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真正的城市“星探”發現的時候,已經到了秋日。那段時間,“星探”還沒出現之前,在音樂啟蒙老師蟋蟀的提醒和督促下,我又開始在黃昏和清晨,麵對著金黃色的原野練聲了。因為吹簫的訓練,我的練聲和發音都有長足的進步。

最高興的是蟋蟀,他在一個晚上跟我交談時,不無嫉妒地對我說:“我就是太小了,小到隻能聽到我的聲音,看不見我的身影。而你占了身材高大的優勢,你的巨大肚子,就像一個巨大的天然優質音箱,讓你能發出超一流的聲音。真的讓我羨慕啊!”

我安慰蟋蟀:“你也有我不具備的優勢。”

蟋蟀問道:“是嗎?我的優勢在哪兒?”

我說得很客觀很實在:“你在夜裏用高音唱歌,沒有人阻止你們自由地唱。因為你們個子太小,人是找不到你們的,尤其是到了夜裏。你們沒有生命威脅。我們牛不行了,除了給人拉車幹活,還會不幸地成為肉牛。你知道肉牛嗎?簡單點兒說,就是人類餐桌上的食物。前幾天,我就差一點兒被主人賣給了牛肉販子。還好,這一切都過去了!”

蟋蟀的情緒高漲起來:“這麽說,我們蟋蟀的優勢的確很明顯啊!”

“相當明顯!”

聽了我的話,蟋蟀心滿意足地跟我告別了。那個晚上,我聽見蟋蟀不停地唱歌,一支歌唱完,又接著唱一支歌,一直唱了一夜。

會唱歌的動物,都是情緒性的,單純的,容易滿足的。

…………

我在黃昏的野地裏練聲,沒發現草地裏潛伏著一個人。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真正的星探。他藏在草叢裏聽我唱歌,激動地把兩隻手插進土裏,將自己很長的漂亮指甲都折斷了。他的臉上被秋天的蚊子叮咬腫了,本來是一張清瘦的臉,現在突然間變成了一個胖子。他忍受著這一切痛苦,整整聽我唱了五十分鍾。

當我練完了聲,走回家時,潛伏在草叢中的星探一直尾隨在我的身後,目送我走進牛欄。然後,他像一個打了興奮劑的瘋子,一邊大叫一邊瘋狂地朝他們郊遊的駐地跑去:“我發現了一個明星!我發現了一個明星!我發現了一個天下最大的找不到第二個的最罕見的明星……”

從郊遊的一頂頂蘑菇般的小帳篷裏,鑽出了一個一個人頭。這些郊遊的人,是一個說唱團體,他們長期從事商業演出。

“星探”大喊大叫時,把玩累了要睡覺的人嚇了一跳。有幾個人亮了手電筒,照在“星探”臉上,看見他被蚊子叮咬腫脹的臉,不認識他了:“你是誰?跑到這裏亂叫?大家都在休息,我們明天還有演出呢……”

“是我!”星探用斷了指甲的手揉著自己的臉,興奮的**還在持續著,“你們連我都不認識了?都起來,都起來,我發現了一個唱歌奇才,你們見了他,一定會傻掉的……”

“你發現會唱歌的鸚鵡了吧?鸚鵡隻能在地攤上演出,我們可是在大劇院裏演出的團體……”

星探招呼大家快起來,因為所有人對他的話不信任,還是隻把頭露出帳篷,人都不動,惹得星探在原地跳著喊叫:“我真的發現了一個大明星!你們想都想不到的明星……”

還是有人不信:“行了,要是大明星,你就把他拎來讓我們瞧瞧!”

星探急得繼續亂蹦:“他有我二十個重量,誰能拎動他……”

有人繼續笑著問道:“你說的是大象嗎?……”

“對啊,是大象吧?”

“是大象就該弄到雜技團當明星啊!我們可是說唱團啊……”

瘦星探說道:“什麽大象?這裏也不是緬甸老撾森林,哪裏有大象?我說的是牛,一頭家裏養的普通的牛……”

他一說出是一頭牛,原以為大家會大大受到刺激的,會掀翻了帳篷跳出來的。沒想到,說完之後,大家都關了手電筒,腦袋像烏龜一樣都縮了回去。

所有人都不信。這些人都是走南闖北的演員,什麽都見識過,真的假的,一聽就分辨得出來。

有人衝瘦星探喊了一聲:“行了,睡覺吧,別胡鬧了!”

瘦星探用斷指甲撓著被蚊子叮咬後的大胖臉委屈得快哭出來:“是我胡鬧?是我胡鬧?我的手指甲斷了,我的臉都咬成這樣了,我是胡鬧……”

這都是我後來聽他們說的。

天一亮,星探找到了我的主人,他的臉還是腫的。他的臉上塗抹了消腫藥水,很直接地跟我的男主人說,他想買一頭牛。

因為星探來得太早,我的男主人還沒有完全睡醒,他揉著眼睛朝牛欄這邊走來,還一邊介紹情況:“有一頭幹活的牛不賣!有一頭沒長大的牛你不能要!隻有一頭老牛,又不能幹重活兒,又不能殺了當肉牛,你也不能要……”

他們站在食槽邊上時,我才麵對麵看清了星探那張被叮咬腫了的臉。他的眼皮也是腫的,眼睛從一道縫裏望著我,流露出一種對我的癡迷,這種眼神被人稱作星探的職業眼神兒。

“我就要這頭小牛。”星探說道。他在說這句話時,根本就沒看我的主人,癡迷的眼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本來對這次突然降臨的交易不抱希望的主人正要打發星探走,然後繼續睡覺的,見星探張口就要買我,他馬上變得精神了:“你能出多少錢?”

慷慨的星探一心要得到我,對我的男主人說道:“你要多少你說吧!”我的男主人沉吟了幾秒鍾,說了一個數字,然後看了看星探。我的主人心裏想的,如果買牛人嫌價錢高,還可以再降一點兒,完全可以商量的。沒想到,星探脫口說道:“我再給你加一千,我馬上領他走!”

我的男主人的睡意頓消,連聲說道:“成交成交!”男主人心裏非常滿意,為了讓星探也能滿意,他說道:“我給牛穿個鼻環吧!”

我一愣。星探也是一愣:“穿鼻環做什麽?”

“穿牛鼻環,牛聽話,人可以牽著牛鼻環到處走的……”男主人解釋道。

我緊張地看著星探,他如果是聽從了主人的建議,我會立即做出反應,衝出牛欄,衝出院子,衝向野地……

我看見星探搖著頭說:“不不不,我需要愛護牛的這張臉。我不會在他的鼻子上穿鼻環的。”

主人聽了星探的話,感到了奇怪,手裏拿著一遝錢,才想起問星探:“你花錢買這頭牛做什麽?”

“演出。”

我原來的男主人沒聽清:“你說什麽?讓牛做什麽?”

“演出!”

“什麽演出?”我原來的主人還是不明白,他覺得演出跟一頭牛沒有關係,但是,他突然像是想明白了:“噢!是讓他拉演出的道具。”

星探說:“是讓他登台演出。”

我第一次聽見我原來的男主人傻笑起來。他一生中,真的見到了一個像星探這種十足的大笨蛋大傻瓜大癡呆兒。

星探沒笑,他覺得我的原來的主人養了一頭牛,竟然一點兒都沒發現這頭牛是頭會唱歌,懂藝術的牛,簡直是個蠢蛋!

星探看著我說道:“你是我的了!”

我原來的主人對星探說:“這頭牛是你的了!不知道他跟不跟你走,你怎麽把他領走!”

星探說道:“屬於我的牛,我會把他領走的。”

聽了星探的話,我走出牛欄,站在了星探身邊。星探驚喜地張大嘴“啊啊啊……”這驚喜對他來說是想不到的。我原來的主人也張大嘴“啊啊啊……”我的舉動,太令他吃驚了。

他們兩個人都張著大嘴,但意義不同。

星探興奮地在前走,我聽話地在後麵跟著他。原來的主人一直盯著我們一前一後離開院子的一幕,他覺得有些事情一直都沒搞懂。

我自願跟著星探離開了爸爸哥哥,離開了家,離開了蟋蟀和紅臉麻雀,最重要的原因,我不想把自己當成肉牛被主人賣掉。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喜歡唱歌。

爸爸從發生這件事的開始到結束,一直在暗中流著眼淚。爸爸對我說:“跟著這個人走,也許是件好事。我看出你願意跟著他走。”

我對爸爸有了一絲的留戀:“我的心思,爸爸看出來了。”

爸爸說:“去吧。如果能回來,就看看我和你哥哥。”

我說我記住了。那時,我心裏充滿著對新生活的渴望和憧憬……紅臉麻雀又在清晨飛到野地裏玩去了,我不能等她回來同她道別。蟋蟀唱了一晚上,正是他睡眠的時間,我想,蟋蟀一旦知道我跟隨著一個演出團體遊走他鄉,他也不會為我遺憾的……

我跟著星探到了郊遊的駐地,那時,天已大亮,愛睡懶覺的演員們才剛剛起來,在那裏洗漱和做早餐。有人看見了我,大為驚異地喊道:“看看吧,我們的星探真的領回來一頭牛,要給我們烤牛肉吃,改善一下夥食!”

有個女演員湊近我,打量著我說道:“小牛,是頭小牛,小牛的肉嫩,聽說外國的貴婦人就吃這種小嫩牛的肉,才能保持年輕漂亮的!”

我看了一眼想吃我肉的女演員,看出她有四十多歲了,卻偏偏梳了一個十六歲女孩子的幼稚發型。我朝後退了半步,想躲她遠一點兒。

星探對她說道:“我們演出團體不缺少牛肉。他將來可是你的同行,也許會成為你舞台上的最佳搭檔。他可是一名雄性演員!”

女演員低頭看了一眼我的下麵,臉皮很厚地說道:“是男的。但不會成為我的舞台搭檔!難道我在台上演出唱歌時,讓我坐在他的背上唱嗎?”

星探說道:“不是坐在他的背上唱,應該是你跟他並排站在台上唱,對唱。”

“我跟一頭牛對唱?你的腦子不正常了吧?昨天夜裏你就發神經跑來跟大家說,你發現了一頭牛明星,鬧鬧就得了。沒想到你今天真的弄來一頭牛,還敢說他會唱歌,跟我會成為搭檔,你發神經發得不輕啊?!”

我聽見星探對女演員說道:“請老A出來!”老A是演出團體裏的資深獨唱演員。這時,我的身邊已經圍滿了演員,老A也來了。

星探對著大家說道:“這頭牛,是我今天早上花了一筆不算少的錢剛剛買回來的。他會唱歌,懂音樂,是一頭我見到過的罕見的懂藝術的牛。”

我看到所有演員的眼神都直了,麵部表情變得莊重起來。老A扒拉開眾人,站到了我麵前,從上到下打量著我。

我已經習慣了人們看我的各種挑剔的眼神。什麽眼神都不會影響我熱愛音樂。老A看夠了我,回頭問星探:“你說他能唱歌?”

“能!我聽他唱過!”星探說。

老A一屁股坐在地上,笑著對大家說道:“都坐下,都坐下,我們當一回觀眾,看看這頭牛是怎麽唱歌的?”

所有的演員都很聽話,都坐在草地上了。這一下子,我看見星探緊張了,我沒緊張。星探心裏沒底,他不知道我在這個時候能不能唱。人和動物的交流,合作完成一件事是需要一些時間磨合的。

老A又催了星探一句:“聽說你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一個牛演員,我們急著想見識一下的。唱吧!我們已經等不及了!”

“唱吧,唱啊?”“等不及了,真等不及了!”“開始吧?”……正嚷嚷著,一個年輕的女演員站起身來,響亮地說道:“下麵,請歌唱演員牛歌手為大家演唱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叫《牛歌》!”她說完就坐下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是演出團體的報幕員。

大家坐在地上折騰得這麽歡,是都不相信我真的能唱歌。因為我看出了這一點,我的心裏不快,就不想為他們唱歌。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人群後麵靜靜臥著的棕毛狗,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我喊了一聲棕毛狗,讓他走過來。棕毛狗走近我,用一種羨慕的目光看著我。

“你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嗎?”我問棕毛狗。

他點了一下頭:“我知道。這是一個演出團體,我看過他們的演出。”

我又指著星探問棕毛狗:“他,你認識嗎?”

棕毛狗看了一眼星探,說道:“認識。我跟他是同行。”我笑了起來:“你跟他的確是同行!”棕毛狗說道:“你現在很有必要一展你的歌喉。”

“有必要?”我問他。

“有必要!你的新生活真的要開始了!”棕毛狗說。

就在這時,星探對老A說道:“你先唱兩句,引導一下他。”老A冷笑了一下,不屑地說道:“好,我就唱兩句,拋玉引磚吧!”

大家都嚷嚷道:“拋玉引磚!”“拋玉引磚!”……

我問棕毛狗:“什麽叫拋玉引磚?”棕毛狗眨了一下眼睛說道:“他們可能說錯成語了,應該叫‘拋磚引玉’,這麽一說,老A就是說自己是塊玉,你是大磚頭了。”

我和棕毛狗正在討論那句成語,老A站起身已經開唱了。他是男高音,傻瓜都能聽出來,他的肚子很大,音箱不算小。但是,我覺得他氣息不足,在高音部發音時,聲音顫抖,急促緊張。臉色憋得緋紅,像是掉進醬缸裏撈出來一樣。

他隻唱了一小段,就結束了,換來一片掌聲。

棕毛狗說:“該你了!”

星探對大家說:“別急,他現在也許能唱,也許不能唱。我們需要等待,耐心等待。”

“需要等到明天吧?”

“等到冬天下雪也行。到了天冷的時候,我們不聽他唱歌了,改吃涮牛肉了吧!”

嘻嘻嘻,有人不說話,隻顧掩嘴笑起來。

我是突然開口唱起歌的,沒有歌詞,隻有我天生的高亢的嗓音。我在引吭高歌時,我看見離我最近的一頂粉色小帳篷從地麵上飛了起來,四十多歲的女演員頭上的發繩也掉落在地上,她的頭發亂紛紛散開來,不像是一個女演員了,倒像是一個不梳頭的鄉下種地女人。我的嗓音發出的衝擊力把歌王老A推得朝後仰過身去,身上的衣服被吹起來,露出圓滾滾的肚子。地上的土被我嗓音的衝擊波吹起來了,頓時塵土飛揚。

瘦瘦的星探沒有防備,他跌倒了。隻有棕毛狗防預措施做得好,他知道我聲音的衝擊力有多大,他提前做好了準備,在我開口打開嗓門之前,他把兩隻前爪深深地伸進土裏,抓住了草根。他身上的毛雖然被我的聲音唱得倒立起來,但是,他的嘴裏卻在喊叫道:“好!好嗓子!過癮!最牛的牛嗓子!好啊!迷死我了!我要瘋了……”

我隻唱了半段,就被宣布正式加入這個商業演出團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