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瑛想了想,說:"可謝大人是太子外祖,難道我拿出這封信,他就會信太子索賄?"

沉玦卻毫不在意的樣子,"公主考慮的是,不過臣敢向公主建議此法,是因為有十足的把握,公主或許不知,太子明麵上雖從不從他處收取金銀錢財,對於雕刻字畫等禮物卻向來來者不拒,送禮者離開太子府,便轉頭向謝府遞個拜帖,這中間發生了什麽,謝大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原來如此,太子愛好風雅之事,並不以收雕刻字畫等為受賄,送禮者隻需將此知會謝大人。謝大人寵愛外孫,不會在太子麵前揭穿此事,在送禮者所求之事上多多少少也會看著安排一些,謝靖玉身為一朝首輔,指頭縫裏漏出的一點點權力也夠下麵人賺得盆盈缽滿了。

"有了這封信,謝大人他們就肯在私帶皇帝出關一事上放過我?" 江瑛對這個辦法還真是半點準備都沒有。

"不僅如此,臨安喬府發生的事,一定有人已經稟報給了謝靖玉,這封信公主不要當著眾人的麵拿出來,隻需私下給謝大人一觀,讓他以為這是喬四海用了手段從江州刺史處偷來的,又同賬冊一起被公主發現,他自然知道該做什麽,公主隻需提條件便可。"

"什麽條件?" 江瑛沒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公主屆時隻需跟謝大人說," 沉玦目光鎖定江瑛,一字一頓,"你要入朝。"

"……什麽?"江瑛完全震驚了。

她身處的這個時代,連女官都少有,沉玦卻要她以公主身份入朝?江瑛真不知道是沉玦思想太超前,還是自己對古人的了解太匱乏。

"公主不願意嗎?" 沉玦含笑問。

"這……"

想自然是想的,等皇上一回來,她便沒了和親公主的名頭,成了一個下無家族支撐,上無皇上寵愛的光杆公主,到時候必會遭到主和派的瘋狂報複,但如果真的可以入朝,那便意味著有了實權,再有人想動她心裏便得多掂量一番,但問題是就算皇帝看在她出主意的麵子上同意,那滿朝大臣們怎麽可能同意?

沉玦看出她的心思,補充道:"公主有所不知,如今的朝堂惟首輔謝靖玉馬首是瞻,而太子在謝靖玉心中的分量或許還甚於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謝靖玉需要一個完美無瑕的太子安安穩穩的繼承皇位,所以太子身上不能有汙點,他和太子之間也容不得半點嫌隙,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犧牲很多東西。"

江瑛聽到這裏才有些懂了,謝靖玉所圖的是長遠,他需要江明義坐上皇位,隻要江明義順利登基,那麽之後……

但江瑛還剩最後一個疑惑:"可皇……父皇如今身體康健,短時間內似乎並無禪位打算,謝大人就這樣押注太子,會不會太早了些?"

"不,約莫半月前,正好是公主前去江州的時候,有回早朝皇上曾同謝大人起過爭執,下朝後,皇上就吐了血。"

江瑛悚然一驚:"接著呢,這事被謝大人知道了?"

"正是。" 沉玦點頭。

江瑛在腦海中理順了全部關節,越發覺得麵前這人真是深不見底,這樣一個人,明明身不在官場,卻把其中各處關竅弄得明明白白,難怪皇帝將他冠以國師之名放在身邊卻不給他任何實職,是為了保護他吧。

江瑛喃喃道:"既然這些你都明白,為什麽不自己來做呢,明明在你眼裏,這些都是耍些手段便唾手可得的東西?"

沉玦手中把玩著一柄扇子,聲音幾分散漫,他說:"入朝為官,爭來鬥去,有什麽意思呢?公主,你得允許,有些人誌不在此。"

江瑛忍不住追問:"可你又願意讓我入朝?"

沉玦開合扇子的動作突然停下,他視線對上江瑛的,笑裏帶了一抹戲謔:"沒聽錯的話,公主方才是在暗示下官什麽嗎?"

江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語病,連忙若無其事道:"沒有,你聽錯了。"

身前傳來一聲歎息,沉玦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公主,下官知道朝堂上險象環生,但隻有讓你握住權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江瑛因為這句話陷入沉默,她知道,事到如今,沉玦必定已經看穿了她在喬府時故意的套話,或許也猜到,為什麽她寧願承受可能被他責怪的後果,也要自己去向皇帝提出那個突襲巴維的辦法。因為她想著,若提出這個辦法的人是沉玦,無論皇上此行結果如何,最終的後果都不是沉玦一個光杆國師可以承受得了的,這樣的恩情她承受不起。

他看穿這一切,不僅沒有怪她,還給她指明了如此大膽的一條路,這下她欠他的,真是數也數不清了。

"沉玦。"

被喚的人聞聲抬頭,印象中似乎沒聽見過江瑛用這樣的語氣喚他。

江瑛落落大方地朝他伸出一隻手,一本正經道:"既然朝堂上如此凶險,你可願意做本宮的狗頭軍師?"

沉玦被"狗頭"二字戳中,又開始笑個不停,在江瑛的指導下才學會握手的正確姿勢。

握完手,沉玦正色道:"下官自然願意做公主一輩子的……額……狗頭軍師,願為公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嗯。" 江瑛滿意點頭。

"不過如果皇上此次回不來,公主害怕嗎?" 沉玦煞風景道。

江瑛思索一會兒,"皇上回不來,謝靖玉定會讓太子登基,可是太子瞧著也不是個明君的樣子,若他也想殺我,那更應該大幹一場!"

"公主說的是," 沉玦在旁應和,"那麽,無論如何,公主和下官便永遠都在同一立場。"

時間過得飛快,江瑛出嫁之期轉眼便至,雖然皇宮仍舊戒嚴著,各司也將為大婚準備的東西一箱箱抬進了昭陽宮。

江瑛看著掛在木架上的大紅婚服,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滿是焦急。

她知道謝靖玉上了折子詢問宮內情況,又催促最好提前一兩日讓她從京城出發,免得出了意外誤了婚期,隻是折子被紀林以皇上身體還未康複折子還沒來得及看為由搪塞過去,但如果皇帝這兩日還不回來,邊關的奏報隻怕很快就要傳回,屆時就再沒有辦法拖延住大臣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