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瑛:"誰?"
"不清楚,或許是他的娘子。"
"方才這麽大動靜,他娘子應該醒了,怎麽沒見露麵?"
"不知道,或許是睡下了覺得不方便吧。"
"哦……相公?"
"……?" 雖然早有約定,沉玦還是被這突然的稱呼嚇了一跳,"何事?"
"……我腿上好像騎馬受了傷,你能不能……"
沉玦一聽,頓時懊惱自己怎麽連這個都沒想到,自己經常騎馬不怕這些,江瑛卻常在宮中,騎馬的機會少,這次在路上這麽久,她的腿必定早已磨破皮了。
他連忙在衣襟裏一通摸,遞過去一個小藥瓶,道:"是我疏忽,你上些這個藥吧,見效快也不刺激傷口,睡一覺明日走路不成問題。"
又有些猶豫道:"還是……要我幫忙上?"
"不用不用!" 江瑛連忙搖頭道:"其實我自己備了藥,我隻是想說你能不能……站遠些?"
沉玦連忙離開床塌,還主動站到了距江瑛最遠的角落,背過身去,仿佛在躲避身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江瑛看他緊張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便放下心給自己上藥。
沉玦靜靜等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消失後,又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別的動靜,室內隻剩下綿長的呼吸聲。
"公……娘子?" 沉玦試探著開口。
沒有回應。
沉玦慢慢轉過身來,便看見江瑛倚在床柱上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攬住她的背好讓她慢慢平躺,江瑛中途睜過一次眼,見是沉玦又放心地睡了過去。
沉玦心中一動,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便吹滅了蠟燭,回到牆角靠著閉上眼,也睡了過去。
江瑛一早醒來沒在屋內看見沉玦,收拾停當後便順著香味兒出了屋門,一路尋到小屋側麵,才看見一個包著頭巾的夫人在灶台邊忙活著什麽。
這便是那位娘子吧?她想著便含笑走過去。
"這位……"
還未說完話,那婦人便突然尖叫了一聲捂住側臉衝回屋子裏,聽見喊聲的沉玦和昨夜那個跛腳的漢子也連忙趕來。
"沒事吧?" 沉玦目露擔憂。
江瑛搖搖頭,回想著剛才那婦人受驚轉臉時,指縫裏似乎露出一道黑色的疤。
那漢子連忙回到屋裏去,安慰的話和婦人低低的泣音讓江瑛有些無措。
沉玦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說:"沒事,我們去屋裏等。"
又過了一會兒,屋內哭聲漸止,漢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江瑛便立刻站起身向他道歉,解釋自己隻是想同那婦人打聲招呼。
漢子擺擺手,不太在意這件事的樣子,神色卻有些黯然。知道他們沒有惡意,便解釋了他娘子反應這麽大的原因。
漢子名叫海生,因為爹娘家裏孩子太多養不活被扔在海邊,附近的好心人給起了這個名字,他在海邊長大,長大後就靠幫人搬卸貨物維生,他的腿原本是不瘸的,隻是有次去鎮上,碰見一個富商將一名女子拽進巷中行不軌之事,上前去阻止才被富商的護衛生生打斷了腿,他後來才知道那名女子原來是春香樓的歌妓,名叫青月。好在青月有情有義,第二日偷偷跑出來請大夫給他治腿,又給他送了些銀子,一來二去,兩人便產生了感情,海生病好後便去春香樓想為青月贖身。青月麵容普通,但擅長唱歌,老鴇便開了個海生搬一輩子貨也拿不出的天價。青月知道這事後,便狠下心弄傷了自己的半張臉,海生又四處湊錢,終於讓老鴇開口放了人。
江瑛有些唏噓,道:"這樣的世道,難為你們二人了。"
海生卻咧開嘴笑了笑:"不難為,能和青月在一起,一切都值了。"
江瑛站起身說:"我去跟青月姑娘說兩句話。"
兩間屋子隻隔了一層簡陋的布簾,方才屋外的對話青月也聽見了,她攥緊了身上的布裙,眼睛裏滿是驚恐,但或許是她通過方才的對話察覺江瑛沒有惡意,沒有再伸手將臉捂上。
江瑛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眼神沒有刻意地落在她受傷的側臉上,也沒有刻意避開,隻是摸摸肚子,溫和地對她說:"方才見青月姑娘似乎是在準備早膳?我昨日和夫君忙著趕路沒時間吃東西,這會兒還真有些餓了,我和姑娘一同去準備可好?"
青月這才想起剛才慌忙跑進屋,灶內的火卻還燃著,那一鍋粥怕不是都熬幹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站起來,路過江瑛時低了低頭,趕忙查看她的粥去了。
江瑛也不氣餒,跟著她出去守著灶台。
青月見她跟出來,身體僵了僵,但到底沒開口趕她。
"嗯~好香啊,青月姑娘,這種墨綠色葉子的,是什麽?" 江瑛主動搭話。
青月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覺得再不搭話很禮貌,才小聲道:"是……海菜。"
"海菜?" 江瑛有些驚訝的樣子,又指著另一邊問:"那這個葉子寬一點的呢?"
"也是……海菜。" 這回回答地快了一些。
"那那個呢?" 江瑛指了指放在一邊籃子裏沒動過的綠色葉子。
"海……海菜。"
"都是海菜?" 江瑛麵上滿是不解。
青月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些許弧度,慢慢解釋道:"嗯,都是海菜,海裏……撈起來的都叫……海菜。"
江瑛仿佛被逗樂,有些誇張地笑了一聲:"你們這個起名方式,很特別哎。"
青月也跟著低頭抿唇笑了笑。
一旁,沉玦注意到海生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道:"陳兄,哭什麽?你應該高興才是。"
海生低頭抹了一把眼淚,點頭道:"高興……我是高興,青月她自從毀了臉,就再沒跟旁人說過話,有時候看見我在看她,她都會害怕,我這些日子總在後悔,我怕是我毀了她。"
說完便雙手捂住臉悶聲哭了起來。
沉玦看向在不遠處低頭說話的兩人,有些感慨地說:"哪裏是你毀了她,青月姑娘為了跟你在一起,這樣狠得下心,明明是因為她很喜歡你,想要跟你好好過一輩子,陳兄你的看法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又拍拍蹲著的人的肩頭道:"好啦,準備用早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