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載我們的“大肚子”汽車駛上了高速公路。我的心開始漸漸發緊。我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了。
我此時正在遠離故土,遠離那個熟悉的院子,遠離爸爸和哥哥,遠離屋簷下的紅臉麻雀,遠離柴垛下的教我唱歌的蟋蟀,心裏真是百感交集啊!我也曾經十分強烈地想逃離舊的生活,然而,一旦離開,心裏又如此傷感。
汽車跑到了中午,開進了一個不大的小鎮。這些盜牛人要在小鎮上吃飯,因為汽車停在了一家小飯店門前。
車一停,本來已經安靜的打瞌睡的黑牛驚呼道:“屠宰場到了?”
我對黑牛的膽小怕事一驚一乍隻會流眼淚習以為常了。現在,我先要關心的是躺在麵前的棕毛狗,到什麽時候他身上麻醉彈的藥力才會消失,才能醒過來?他還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我為他擔心。
我像爸爸用舌頭舔我的角一樣,開始用舌頭舔棕毛狗的眼睛,我希望他的眼皮能動一下,他的呼吸能順暢起來……
棕毛狗的眼睛真的動了起來,但是,還不能完全睜開。從他努力想睜大眼睛,我知道他想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棕毛狗無力地又閉上了眼睛。我繼續舔他的眼睛,我想用舌頭的溫度,早一點讓他的眼睛睜開。
這時,把眼睛貼到車廂縫隙朝外看的黑牛又叫了起來:“他們進了飯館!這是飯館!他們想把我們賣給飯館!完了完了,我們活不過今晚了……”黑牛說著,又開始用他的頭撞車廂板。
我看了黑牛一眼,覺得他很可笑,很無知,膽小得不如一隻麻雀,枉為一頭身材碩大的牛,真的給我們牛類丟臉啊。
黑牛把車廂板撞得很響,引起了坐在飯館裏的盜牛人的警覺。兩個人前後腳從飯館裏跑出來,想知道車廂裏出了什麽事。一個人沒開車廂門,隻是扒著門縫朝裏看,正看見黑牛用頭不停地撞車廂板,嘟囔著尋死覓活。
他對另外那個人說:“是那頭黑牛在瞎折騰,他再鬧,把他就地處理算了。”
“怎麽就地處理?”另一個人問道。“簡單得很,便宜賣給這家飯館。”
黑牛不知道車廂外麵發生了什麽,兩個盜牛人正在草率地決定著他的命運。作為黑牛的同類,我有責任提醒他的無知行為將要給他帶來更不妙的惡果:“喂,你能不能不鬧了?告訴你,車外麵的人正準備把你就地處理賣給這家小飯館,真的這樣,你比去屠宰場死得還要快……”
黑牛嚇壞了,身體又亂抖起來:“為什麽隻賣我,不把你賣給小飯館?”
我苦笑道:“因為你老不停地鬧啊鬧的,讓他們覺得拉著你走路很煩,很不安全。讓你提前結束旅程對他們很有好處!”
我正跟黑牛講我們目前的不利處境,車廂門突然被打開了一道三指寬的縫,在車門縫中出現了三張臉,其中有一張臉就是小飯館老板的,他的臉帶著蔥花味,油膩膩的,像是剛從油鍋裏撈出來,他的眼睛看看我,看看黑牛,說道:“太大了,太大了,我們是小飯館,小本經營,一天沒多少客人,這麽大的牛,明年也賣不完一頭牛的肉啊!”
飯館老板正說著,眼睛看見了車廂裏麵躺著昏迷不醒的棕毛狗:“哎!這不是有條狗嗎?把這條狗賣給我吧!”我聽了心裏一沉,覺得狗和我們牛的命運都夠不幸的,棕毛狗稀裏糊塗中了麻醉彈還沒醒來,又要稀裏糊塗被人剝皮吃肉了。
我正為棕毛狗悲哀,又聽見小飯館老板問盜牛人:“這狗死了吧?死了我就不要了,我要就要活的。”
一個盜牛人說:“沒死,他中了麻醉彈,不可能死的。”
小飯館老板說:“死了,他都不動了。”
這時,我來了靈感,把一隻後腳輕踩在棕毛狗的身上,把身體的重量都放在前腳上,再用前腳踏響了車廂板,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很奏效,車廂門縫中的小老板很快看見了,並大聲說道:“死了死了,你們沒看見牛蹄子都踩在狗身上了?看樣子,狗早就死了!我可不要一條死狗!”
黑牛看見了我的蹄子正踩在棕毛狗的身上,結巴著對我說:“你踩著狗了,是你踩死了狗……”
我對黑牛說:“你閉嘴!你這個傻瓜蛋!”
“狗死了?”那個盜牛人把車廂門拉開了一道大縫,把頭伸了進來,仔細看躺在車廂板上的棕毛狗,也看見了我的腳正踏在棕毛狗的身上,他歎了一口氣:“死了,看來是真的死了。”
“咣當”一聲,車廂門被盜牛人從外麵狠狠地關上了。
我把虛踩的後腳放下,用頭拱了一下棕毛狗的臉:“你醒醒,該醒過來了。”
棕毛狗還是不動。黑牛在一邊用哭腔說道:“你真的踩死了他……”我實在忍受不了黑牛這個膽小鬼張嘴說話,上去頂了他的肚子一下:“你再亂說,我就頂穿你的肚子!”
在三個盜牛人吃飽了肚子從小飯館裏走出來時,我慶幸棕毛狗身上的麻醉藥力開始消退了,他醒過來,還問我:“這是哪裏?”
我來不及跟他解釋,隻對他說:“你先裝死吧,回頭再跟你說。閉上眼睛裝死,快點兒閉上眼睛!”
棕毛狗聽話地躺倒了,閉上眼睛。我又囑咐道:“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最好不要睜眼,如果裝成一點兒呼吸都沒有,你也許就得救了。”
正說著,車廂門被打開,跳上一個盜牛人,他用手扒拉一下棕毛狗,又用一根手指試了試棕毛狗鼻子的呼吸,然後對車下的另外兩個盜牛人說
道:“狗死了,扔了算了。”
車下的兩個盜牛人都說:“扔了吧。”“死了太可惜了。”……
車上的盜牛人拉著棕毛狗的腿,把他拖下車去,扔在地上了。
我在心裏為棕毛狗祈禱,他可以自由了。車廂門再次被盜牛人從外麵關上,車開動了。我走到車廂後麵,從門縫中望出去,看見棕毛狗站了起來,抖摟了一下毛,望著離他越來越遠的車。
我在心裏跟這個獲得了自由的狗說了聲再見。但是,我突然發現,棕毛狗沒有朝回家的路跑去,而是飛快地追攆著我們的汽車。
汽車駛上高速公路時,棕毛狗在公路外邊的土路上追著我們的車狂奔。我突然明白了,棕毛狗不想扔下我們。他是一隻有情有義的狗。
一瞬間,我淚流滿麵。這一個上午,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我沒流淚,像是沒有淚腺。現在,我哭得快抽搐了。
我想,這隻狗,會成為我一生的朋友。一頭牛和一隻狗成為真摯的朋友,並非要經過什麽曲折的故事。
我的眼睛沒離開車廂的門縫,就那麽感動地看著棕毛狗追趕汽車的影子。黑牛不知道我在朝外看什麽,問我:“我們怎麽辦啊?”
我依舊沉浸在感動裏,沒回答黑牛的話。
這時,黑牛也湊了過來,透過門縫望了出去,他也看見了棕毛狗,他沒認出追逐汽車的就是棕毛狗:“你看你看,有一隻狗追我們這輛車呢……”
“他就是棕毛狗。”我說。
“棕毛狗?他追汽車幹什麽?他為什麽不回家?他瘋了嗎?好容易逃了,不朝家跑,追這輛倒黴的車做什麽?他不是瘋了就是傻了!”黑牛一連聲地問道,他實在是不明白棕毛狗的行為。
我對黑牛說:“你不可能懂棕毛狗!”
“我不懂一隻狗?你懂?”黑牛不服,反問我。
就在我和黑牛說話時,棕毛狗突然從高速公路邊的土路上消失了。我的心一沉,覺得棕毛狗肯定是跑不動了,他的四條腿,永遠也跑不過汽車輪子的。他是靠力氣,汽車靠的是燃燒汽油。
我對著車廂門縫的外麵說道:“你盡力了。我知足了。再見,再見……你的四條腿,怎麽能跑過四個輪子的汽車啊?你盡力了……”
“你在跟誰說話?”黑牛問我。
我轉過頭來對黑牛說:“棕毛狗。”
“棕毛狗盡什麽力了,讓你感動得流眼淚?”
“他追我們,他是想幫助我們!”我說。
黑牛看著我,他突然冷笑起來:“這怎麽可能?你太異想天開了!一隻素不相識的狗,跟我們在盜牛人的車廂裏待了一會兒,就要舍命幫助我們?你想什麽呢?”黑牛說這些話時,他的表情很刻薄,好像麵對著一頭癡呆牛。
我回答不了黑牛,此時此刻,我變得嘴笨舌鈍,無話可說。為了避免跟黑牛說話,我再次把眼睛貼到車廂門縫上朝外望去,就看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一隻灰色的短毛狗在土路邊瘋狂地追逐著我們這輛汽車。
怎麽換了一隻狗?我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閉了一下,再猛然睜開,那隻短毛灰色狗仍在玩命追攆汽車。
我是突然明白了自己現在看見的狗,就是那隻棕毛狗。他剛才肯定是沿著土路隻顧追攆汽車,不慎掉進了泥坑,滾了一身的泥水,才變了模樣兒。他身上的棕色毛被泥染成了灰色,本來不短的毛,被泥水緊緊糊在了身上,他顯得瘦了,毛也短了。
是棕毛狗。
我再也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朝著門縫外麵大喊起來:“我——看——見——你——啦!我——看——見——你——啦!謝——謝——你——”
我後麵的那個“你”字並沒有說出來,心底裏突然湧出的激動,讓我的嗓子哽咽住了。
棕毛狗聽見了我的喊叫聲,他猛然間頓了一下,站住了。隻有片刻工夫,他就明白是我在車上跟他喊話,他又狂奔起來,他把頭和身體還有長長的尾巴拉成了一條線,像是飄飛在地麵上的一團霧氣,纏繞著汽車,讓汽車無法擺脫他。
我的眼淚不聽話地又流了出來。
那個時候,我很幸福。
黑牛聽見我對著門外喊叫,也搶著朝外看,他也看見了土路上的狗。黑牛對我說:“你看,你看,車外麵有一隻狼在追我們,灰色的狼!你看啊,他在追我們,他就是傳說中的狼吧?”
我不說話,抬腳踩了一下黑牛的腳。
黑牛叫起來:“我又怎麽惹你了?”
我說道:“你先分清什麽是狼什麽是狗再開口跟我說話。”
“那是狗?”
“是棕毛狗!”
“這怎麽可能?”黑牛把眼睛仔細貼著門縫,還是固執地說道,“不是棕毛狗,不是棕毛狗,絕對不是!他化裝了?他為什麽要把自己化成那樣?我不明白!”
我心裏想,世界上的很多事,都不需要黑牛這樣的牛明白的。想讓他明白一件事是很難很難的,我用一輩子不吃不喝不工作不睡覺的時間給他講一個道理,他都不會明白的。其實,他是不想弄明白。因為他就是一頭平庸的牛。
這是我作為一頭牛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