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冬在第二天的時候就去了紋身店做兼職, 交完這月的房租,她卡上的錢已經所剩寥寥。
宋稚最近一段時間在準備期末考,不怎麽去店裏了,高考之後是兼職的高峰, 店裏除了逢冬, 還有另一個女生。
在舞團因為趙賀知那句話去女廁所催吐的那個姑娘, 叫梁嬋。
她比之前更瘦了點,頭發紮成高馬尾, 眼睛挺大, 嘴角有不太明顯的腐蝕性傷,有時候會短暫地出神。
因為之前舞團的那件事,梁嬋對逢冬保持了些隱晦的親昵, 說隱晦,是因為她的性子太冷了, 在第一天過去的時候前台的小哥就極力跟她搭話,看得出來眼都有點直,就是男生看到特喜歡的姑娘那種目光。
她避開了那道目光,沒什麽回應。
店裏不忙的時候也不會參與進聊天話題裏, 大多數時候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手臂環著膝發呆, 碎發被燥熱的風吹得粘在耳後的一小片冷白皮膚。
店裏男生們公認的兩大清冷掛女神, 一個逢冬, 一個是梁嬋。
用平時插科打諢的話,好看得要命, 腰細得要命, 多說一句話都會耳根泛紅。
逢冬對梁嬋的好感多一層, 是在知道她和孟瑩同校之後。
她中午做減脂餐的時候給梁嬋多帶一份, 牛奶也多帶一盒。
因為男生們叫外賣都是特油膩的肉菜或者快餐,這個年紀正好是胃口好長身體的時候。
梁嬋語氣很輕地道謝,嗓音有很細的啞,她中午基本不跟大家一起吃飯。
第三天的時候男生裏傳出消息,說她有男朋友,前台的小哥是京師大一的,叫沈京,頗有點失戀意味地頹了一整天。
至此,店裏兩大女神都宣告有主了。
店裏的男生們沒見過梁嬋的男朋友,但是見過陳北炙,那回他剛從球場過來,穿了件藍色的潮T,少年感跟痞欲感摻在一起,插著兜在外邊等人。
逢冬跟梁嬋在裏邊給一個女生紋身,那個位置男紋身師不方便,他等得耐心,中間打了把遊戲,順手給店裏的所有人點了冰飲料。
就兩個認知——
人賊特麽帥。
牆角撬不動。
但是倆人到底在沒在一起不清楚,因為掃碼付賬的時候有個男生看到了他的頭像,是黑色孟買,跟逢冬不是情侶的。
而且都私底下登過京大附中的論壇看過有關女神的八卦,知道跟她傳的是另外一個男生,不過也看得出來肯定不是真的。
第五天的時候梁嬋出了事,那天白天店裏經大和航大的都請假去期末考了,就剩下逢冬,梁嬋和沈京。
正好是工作日,沒什麽人來紋身,沈京輪換去吃中飯了,梁嬋突然昏倒。
逢冬把她送去了醫院,檢查之後是低血糖,由於營養不良引起的,挺多指標都不達標。
掛了半袋葡萄糖水後梁嬋醒了,逢冬問她家裏人的聯係方式。
梁嬋說:“我跟家裏鬧僵了,我爸已經把我的資金來源都斷幹淨了,他們不會過來的。”
她的臉色還有點白,拿出手機:“我把藥費轉給你。”
說話的時候手機裏跳出一條消息,逢冬看到那個熟悉的頭像,胸腔起伏了一下,眼眶燙起來。
梁嬋解鎖回消息:“算是我男朋友,不過還沒見過麵。”
當然不會見過麵,因為那個賬號是趙賀知的小號。
逢冬知道,是因為趙賀知發現被拉黑後,拿這個號給她發過一次消息。
趙賀知就在這家醫院。
逢冬過去的時候他正叼著塊餅幹,手機放在一邊,開到聊天界麵,上麵是梁嬋五分鍾前給他發的消息。
明顯看到了,但是沒有回的意思。
他抬頭看了眼逢冬的臉色,伸手指了下病房門口的肅靜倆字給她看。
挺明顯,他把梁嬋當成了第二個周青青。
正常人永遠不會明白人渣的想法。
逢冬拿手機的時候他沒攔,拿出第二塊餅幹吃,整個病房隻有餅幹咬碎的脆響,和逢冬短促的呼吸聲。
那些聊天記錄都很高明,一步步循序漸進,直到把人打壓得體無完膚。
所以梁嬋的消息是回給他的,並且不知道他就是趙賀知。
逢冬已經把聊天記錄翻過一遍,可以明明白白總結成兩個字——人渣。
她拍聊天記錄的時候,趙賀知笑著側頭看她,第三塊餅幹在掌心轉,在她哢噠一聲把手機丟回去的時候,抬頭問:“吃嗎?”
逢冬看著他,胸口的怒意幾乎壓抑不住,一字一頓:“像你這樣的人是會有報應的。”
趙賀知把那塊餅幹丟回包裝袋:“那就看誰的報應先到咯,對了,你想不想知道那天在小操場季夢然幹了什麽你不知道的事?”
逢冬回視著他:“我知道。”
大概是她的神色太平靜,趙賀知倒是有點愣了,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確信兩人說的是同一件事了,嘖一聲:“你居然知道。”
逢冬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外走,手機上收到沈京的消息:“梁嬋沒事吧,我現在去醫院。”
然後是趙長明的:“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她先給沈京撥了電話過去,沈京已經在出租車上了,聽說了這件事,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這還是人嗎操。”
他也是那種挺正派的男生,在這方麵跟席子強有點兒像。
逢冬問:“你有時間陪一下梁嬋嗎?我去見個人。”
宋稚今天下午是最後一場考試,聽說梁嬋的事說考完就過來,估計還得一個小時,逢冬不放心把梁嬋單獨留在這兒。
等沈京過來她才從醫院出去,來蘇水味從鼻腔消失,她抬手捋了下被斜陽烤出暖意的長發,小臂上的escape因為換上短袖露出來,跟著人群上了公交。
四周都是冰汽水和薄荷糖的味道,香樟樹的枝葉沿著車窗擦過,頭頂的冷氣開得很足,逢冬低頭,看手機上魏長明發的最新一條消息。
魏長明把慶祝她高考結束的地方安排在了自家麵館。
她沒回那條消息,手機插回兜裏,左耳掛著耳機,另一邊的耳機線順著黑色長發垂下來。
趙賀知的那句話反複回**。
那就看誰的報應先到咯。
肩膀被拍了一下。
她摘了耳機,轉頭看到一個穿著帶有A舞LOGO背心的男生,用目光詢問怎麽了。
大概是眼前的姑娘太乖太冷,透著點不可褻瀆的意味,男生的聲音低了一個調:“我喊了你三次,東西掉了。”
逢冬低頭,看到掉在腳邊的蘋果糖,說謝謝。
她今天紮了丸子頭,灰色針織背心和黑褲,舞蹈生的標配,所以那個男生又多問了一句:“你是學跳舞的?要考A舞嗎?”
逢冬點頭,那盒蘋果糖挨在她的腳邊,這個時候兜裏的電話響了,上邊是陳北炙的名字。
旁邊的男生原本對潛在的漂亮學妹有點興奮,從屏幕上的男生名字裏看出點苗頭,不死心地問:“跟男朋友吵架了?”
逢冬心不在焉地說了句沒有。
公交車報了站,下一站東城北站。
她站起來,下車前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盒蘋果糖撿起來。
因為剛才的片刻停頓,她沒接到陳北炙的電話,邊走邊發了條消息過去:“剛才在公交上,晚上去見我舅舅一麵。”
陳北炙知道她家裏的事。
所以半分鍾後,他回過來三個字——無聊嗎?
她回,有點。
陳北炙發過來的新一條消息是:“不用那麽無聊。”
裏邊包含著“隨便鬧爺兜著”的搞事意味,挺有他的風格。
麵館門口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逢冬抬頭看了一眼,掀開門簾進去。
桌上擺著三碗紅燒牛肉麵,紅湯,重辣。
魏長明咳了一聲,做開場白:“一轉眼十八年都過去了,我的印象裏還是你媽懷你那會兒,時間過得多快。”
例行公事的抒情,難為他說得順口,當年魏子蓁懷孕到生產,魏長明跟倪蓉一次都沒去看過,據說那會兒麵館生意正忙,不過跟魏子蓁借錢倒是一次沒忘。
逢冬低頭挑一根麵,繞在筷尖,抬頭看著魏長明。
魏長明繼續說:“舅舅恭喜你畢業,聽說你的成績不錯,考上A舞應該沒問題吧,以後前途就一片光明了,你不是一直挺喜歡跳舞嗎。”
然後終於切到了今天的正題。
“你媽的事你別管了,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逢冬伸手拿了桌邊唯一一罐冰啤酒,魏長明還在醞釀措辭,倪蓉往那邊看了一眼,目光裏透出看吧我就說裝什麽清高意味來。
逢冬拆開拉環的時候,魏長明終於醞釀完了後麵的措辭:“以你媽的身體,判個十幾年跟判無期其實沒什麽區別,你還年輕,多好的前途啊,別在這種事上犯糊塗。”
“犯糊塗。”逢冬輕聲重複了一遍。
“對啊,你還年輕不知道好歹,等以後後悔就晚了,而且趙賀知不是說你跟陳北炙搞在一起了嗎,不管什麽方式都是一家人嘛…”
啤酒瓶掉在地麵上,咚地一聲,她垂下來的黑發上濺了點啤酒沫。
魏長明的話猝然地停在那裏。
逢冬抽出一張紙,摁在發尖擦了兩下,輕聲說:“手滑了。”
魏長明還保持著一副錯愕神情。
她站起來,走到櫃台邊上的時候抽出手機掃碼,把麵錢和啤酒錢一起結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特別難受,整個人都被一種無力感包圍了。
這就是這個世上唯一跟魏子蓁血脈相連的人了。
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她折進去,重新拿了一罐冰啤酒。
出來的時候碰到幾個京大附中的畢業生,看她,看她手裏的酒,又轉頭看了一眼外邊的天色。
其中一個人小聲說:“都這麽晚的天了,她這是買醉吧。”
“買醉啊。”
透著點意味的一句重複。
冒著涼氣的啤酒罐貼著掌心,逢冬捋了下頭發,往紋身店走。
這兒離紋身店不算遠,很快就到了,宋稚跟沈京都去醫院了,店裏隻有經大的一個男生看著。
這個時候店已經要關門了,逢冬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食指壓著拉環,拆了兩次。
做得不太熟練。
她拆了兩次,那個男生就往這邊看了兩眼。
他是那種家庭困難不得不出來打工的,在學校裏還要顧著績點準備保研,所以店裏不忙的時候都在啃書,不怎麽參與進男生們的話題裏。
但是不參與進去也知道逢冬是漂亮的,那種安靜又帶著反差感的漂亮,看著乖,其實骨子裏勁勁的。
比如現在,她就坐在店門外的台階上,脊背難得有些鬆懶,細白的手肘擱在膝上,手腕套著皮筋,黑色長發貼著肩頭垂下來,發尾被風吹得晃。
是那種挺純挺冷的。
偏偏垂在膝間的左手拎著啤酒瓶,輕輕地搖,時不時送到唇邊喝一口,臉頰很紅,唇上沾了細小的沫。
又特撩。
他晃了兩次神,耳後也跟著紅了,拿了瓶冰水,有點緊張地推門出去,問:“喝水嗎?”
逢冬接過水瓶放在旁邊:“謝謝。”
男生繼續問:“用送你回去嗎?”
逢冬搖頭:“他會過來。”
大概猜出她說的是誰了,那個男生其實沒記住陳北炙的名字,但是已經對他這個人印象深刻了。
“他找得過來嗎?”
“找得過來。”
那罐酒喝完了,她的手肘微曲,臉埋在膝間,黑色長發順著細白的手臂垂下去。
發尾還是半濕的。
男生不放心,折回去拿專業書,想回來陪一下人,結果回來的時候台階前已經站了個人。
陳北炙單手插兜,另一隻手去拿逢冬手裏的啤酒瓶,被她拉住,反應很快地彎了點腰,衝店裏點了下頭,另一隻手也從兜裏抽出來,把人從地上拉起來。
男生的第一個反應是人挺帥,氣場有點強。
第二個反應是,那些零碎的八卦其實沒錯,牆角真不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撬得動的。
逢冬的神誌其實還不太清醒,但是認得出人,所以他拉她,她就跟著走。
“回哪兒?”
“不知道。”
“你家還是我家?”
“你家。”
他側頭看她一眼,她也看他。
後來陳北炙還是把人送回了家。
她停在單元樓外,說要去趟便利店,拿了盒冰豆漿,結賬的時候又繞過櫃台,拿了火機。
沒幹的發尾隨著動作晃,灰色背心被打濕了一小片,她拿手隨意捋了一下,細細的水珠濺到陳北炙的衣領。
那個火機被她放進自己兜裏。
“陳北炙,你之前的打火機壞了。”
他的手插在褲兜,點頭,在她湊近的時候扶了下她的肩身。
她借著這個力仰起頭,帶著不良少女的放縱,勾住他的脖頸。
“那就看誰的報應先到咯。”
“買醉啊。”
“神壇下麵是地獄。”
“爺陪你下。”
那些聲音在耳邊繞。
他的手按著她的額角:“還清醒嗎?”
“清醒。”她說。
“讓我做你男朋友嗎?”
她的確清醒了。
因為清醒,所以一直守著那條線。
“不想做你的前女友,陳北炙。”
她的呼吸不順,後半句變得短促:“太沒意思了。”
陳北炙笑了一下:“行,那等二十一歲直接做我老婆。”
她沒說話,被他親得說不出來話了,然後就忘了這茬。
呼吸在黑暗中磨得細碎,額頭相抵,她的手臂在他的肩胛。
在這個燥熱黏稠的夏夜,碎發被汗黏在後頸,輕顫混在蟬鳴聲裏。
像相擁取暖的溺水之人。
過十二點的時候壓在枕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被托起來,也終於記起了這件事:“陳北炙,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
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