笑而不語。
我的親爹媽,您二位細品,是被騙錢了還是咋地呢。
第二日早。
昨晚上下過雨,今天是晴的。走出門時空氣裏有水汽,潤潤的。
我推開門,穿過小院。地麵潮濕而惺忪,鞋子踩在上麵並不會陷下腳印,但很柔軟,還混雜著濕漉漉的青草。
聞洋的車已經等在我家門外,我一出門就看到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越野車,是很老的款式。根據老成昨晚在麵條店給我科普的內容,這車現在市麵上已經停產了,想買都買不到。
我坐進他的車裏,和他說了聲早。
聞洋對我這聲招呼表示很納悶:“這還早?”
我沒回他,視線定格在眼前所見之物上。
那個自己在巫山買的香囊,現在居然掛在他車的正中央。
說實話,這個護腎香囊,和他的這輛車的風格……非常格格不入。
但他居然還是掛在那裏,這事本身十分深得我意。
一路上,我在他的車上困得直打哈欠。
在我打了第二十個哈欠過後,聞洋不解:“你為什麽這麽困?”
我終於逮著訴苦的機會:“還能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你要十一點吃午飯!今天可是周末啊,我好不容易有休息,居然要早起。”
“我起的比你早,不是還叫你起床了嗎?我們要去的那個新商場很遠,你可以在路上補覺。”
我打了第二十一個哈欠:“我的意思是,那也可以晚點出發嘛。”
“可中飯就該十一點吃,太晚對胃不好。”
“哇,”我像是看見稀有動物一樣看向他,“誰定的規矩?”
“自古以來就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了?”我鼓了腮幫子,想起昨晚上與這家夥爭論今天幾點起床爭論了好久,最後居然還是我許冬暖妥協的,想到就生氣:“聞洋,規矩是人定的,為什麽一定不能讓我睡個懶覺?”
聞洋吐出三個字:“我會餓。”
我齜牙咧嘴:“你也可以睡懶覺,睡覺不會餓。”
聞洋輕描淡寫:“隻要第二天得出門,我前一天就會睡不著。”
“你這個症狀多久了?”我忍住沒翻白眼。
“我向來這樣。”
騙人。我心道,你高中經常連午飯都不吃。
但這話我也說不出口,隻能說:“那你怎麽不改改,這樣多累。”
“不是,許冬暖,和我出來吃飯,為了我早起一次就這麽困難嗎?你分明隻需要坐在家裏等著我,餐廳我預約,你的人也我來接,甚至我還會打電話叫你起床。”
其實我也說不出,聞洋這話到底有什麽不對的,好像還挺有道理的樣子,可我就是沒來由地有些不高興。
我嗷嗷叫:“我剛出差回來很累,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下?”
聞洋聲音輕了些:“怎麽體諒?”
我以退為進:“聞洋呀,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麽小氣嘛。”
聞洋方才還沉著臉,聽我這話,頓時就笑了:“這話誰教你的,是成其?”
“什麽?”我愣了愣:“沒有啊,不是老成教的。”
聞洋失笑:“他跟我耍賴,也總用這句話。”
看出來聞洋好像挺受用,我點點頭,借機換了個話題:“我不困了,你的iPad可以借我看看劇嗎?”
也許聞洋的話我確實不愛聽,但聞洋的話並沒有錯。
我和他都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我不會花太多時間去跟他爭執關於“午飯該幾點吃”這個問題——出來玩嘛,開心最重要。
聞洋點頭:“嗯,就在你手邊。直接看,沒有密碼。”
什麽古人,居然連密碼都不給自己的電腦設。
得到允許,我將他的電腦打開,沒想到還看見一個粉紅色軟件。
我樂了:“你怎麽還有修圖軟件?”
聞洋隨口道:“就是我那個員工下的,她在上邊修過自拍。”
我:“……聞洋,你對員工可真夠寬容的。”
我心想,就當小孩子不懂事吧。
人家確實年紀小,讓讓她算了。
不過,換做在我們公司,我若是在那位魔鬼上司的電腦裏下自己用的軟件,他大概會立馬讓我收拾東西走人。
聞洋看了我一眼,姿態隨和:“之前的事兒,我說過她了。所以她最近下班都直接走,也不會玩電腦。而且,上班遲到的次數也變少了。”
我點點頭,沒太放心上:“那行。對了聞洋,你有在網盤裏存什麽好看的嗎?”
“有啊。除了一些經典的電影,還有很多辯論賽。”
我頗為驚訝:“你居然也看辯論賽?”
聞洋開著車,眼神微微往我這偏了些:“為什麽我不看?”
“你……沒事。”我迅速把那句“你這個連話都不怎麽會說的人居然看辯論賽”給咽了回去,問他:“你看過大專辯論賽那幾場嗎?”
“當然,它很出名。”
“你最喜歡的辯手是哪個?”我有了興趣:“我們一起說——”
“季翔。”
“蔣昌建!”
我倆同時道。
我尬笑:“至少,他倆都是複旦的。”
聞洋不置可否。
在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我把他的網盤內容大致看了一遍,還真是分類幹幹淨淨,隻有經典電影和辯論賽,一點奇怪的東西都沒有。
嘖!這男人,收藏夾也太幹淨。
不像老成的收藏夾,我看過,那盛況……真是要多亂有多亂,我還趁機敲詐勒索了他一筆。
我看了一期經典辯論賽,剛好地方也到了。
聞洋訂的餐廳是一家這裏新開的韓式烤肉店,菜單琳琅滿目,我倆都圖省事,幹脆點了套餐。
我不喜歡吃飯的時候有服務員站在旁邊,好在聞洋是個負責的烤肉員,能把每片烤肉都烤得恰到好處。
滋滋冒油的焦脆豬五花配上生菜和蘸料一口悶,誰能不說一聲絕。
聞洋當時看著我,突然沒來由地笑了聲。
那一刻我嘴裏正塞的滿滿的,含糊不清都問他:“你笑什麽?”
“在笑你。”聞洋並不遮掩,看著我的吃相,無奈地搖了搖頭:“老成說,他平時跟女孩子吃個飯,對麵都優雅得跟皇室公主有的一拚。但是許冬暖,你吃飯怎麽跟餓死鬼似的,烤肉都兩片一起吞。”
我理直氣壯:“這才顯得我萬裏挑一啊。你要是有意見,現在還來得及再去找個斯文的女人共進午餐。”
聞洋隻能無奈地往我碗裏再夾了片烤肉:“……別說話,吃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