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練聲一個星期之後的晚上,密切關注我的蟋蟀找到了我。他跟我說:“你的聲音很高很亮了,但是,有一個問題,你的聲音都是高音,沒有中音和低音。我直說了吧,你的聲音還缺少樂感,音調要從低到高,還要從高到低,還要有音樂的節奏感。喊叫和音樂是兩回事的,他們有本質的不同。”

“你能不能再說明白點兒?”蟋蟀說得太高深,我有些似懂非懂。

“你要從自己的大喊大叫的高音處下來,找一找中音和低音!不能老是在高音處飄著不下來!老是高音,那就是喊叫不是音樂了。”蟋蟀為了講清中音和低音,他哼了幾聲,讓我注意聽他的後半段,說他哼出的婉轉動聽的後半段就是低音。

我說:“從高音滑到低音,很難啊!”一貫喊叫的我,真覺得音樂是很難的,不該是我們牛能做成的事了。

蟋蟀突然說道:“你好像跟我提起過,你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棕毛狗?”

“對,棕毛狗是我最好的朋友。”一提到棕毛狗,我的心情馬上就好了許多。

“你讓棕毛狗幫助你搞一根簫來。”蟋蟀給我出了一個主意。

“什麽什麽?簫?簫是什麽?”我覺得自從認識了蟋蟀之後,蟋蟀完全把我帶進了一個陌生世界,他說的東西提到的事物對我來說太新鮮太讓我好奇了。

“簫,是一種樂器。用嘴吹的樂器,它發出的聲音就是中音和低音。你學會吹簫,會讓你找到樂感和美妙的旋律……”蟋蟀講得又高深難懂了,但是,我想學。蟋蟀說的音樂對我的**太大了,讓我無法擺脫他的魔力。

我問蟋蟀:“為什麽讓棕毛狗為我搞到簫?”

蟋蟀說:“除了棕毛狗,你想想,誰還能為你搞到簫這種樂器?”

我想了想,蟋蟀說得對。除了棕毛狗外,別的動物連音樂都不懂,哪裏還知道世界上有簫這種樂器?

“行,明天,我把棕毛狗叫來。”

第二天,我站在野地裏,對著棕毛狗住的村子叫了兩聲,在附近地裏覓食的鳥撲棱棱驚飛了。不一會兒,從棕毛狗住的村子的方向,有一個小黃點朝我移動過來,越近時,他跑得越快。棕毛狗站到我麵前時,還不等我說話,他搶先說道:“有什麽事?”

我說:“知道簫嗎?”

“簫?是吃的還是用的?”棕毛狗坦率地問我。

我說:“是樂器,一種吹的樂器。”

“它長得什麽樣?”

蟋蟀給我畫過簫的樣子。我就照葫蘆畫瓢,用腳在地上畫了一根簫的樣子。棕毛狗歪著頭看著我畫的簫說:“就是一根棍子,哪裏是簫啊?”

我說:“簫就是一根棍子。”

棕毛狗搖著頭說:“朋友,我才不幫你找什麽棍子呢!”

我又道:“是簫,不是棍子!你答應我做這件事就好。”

棕毛狗說:“答應是答應,能不能搞來簫可是不一定的。”

我說:“蟋蟀都說了,你搞不來,誰都搞不來了。”

棕毛狗搖了一下尾巴,有點兒高興地問道:“蟋蟀是這麽說的?”

我實話實說:“當然了,他這麽說,我也這麽認為的。”

最後,棕毛狗還問了一句:“我們誰都沒見過的簫,從來也沒聽說過的簫,對你真的很重要嗎?”

我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棕毛狗不再廢話,轉身跑走了。我看見他跑去的方向,不是他住的那個村子的方向,而是很遠的城鎮。

第三天的晚上,棕毛狗的嘴裏叼著兩根“棍子”,從院門的上麵躍進牛欄,把兩根“棍子”扔在我麵前。

我說:“你辛苦了。”

棕毛狗跑到我們飲水的大缸跟前,把前爪搭在缸沿上,把頭探了下去,呱嗒呱嗒喝了一通水後,站在我麵前說道:“先別管我辛苦不辛苦了,快把蟋蟀叫來,讓他看看,這兩根‘棍子’哪根是簫?”

我認不出兩根棍子究竟哪根是簫。

蟋蟀被叫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兩根“棍子”,笑了:“棕毛狗就是聰明啊。你拿回來的一根是笛子,一根是簫。”

棕毛狗笑了。

我苦著臉問蟋蟀:“這兩根‘棍子’有區別嗎?”

蟋蟀說:“當然有區別。笛子是橫著吹的,簫是豎著吹的。”

我對蟋蟀越來越敬佩,他懂得太多了。棕毛狗對我說:“你吹簫,我就學笛子吧。我費了好多周折才搞來的,別浪費了。”

蟋蟀對棕毛狗說:“行行行,你就學吹笛子吧,吹兩分鍾,你吹不響,別把笛子當骨頭啃了就行。”

棕毛狗對蟋蟀說:“你小看我!”

蟋蟀說:“不是我小看你,懂音樂的動物裏,五百年出不來一個。懂藝術的牛,五千年出不來半個。”

棕毛狗轉頭盯著我,吃驚地說道:“我的祖爺爺啊,我麵前的歌牛是一萬年才出來的一個啊?”

蟋蟀說:“棕毛狗的算術不錯啊!知道歌牛是一萬年才能出來一個的音樂牛。”

棕毛狗有點兒得意了:“先別誇我的算術了。我現在要學吹笛子了。”

蟋蟀看見棕毛狗拿起的“棍子”說:“拿錯了,你拿的是簫。”

棕毛狗放下簫,拿起笛子說:“真的分不清啊,它們就是倆棍子啊!”說著,棕毛狗拿著笛子到一邊亂吹去了。

我問蟋蟀:“我吹簫,不會把主人吵醒吧?”

蟋蟀說:“簫的聲音很低的,吹好了很悅耳,不但不能吵醒人,還會讓人很快進入睡眠狀態的。”

我開始學著吹簫了。沒有兩分鍾,棕毛狗回來了,笛子已經被他啃爛了。

蟋蟀笑起來。

棕毛狗氣咻咻地說:“什麽玩意兒,吹得我兩眼冒金花,它都不響。我把它啃了。不玩了,我回去睡覺了。”

看棕毛狗的樣子,再看看地上的被他啃爛的笛子,我也憋不住笑了。我拿著簫,吹了兩聲,看見睡覺的哥哥和爸爸翻了一個身,怕影響他們休息,我把簫收了起來,也睡了,決定還是在早晨和黃昏的時候再練吹簫。過了兩天,我和棕毛狗再見麵時,我才問起他是怎麽搞到簫的,從哪裏找到的。

棕毛狗說,他整整在城裏胡亂轉悠了兩天,樂器專賣店不讓他進,大商場更進不去,哪裏也找不到。最後,他跑到一個廢棄的劇場倉庫,在一個比垃圾堆還亂還髒的地方,找出了像簫又像笛子的兩根“棍子”。棕毛狗說:“現在的人,很少有人聽這種東西了,劇場裏使用的都是激光音響電子音響。那聲音咣咣的,震得屋子都顫。”

“你的見識比我多了。”

“我也是溜進了一家劇場,躲在椅子底下,恰巧看到了一場演出。我想再問你一句,你非要吹那根棍子幹什麽?”

我說:“我也想再說一遍,它是簫,不是棍子。”

棕毛狗見我很嚴肅地糾正他,他連忙說道:“簫簫簫!不是棍子!是簫!但是,你吹它幹什麽?”

“我喜歡。”

棕毛狗說道:“那我以後再不勸你了。”

…………

我在練習吹簫的時候,會沉浸在簫的如泣如訴的聲音裏。除了在清晨和黃昏吹簫外,白天和夜晚,我都忍不住要拿出簫吹一會兒。

當然,我不會讓主人發現我在吹簫。

哥哥仍舊拉很重的車,做永遠也做不完的活。他每天都累得很,吃飽了肚子喝足了水,就抓緊時間睡覺。哥哥看見我在小聲地吹簫,還問過我:“你吹那根棍子幹什麽?”

我說:“待著沒事,瞎玩兒。”我不想跟哥哥解釋簫不是什麽棍子,我要吹簫幹什麽。對哥哥來說,我是遊手好閑的永遠長不大的牛。我會對無聊的東西傾注自己過剩的精力。簫和音樂對哥哥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類做的無聊的事。哥哥的生活就是工作吃飽肚子,吃飽肚子再去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奇怪的是,爸爸看見我吹“棍子”,並沒有說我。他覺得我吹“棍子”發出的聲音,他能接受,爸爸不懂音樂,但是,“棍子”發出的聲音總比我的喊叫聲令他好受多了。另外,爸爸在我吹簫的聲音裏,很快就進入了睡眠狀態。

有一天夜裏,爸爸竟然對我說:“你怎麽不吹那個東西了?”

我感到驚奇:“你想聽?”

爸爸說:“我睡不著了。聽你吹那東西,我才能睡著覺。”

我拿出簫來,很輕地吹了一段,果然看見爸爸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我收好了簫,凝視了一會兒爸爸的睡相,覺得爸爸越來越像剛剛出生的愛睡覺的小牛了。後來我才意識到,不是爸爸越來越像小牛,而是爸爸越來越老了。

那段時間,我練聲和吹簫之後,自己的樂感確實好了很多。照蟋蟀的話說,我的音樂天賦在不久的日子裏將要有一個驚人的“爆發”。蟋蟀還用一種調侃的口氣跟我說:“我的歌牛啊,你用簫這根‘棍子’,撬起了一個大大的音樂地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