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瑛清楚地感覺到儀妃的身體一僵,她沉默了一會兒,假裝沒聽到一般,說:"不如,不如母妃給你講講柏粱台那日之後發生的事?"
儀妃的身體崩的像一張弓,仿佛江瑛一句話就能判她死刑,良久,江瑛才低聲說:"好。"
這句話讓儀妃全身都鬆弛下來,她露出一個掩飾的笑,說:"還得感謝你的好主意,若是沒有你,母妃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接著便講起了昨日後來發生的事。
皇帝一路將懷裏的美人抱入離柏粱台最近的承歡殿,雲收雨歇之後,皇帝才擁著懷中美人問起她的身份。
美人雙眼含淚,一雙妙目癡癡凝視著帝王,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講了一個她曾做過的一個夢。
二月初二花朝節,她和家人出城看燈會,臨安城外燈火璀璨,星落如雨。她久居閨中,猝不及防被這輝煌的不夜天迷了眼,跟家人走散,又在惴惴不安中撞入一個陌生男子的懷裏。
那人身上帶著一種好聞的香氣,他眉目俊朗,神清氣正,叫她一眼就陷了進去。
那陌生男子知道她同家人走散,便溫聲安慰她,還親自送她回府,一直到見到家中憂心如焚的母親時,她才知道自己撞上的竟然是南巡的當朝皇帝。
乾安帝聽到這裏時終於想起了什麽,像是曾經遺失的記憶碎片終於拾回,他艱澀開口道:“這是哪一年的事?“
“是乾安十二年啊,皇上,臣妾與皇上相知,已經十八年了。"
“……霜兒?“ 皇帝沉默良久,終於喚出這個名字。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儀嬪的眼淚落得更急。
令如霜,他的霜兒,他終於想起來了。
皇帝心頭鈍痛,同時又感到一種巨大的空虛。離他上回南巡居然已經十八年了,這十八年裏,他都錯過了些什麽啊?
他將令如霜緊緊地擁進懷裏,像是要用力抓緊一件眨眼便要消失的珍寶。
“霜兒,是朕……錯了。“
皇帝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他聲音裏的沉痛和悲切瞬間擊潰了令如霜,她終於忍不住放聲慟哭。
此一遭後,乾安帝不顧儀嬪的柔聲拒絕,當即下令將她擢升為儀妃,入主仙遊宮。隨後賜下的珠玉寶石更是不計其數,其中大部分被儀妃帶到了昭陽宮。
儀妃的眼睛裏盛滿獨屬於少女的羞怯,她有些不好意思,便自顧自轉移話題道:“不過,昨日那首曲子,寫的真是好,我聽第一遍時便覺得十分動人,從未聽過這樣用一首曲子寫兩個人的,不過女子那部分便罷,不知我兒是如何將男兒心中所想也寫得如此貼切?“
江瑛話音中笑意寥寥,她玩笑般道,“母妃怎知,那便隻是男兒心中所想呢?“
儀妃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便大笑,“好!我的女兒心懷天下,誌在四方,說不得將來便能如你外祖母一般上陣殺敵呢!“
江瑛配合著笑了笑,隻是心思分明不在此處。
儀妃有些忐忑,問:“瑛兒在想什麽?“
“女兒隻是在想,昨日一場會麵借了天公聲勢,看似偶然,實則處處皆是母妃與我事先安排,也不知父皇得知此事,會不會不高興?“ 江瑛試探道。
“你這傻孩子,想那麽多幹什麽?就算你父皇知道了,也定不會為這點小事計較。“ 儀妃渾不在意。
江瑛留神聽著儀妃的聲音,愛意綿綿,柔情似水。
心中最壞的擔憂成了真,江瑛閉上眼,立刻便做出了決定。
“母妃很愛父皇嗎?“
儀妃仍舊撫摸著她的背,語氣溫柔又堅定,不容絲毫置疑。
“當然,你父皇是這世間最值得依靠的男人。"
江瑛的語調倏爾轉冷,“即使他把母妃關進冷宮十五年,不聞不問,您也依然愛他嗎?“
說到“冷宮“兩個字的時候,江瑛感覺到自己依靠的人一瞬間變得僵硬,那種馥鬱的香氣仿佛也消失了。
她緩緩直起身,看著儀妃的眼睛。
儀妃的瞳色很深,平日裏多看一會兒便讓人產生一種自己也變得平靜的感覺。然而此時這雙湖水般溫潤的眼卻失了神,變得空洞,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
但儀妃終究沒有哭,她眨了眨眼,恢複了平日臉上總掛著的柔柔笑意。
她安撫性地摸了摸江瑛的側臉,一邊說:“你還不懂,那時候我跟你父皇之間……有些誤會,現在誤會解開了,這樣不也很好嗎?“
江瑛沉默地拉下她的手,直直地凝視著她,“母妃,有一件事,您必須要知道。“
儀妃身邊驟然一空,她神色錯愕地看著江瑛徑直走到門邊吩咐人不許打擾,又關緊殿門,回到她身邊。
江瑛沒有解釋自己方才動作的意圖,她沉默地在儀妃對麵坐定,翻過一隻薄胎瓷杯,注入半杯白水,然後在儀妃驚恐的眼神裏拔下自己頭上的釵子,在指尖猛地紮了一下。
鮮紅的血爭先恐後地自破口湧出,江瑛往水中滴了一滴血,才用帕子按住手指。
她衝儀妃笑了笑,示意了下麵前的瓷杯,道:“該您了。“
儀妃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但她當然明白眼前的這些是做什麽用的。
她倏地起身,嗓音中帶了些少見的嚴厲:“瑛兒!你這是在胡鬧什麽?!“
江瑛也站起身,竟比儀妃高出大半個頭。
“我說過了,這件事情的真相,您必須要知道。“
“可你我不是……“
“是與不是,您親自看看不就明白了嗎?“
無論是日前她方從冷宮出來門庭冷落之時,還是今日重獲盛寵之後,江瑛從未用這樣強硬的口吻對儀妃說過半個字。
江瑛平靜的眼神讓儀妃心裏產生了一個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測,她一手按上桌角,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江瑛並沒有伸手扶她,目光中盡是無言的催促。
儀妃緩了一會兒,慢慢從頭上拔下一根金釵,那是皇帝今日才賞賜給她的。
鮮血滴進杯中,微微擴散,隨後靜止不動。
兩滴血液各守一方,沒有絲毫相融的意思。
當然不可能相融,江瑛知道古人的滴血驗親跟血緣關係不大,所以還專門往杯底化了鹽以防萬一。
不知過了多久,儀妃終於支撐不住似地頹然倒下,差點摔在地上。
一直有所防備的江瑛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安置在繡凳上。
儀妃怔怔地坐在桌邊,眼睛睜得很大。
她就那樣瞪著那隻瓷杯裏的兩點鮮紅,半天沒回過神來。
江瑛瞧她坐穩了,一隻手端過那隻杯子把裏麵的東西潑進旁邊的一盆垂絲茉莉裏。
儀妃的目光愣愣地隨著她的手移動,好一會兒,江瑛才聽見她用發顫的嗓音說:“這是……為何啊?"
江瑛撩起裙擺,端正在儀妃麵前跪下磕了個頭,說:“如您所見,民女並非您的親生女兒。“
儀妃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連累她耳上的明珠也劇烈地晃動起來。
她猛地抓住江瑛的肩,問:“你不是……那你是誰?我的瑛兒呢?我的瑛兒在哪裏?“
她泛紅的雙眼緊緊鎖定江瑛,目光由向來的溫婉變成淩厲,透著一股得不到答案便誓不罷休的狠勁兒。
江瑛迎著她的目光,緩緩說道:“其實七公主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江瑛現在所用的身體原主人家本在秋望山腳下,爹娘皆是當地的農戶。
乾朝十六年,一個初冬的晚上,阿娘突然將熟睡的她從夢中喚醒,交給一個穿著深紫宮服的盤髻女子。
那女人用厚衣服將她全身裹住,一路上山,去了皇廟。
江瑛被帶進一個富麗堂皇的屋子,那個女人跟她說了第一句話,“從此以後,您就是大乾的七公主殿下。”
她無法離開那間屋子,帶她上山的那個侍女叫青梅,她每日都會來向她請安。白日她教給江瑛很多東西,晚間就睡在腳塌上。
有一日晚上江瑛聽見青梅在睡夢中哭喊著什麽。她的哭聲將她驚醒,江瑛便趴在床沿看著她。
青梅在夢中一邊哭一邊喊著公主,過一會兒又變成了皇上饒命之類的話。
江瑛起了疑,第二日,她就擺出公主的氣勢逼問青梅。
或許是因為心中恐懼太深,青梅招得很快。
她說,真正的七公主早已沒了,事情就發生在她被帶上山的那一日。
秋望山上從前是沒有什麽人居住的,要從頭建起一座皇廟得要許多人力,她們這些專門派去服侍公主的侍女有時也會被喊去幫忙。
那時候青梅和紫鳶便是七公主的貼身侍女。初冬時節,由於人手不足,她們從山下找了一批農婦進廚房幫忙,可那些農婦什麽規矩也不懂,為了不做錯事,時常要問宮人。
那日,一個臉熟的婦人又來找青梅,請她幫忙去廚下看看。她回屋時才發現公主不知何時已將自己離開前給裹得好好的錦被踢開了。
這件事可大可小,青梅擔心受罰便瞞了下去,打定主意此後照顧公主倍加小心。
但是從那日開始,公主就時不時地咳嗽,吃了藥也不見好,又過些日子,山上陡然降溫,就在一場嚴霜裏,七公主離開了。
青梅到底是皇宮出來的人,自然知道這件事如果泄露自己會是怎樣的下場,於是幹了這麽一件膽大包天的事。
紫鳶雖未參與,也曉得其中的利害,她拿了青梅給的一筆錢就發誓跟她一起將這件事隱瞞下來。
反正孩子長得快,其他普通宮人平時也不敢直視公主容顏。隻要她們二人口徑一致,瞞下這件事其實並沒有那麽難。
至於皇宮這邊,別說公主才出生就被送走,誰知道她還是否回得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