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領頭的內侍麵容白皙,一張圓臉看著十分討喜,說話聲音也陰柔,他躬身道:"陸大人莫惱,雜家這是奉了上頭大人的命令,來搜查通判畢申提到的證據,待我等搜一番後,自然會給陸大人一個交代。"
陸明繼喊了半天也沒有一個差役進門來,他便知道事情不好,又聽這人提到畢申心裏便大致有了數。他不想這些人繼續翻查,便接著怒罵道:"什麽證據不證據的本府一概不知,且本朝從未有閹狗查案之說,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敢來我順天府搜查,還不立刻滾出去!"
"稟公公,在庫房中發現大量黃金,約莫有數萬兩,請公公親往查看。" 一道公鴨嗓突兀地響起。
陸明繼聽見回稟,頓時漲紅了臉,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你們……你們這群閹狗竟敢搜查本府庫房……"
"喲," 那領頭內侍陰柔一笑,"這可稀奇了,陸大人月俸折合白銀約莫七十兩,未曾想到庫房中竟還存著黃金萬兩,這雜家可得去瞧瞧。來人呐,帶上陸大人,一塊去看看。"
兩個公公立刻一左一右押住陸明繼,帶著他往裏走。
庫房裏,十幾隻箱子敞著蓋,裏頭明晃晃地黃金幾乎要將昏暗的庫房點亮,領頭內侍一邊嘖嘖感歎一邊撈起一錠十兩的金子放在嘴裏咬了咬,確認是真金後將它握在手裏對著眾內侍晃了晃,"乖乖,你等可見過這麽多黃金?"
其餘的內侍皆用一種豔羨的目光看著那錠金子,搖著頭,幾乎要流下口水來。
領頭內侍將那錠金子扔回去,等自己的人統計完,在一邊說:"這下麻煩了,得讓皇上派禁軍來押送才行啊。"
陸明繼一聽這話,膝蓋頓時一軟,整個人如同煮熟的麵條一樣塌在了地上。
領頭內侍見狀走過去,皂靴慢慢落在他的手上,力道由輕及重,緩緩壓實,他彎下身在陸明繼耳邊說道:"陸大人,哦不,陸明繼,以後,就該你叫我大人了。"
掌管京城治安的順天府尹陸明繼被抓一事震驚朝野。
據查,願順天府尹陸明繼在任期間瘋狂斂財,大肆搜刮京城百姓,其家眷在京郊侵占大量民田,為自家先祖修陵,又接京郊百姓舉報,其子欺男霸女,強娶數家農戶之女為妾,又令惡仆打死打傷數人。本人更是以權謀私,曾將數名上告者迫害至死,更兼屈打成招者數人,種種惡行,不忍卒讀,經細查後,令夷三族,陸明繼不日腰斬於市,大乾凡有品級的官員皆須前往觀刑,否則按抗旨論處。
文官士大夫們一向在朝堂上提倡仁愛和禮義,除卻普通百姓和身在賤籍者,已經很久沒有大官得到過夷三族這樣的重判,最多隻是下獄,且門路多的人還能在多方斡旋後找機會出來。順天府尹是三品大員,妥妥的重臣,這樣的重判令大臣們無法接受,他們在福寧殿前跪了整半日,皇帝一個人也沒有召見。
到了晚間,紀林出來遞話說皇上要休息了,叫大家先回去,早已支撐不住的大臣們立刻順著這個台階下去了。
隻是這案子仍舊沉沉的懸在他們心頭,不僅是因為這久違的極刑,更是因為這次從抓人到審案,動手的全都是宮裏的太監。
第二日。
吃了昨日的虧,不少大臣已經有些看清皇帝的態度,不願意到福寧殿前做無用功,來的隻剩下稀稀拉拉四五個人,不過皇帝仍舊沒見人,隻是這次讓他們在殿外跪了整一日。
第三日、第四日……到第五日時,福寧殿門口已經無人,因為今天就是陸明繼被腰斬的日子,
江瑛身為暫代的戶部尚書,雖然皇帝憐惜她身為女子心腸柔軟,特意傳口諭讓她不必走這遭,但她仍然堅持去了刑場。
行邢前江瑛跟監斬官表示自己想去跟人犯說兩句話,監斬官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頭。
陸明繼被捆的結結實實,下身汙穢不堪,眼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虛空,對周邊的一切動靜都視而不見,像一個活死人。
江瑛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他那雙眼珠緩慢地轉動幾圈,突然變成血紅,不顧勒住脖頸的麻繩奮力朝江瑛衝去,兩個士兵連忙將麻繩拉緊,勒得他全臉充血腫脹,目眥欲裂。
他嘶喊著:"是你!是你這個賤人害了我!你跟閹狗合夥害我,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他費力地向前挪動著,但繩子捆的太緊,他其實沒有移動分毫。
江瑛眼裏帶了點冷嘲,又帶了點憐憫,她說:"害你的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而且,本宮不僅不會不得好死,還會步步高升,本宮會將像你這樣欲壑難填的狗官一個個送下去見你,你在下麵,不會孤單的。"
"哈!" 陸明繼喉嚨裏勉強發出一點氣音,他大喘著氣,說:"這世上當官的掌權的,哪一個不貪?就算一個普通人不貪,當了官也必定會貪,貪官汙吏那麽多,你殺得完嗎?"
"殺不完," 江瑛嘴角勾起一抹無情的弧度,她說:"我一個人是殺不完,但我還有後代,世上有多少貪官惡吏,就有成千上萬倍受罪的窮苦百姓,他們同我一樣痛恨你們,痛恨到不僅想殺了你們,還想生啖爾肉,夜枕爾骨,你不信,就在底下等著看吧!"
說完便拂袖離去,陸明繼在原地掙紮著,但繩子越收越緊,讓他再也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觀刑之後,江瑛便回了昭陽宮,縱然她早有心理準備,行刑的場麵依然足以讓她惡心得吃不下飯,連儀妃親自下廚做的點心都是勉強塞下一口後吐了個幹淨。
"這可怎麽辦?公主已經兩天吃不下東西了,要不還是叫太醫吧。" 碧竹急地原地打轉。
"別。" 江瑛虛弱張口,"你看其他大臣們會因為這點小事叫太醫嗎?本宮現在暫代戶部尚書一職,傳出去豈不叫他們看笑話。"
"可您吃不下東西渾身就沒力氣,明日去戶部怎麽做事呀?" 晴芳附和道。
"沒事,你叫膳房再做些顏色淺一些的吃食來,要味道淡的,用料不需講究,我吐著吐著說不定就能吃了。" 江瑛吩咐。
"隻能先這樣了……" 碧竹鬱鬱轉身。
"公主,國師求見。" 一個小丫鬟通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