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平時喝飲用水的桶裏洗了臉。我想讓自己的臉變得幹淨和清爽起來。因為我聽見了這個世界上更多的聲音。過去,那些聲音是聽不見的。

我耳朵的超敏感聽力,使我的生活變得陌生和新奇。夜晚,爸爸和哥哥覺得世界異常地安靜,他們很快就睡熟了。但是,我無法入眠。因為我的耳朵讓我聽見了牛們聽不到的聲音。在我有了特殊的聽力之後,安靜的夜變成了喧囂的深夜,那些在黑夜生活的動物和植物,也在悄悄地長大,忙碌地工作著。

我用自己的聽力,獲得了很多在夜間生活的動物們的故事。我聽見了兩隻蜈蚣在牛槽底部發潮的地方遭遇,兩個就在那裏臉朝天背朝地地廝打起來,我聽得驚心動魄,慘烈至極。我看不見他們,但是我靠著聽力能想象他們搏鬥時的景象,他們自豪的數不清的腿,肯定非折即殘。最後,牛槽底部的廝打結束了,我聽見了他們分別從牛槽底部失身墜落下去了……哥哥在說胡話,他自從開始拉車之後,每天累得都說胡話。他是從不說夢話的。我問過哥哥,做過夢沒有?哥哥說,什麽是夢?做那玩意兒幹什麽?屋簷下的鳥窩裏有一隻小麻雀睡得不舒服,抖了一下羽毛,就有一根羽毛飄了下來,靜靜地落在了地上……我聽見了羽毛落地的聲音。

我困了,打了一個盹兒。但是,又被一隻蟋蟀的鳴叫喚醒了。我覺得這隻蟋蟀正在唱著一首很淒楚的歌。他唱得很能打動我,聽著聽著,我的鼻子竟然酸了。有誰相信一頭像我這樣正在長大的牛,會被一隻夜裏唱歌的蟋蟀唱動了情?

我確實被蟋蟀唱得鼻子越來越酸了。我朝蟋蟀唱歌的方向看著,那裏有一片西紅柿地、一小片辣椒地,再過去一點兒,就是一個柴垛,那個柴垛已經有好些年了,因為劈柴幹透了,顏色已經發黑了。蟋蟀的歌聲就是從陳年的劈柴垛底下傳出的。

我忍不住,朝著柴垛的方向“唱”了一聲,其實就是附和著蟋蟀的歌聲,哼了一聲,音調跟蟋蟀唱出的音調很和諧。

蟋蟀的歌聲停止了。他像是在等著我唱出的下一句。我不會唱下去的,因為我隻是受了蟋蟀歌聲的感染,學著哼了一聲而已。

蟋蟀等不到我的下一句,他又接著唱下去。我靜靜地聽著,漸漸能把蟋蟀的這首歌的旋律記住了。等他唱累了,暫時停歇下來後,我小聲哼起了蟋蟀剛剛唱過的歌。這次,我唱得很成功,我沒跑調,還能完整地唱完蟋蟀的這首歌。

柴垛那邊的蟋蟀沒有聲音,很靜,他像是很投入地傾聽我唱的歌,所以才有這麽短暫的寂靜。

看來,我第一次學唱歌是很成功的。

過了半分鍾的光景,蟋蟀又開唱了,他用高出兩倍的音調唱起來,想讓我知道他已經聽見了我的歌聲。我不由得興奮起來,和蟋蟀開始了合唱。蟋蟀的聲音很甜美細膩,而我的聲音很低很寬,像是托著蟋蟀的聲音在夜空中飄**,傳出了很遠很遠。我和蟋蟀合唱的歌,就是天上飛舞的大鳥,蟋蟀是有力的翅膀,我是看不見的能給那對翅膀帶來動力的風。

我想蟋蟀肯定被我和他的合唱給唱哭了,因為我哭了。在唱歌的問題上,蟋蟀比我懂得音樂,比我更能理解音樂的含意。我是被自己第一次唱出的歌聲感動得哭了。蟋蟀哭了,還有另外的原因,是因為一頭牛能聽懂一隻蟋蟀的歌,誰會相信?一頭牛唱會了蟋蟀的歌,誰能相信?音樂是可以跨越種族的,沒有界線的。我猜,這隻蟋蟀肯定哭了。

我想認識這隻蟋蟀。

…………

我第一次體會到,牛幹活會累,像爸爸和哥哥那樣。牛唱歌也會累,是心累,像我這樣。我又開始打盹兒,在打盹兒的時候,又開始做夢,做唱歌的夢。

天亮時,我醒了過來。哥哥已經拉車走了,爸爸也剛剛醒來。我看見麵前的食槽幫子上,站著一隻蟋蟀,他是在清晨該睡覺的時候來看望我的。他想見我的心情比我還要迫切。他兩條有特點的長腿彎成大大的三角形,兩隻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著我。我心裏一驚又一喜,驚的是一隻蟋蟀會有這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喜的是,他就是那隻夜裏唱歌的蟋蟀吧?

蟋蟀在白天是很少唱歌的。他們在夜間寂靜的時候才一展歌喉。現在,我看著他的大眼睛,他不開口,我就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個教我唱歌的蟋蟀。為了讓他知道我的心境,我哼了起來,哼的就是夜裏蟋蟀教我的那首歌。

我想得到他的回應。

這隻蟋蟀沒等我哼完那首歌,我隻是哼了前兩句,他衝動地一下子朝我撲了過來,正好落在我的鼻梁上,我們四目相對,相見恨晚。

誰能想到,我鼻梁上的這隻蟋蟀,就成了我生命中唱歌的啟蒙老師。他的出現,我和他的接觸,使我的生活改變了很多。在最初的日子裏,在每個夜晚,有朗朗星空陪伴,我們一唱一和,直到天明。

有一天清晨,哥哥醒來,見我還在昏睡,就讓離我很近的爸爸叫醒我,說有話跟我說。爸爸叫醒了我,說道:“你哥有話問你。”

我累極了,一頭牛學唱歌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蟋蟀說我有天賦,我也願意學,學了一夜之後,才知道唱歌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對哥哥說:“我剛睡了一會兒,讓我再迷糊一下,有話等你晚上回來再問。”

“不行!”哥哥很嚴肅地吼了一句。他被拴在另一個牛欄裏,看那樣子,不拴著他,哥哥會跑過來欺負我的。

爸爸勸我:“你哥有話問你,你就好好回答。”在我和哥哥之間,爸爸總是偏向著哥哥的,因為哥哥在主人的眼裏比我和爸爸都重要,爸爸評價我和哥哥時,他是站在主人角度上看問題的。爸爸這一輩子是沒有自己立場的。

我隻好回答道:“你問吧!”

哥哥問得很直接:“你晚上不睡覺嗎?”

我裝糊塗:“我怎麽不睡覺?睡啊!”

“我聽見你一晚上都哼哼唧唧的,像一頭吃飽了沒事做的肥豬。你說說,你半夜三更不睡覺,瞎哼唧什麽?哼唧得我睡不踏實,老是醒過來。”

我心裏想,我是在唱歌,在哥哥眼裏,就成了肥豬的哼唧。就像是我做夢,有數不盡的夢想,而哥哥這樣的牛從來不做夢,他不可能知道夢是什麽,也更不會知道歌為何物了。我不會跟哥哥說自己在夜裏不睡覺是認識了一隻唱歌的蟋蟀的。

我說:“我哼唧了嗎?”

“你哼唧了!”

“我沒哼唧。”

“你就是哼唧了!”

我回頭望著爸爸,希望爸爸能消消哥哥的火氣,結束這場沒有結果的審問:“爸,我哼唧了嗎?”

爸爸對哥哥說:“你再吃點兒東西,喝足了水,你還要幹出力的活呢。”爸爸轉回頭小聲對我說,“你確實哼唧了,你不拉車,不幹活,就該知道讓幹活的哥哥睡好吃好,不要影響哥哥的睡眠。”

我覺得爸爸說的沒錯,就回頭對哥哥說:“哥,我好像是哼唧了。”

“什麽叫好像是哼唧了?就是哼唧了!”哥哥對我勉強承認錯誤不滿意,火氣並沒有變小。

我馬上說道:“我確實哼唧了。”

哥哥這才低頭飲水,不再抬頭理睬我了。在哥哥拉著車跟著男主人走出院子後,我趁著院門沒關上,也走出了院子。在我沒戴上牛鼻環之前,我還是自由的。

我站在野地裏回憶夜晚的蟋蟀時,由衷地感歎,蟋蟀的聲音真的很美。他的聲音可以跟野外的風聲相比了。在我換了耳朵之後,我覺得世上最好聽的是風聲,然後就是夜裏的蟋蟀之聲了。

這時,我聽見從那條土路的遠處傳來人和汽車嘈雜的聲音,我順聲望去,先是看見了汽車揚起的塵土,塵土近了,汽車就在煙塵中現身了。

一共是四輛汽車,三輛小汽車,一輛中型麵包車。從麵包車上伸出一個頭來,看見我的那雙眼睛就長在這顆頭上,他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白白的,像是剝了皮的雞蛋。他指著我跟他的同伴們大喊大叫:“我給你們出道題,你們看看路邊上的這頭結實的牛,是奶牛還是肉牛?”

我斜著眼看著車裏的大胖臉,心想,他連我是公的還是母的都分不清,還有臉給別人出題?當然了,讓我不爽的是,他以為我是一頭肉牛。我從“肉牛”的字麵上分析,他把我當成了專供他們餐桌上使用的牛。

讓我更不爽的是,第一輛小車停住了,後麵的車也陸續地停住了。人都從車裏跳出來,亂成了一團。人多的地方,總是這麽亂糟糟的。

我躲開了這群人。

我在野地裏跟紅臉小麻雀相遇。她領著我認識了百草中的奇花野百合。小麻雀當場給我做了一次表演,她是怎麽摘下野百合花瓣,然後她在我的頭頂的上方飛了幾圈,落在我的頭上,把那片紫紅色的野百合花瓣塞進我的耳朵。我忍不住癢,大笑起來。自從我的耳朵變得異常敏感之後,它就像是兩隻眼睛,再也揉不得半粒沙子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群人到了晚上也沒離開這個地方。他們是來郊外度假的。他們選擇了一塊我最喜歡的草地,搭起了一頂頂彩色帳篷,還點起了一堆火,圍著這火堆,他們拿出一件件奇形怪狀的東西,狂呼亂叫起來。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人製造出來的樂器。那些東西也會發出一些聲音,把這塊夜晚應該安靜的草地吵成了一鍋粥。

在牛欄裏,哥哥被外麵草地上的聲音驚得坐臥不安,長籲短歎。爸爸心疼勞累的哥哥,就問我:“那些人要鬧一晚上嗎?”

我說:“不知道。”

爸爸對著院子外麵說:“太不像話了,人怎麽可以這樣胡鬧啊?”

我說:“在這個世界上,就屬人最能胡鬧了。”

這一次,輪到爸爸歎氣了。

外麵草地上的人把火堆搞得更大了,火光映紅了天空,我們待在院子裏都能聞到濃濃的熏嗆嗓子的煙味。

哥哥在半睡半醒中咳嗽起來,咳得眼淚和鼻涕都淌出來了。爸爸無奈地嘮叨著:“這些人真的要折騰到天亮嗎?”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陣刺耳的聲音。也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叫喇叭的鬼東西發出的聲音。這聲音像是男主人使用過的鋸子,他不是鋸木頭,而是直接鋸我們動物的耳膜。我的頭本來是低垂著,想熬過這艱難的時刻。但是,我敏感的耳膜受了強刺激後,我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了頭上,我的四隻蹄子不受大腦控製了,下意識地一蹬踏,我的剛剛長出的三寸長的嫩角,隨著彈跳,竟然紮漏了頭頂上的天棚木板。

我說過,主人還沒有給我紮鼻環,我的身體和靈魂一樣,都是自由的。我撞翻了麵前的食槽,朝院門衝了過去,在我撞開院門的瞬間,還聽見爸爸勸阻我的喊聲:“你怎麽了?這麽衝動?你瘋了?別做傻事……”

我還聽見哥哥大聲地問爸爸:“我弟弟出什麽事了?他的勁好大啊!”

耳膜的劇痛,讓我變得瘋狂。

我朝著草地上的那堆火光衝了過去。那些人都是在明處的,我是從暗中衝出來的,當我的四蹄踏上火堆時,那些人都以為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把火堆踢得火星四濺,人人驚呼。我的蹄子和頭上三寸的牛角還剮倒了幾頂帳篷。我本來想趁著黑夜跑到野地裏轉一圈,再回到院子裏的。但是,我看見了那個把我當成肉牛的圓臉白胖子,他手裏拿著一個東西,正愣愣地看著我。我後來證實,白胖子手裏拿著的東西就是刺疼我耳膜的喇叭。

我本來是跑過了白胖子身邊的,恰巧,我看到白胖子手裏揮舞著喇叭朝我大喊大叫,我又決定再掉頭折回去,便衝著白胖子狂奔而去,並用我的後蹄子,準確地踩了一下白胖子的左腳。然後,我逃進了野地。我躲在黑夜深處,聽見了火堆那裏紛亂的人聲,還有白胖子的哎喲哎喲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對人的報複和反抗。而且,我報複的對象很直接也很明確。從那次的行為之後,爸爸又多了一種嘮叨,他用嘴巴指點著頭頂上被我的角紮漏的兩個洞,就要說到牛的品質,說到任勞任怨和俯首帖耳。“你,不給你戴上牛鼻環,拴上繩子,你就會惹事,就會把好好的棚頂戳出兩個洞,把院門撞壞!”

我轉過頭去,不想聽爸爸的嘮叨,一句都不想聽了。

爸爸說:“我在說話,在說你,你把頭轉過來看著我!”

我四蹄一使勁兒,躥了起來,又用角把頂棚穿了兩個洞。這樣朝上望去,透過四個洞,很容易就能看見夜空中的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