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呢,那個管家都不敢說話她卻主動站出來了," 江瑛的語氣裏帶了些讚賞的意味,隨即卻又轉為歎息,"可惜林家這些事查清楚後,她恐怕也落不下什麽好。"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主家倒了以後,裏頭做工的奴婢們大多選擇拿了賣身契卷走剩下的一點兒財物跑路,十二姨娘雖短暫擁有了管家權,林府的人走完之後,這權力便也沒什麽意義了。
"有了!可以把她交給雲岫學做生意,她肯定願意的!" 江瑛忽然興奮道。
沉玦懶懶散散地接話:"可以是可以,不過也得看曾姑娘的打算。"
江瑛不服氣,正想辯駁,馬車外忽然傳來了周舞焦急的聲音:"公主,大人,出事了。"
江瑛站在屋前,許久沒有說話,其他人也同樣沉默。
這裏是沉玦先前賃下的屋宅,決定去海上時,他讓手下的人將從林府救出來的幾個孩子轉移到別的地方去,誰知這些孩子是救下了,同一條巷子的其他普通百姓卻遭了殃。
往日熱熱鬧鬧的巷弄一夜之間變得了無生機,空氣中浮動著濃重的血腥味兒和經不住夏日炎熱而腐敗的屍體味道。沉玦賃下的那間房子屋門大敞著,一人寬的血跡從門口直直延伸向屋內,盡頭是他們隔壁一家四口人的堆在一起的屍體,上頭黑色的蒼蠅繚繞不停。
江瑛愣愣地看著倒在地上那張殘破的男人的臉,她記得他,晚上他總愛搬上木床放在屋前,邀請左領右舍過來納涼,她還記得女主人殷勤送過來的疙瘩湯,她雖然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卻用最真誠的心同他們結交,還有他家的兩個小女兒,自從從林府救下的幾個小孩住進來之後,她倆總愛扒著屋門往裏看,似乎很渴望跟這些孩子一起玩兒,但是出於安全考慮,江瑛讓周舞拒絕了她們。
誰知道不過幾天功夫,這些人突然就變成了一動不動的、腐敗的屍體。
一隻大手伸過來蓋住了江瑛的眼睛,沉玦的話音帶著歎息:"別看了。"
"怪我先前沒想到,這明明是他們一貫的作風。"
江瑛伸手抱住沉玦的胳膊,把臉埋在了他的肩頭靜靜流著淚,沒有發出一聲抽泣。
沉玦安撫性地摸摸她的頭,"不怪你,他們想要殺人泄憤,誰遇上都躲不過,這不是我們能預料到的。"
周舞也很憤怒,"這群畜生!普通百姓也下這樣的死手,這不能是林琴幹的吧?我看隻有那些倭人才會這麽狠毒!"
紀羽在一旁涼涼道:"有區別嗎?更何況,你難道忘了林琴做過什麽,他跟倭人相比隻能說半斤八兩。"
周舞一想也是,氣了半天隻好感歎道:"老百姓太苦了。"
這一點紀羽深有同感,早早被送進宮的他實在太知道民生疾苦。
江瑛突然從沉玦肩上抬起頭,她按了按眼角,麵上沒有流露絲毫表情,隻是對沉玦道:"幫我找找江頤,算算日子他應該到了。"
沉玦目光一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頭答應了。
江瑛請道士給巷子裏死去的人做了一場盛大的法事,躍動的火光中,她喃喃道:"願你們下輩子投胎去一個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
沉玦在一旁聽見了她的話,沒有吭聲。
江頤接到沉玦傳來的消息後,立刻召集手下開始往玉良趕。
他兩日前已經到過玉良,隻是沉玦手下的人進入靜默狀態,他四處都打聽不到江瑛的下落,玉良的知縣又找不見人影,他便直接去找了知州。
誰知知州卻百般推諉,說從來沒聽說瓊瑛公主來海州的消息更沒見過她,全然不把江頤放在眼裏,沒辦法,江瑛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身為武將的品級也沒知州高,隻好留在那裏等消息,中途卻也發現了海州的異常。
他隻花了一日趕到約定地點同江瑛會合,見到他,江瑛才鬆了口氣,她想在海州來一場大動作,沉玦武功雖高,到底無法同時攔住那麽多倭人。
江頤黑了比先前在宮裏時黑了很多,人也肉眼可見的高了一截,跟沉玦差不多,這段時間在外他也成長了不少。
剛見到江瑛,他便快速上前將她一把抱在了懷裏,江瑛鼻尖在他胸前撞得酸疼,眼淚都快下來了,卻聽見他沉悶的聲音:"皇姐,還好你沒事。"
沉玦在旁盯著江頤的動作,眼神有些冰冷,到底還是沒去阻止。
江瑛一頭霧水地從江頤懷裏掙脫出來,莫名其妙道:"我本來就沒事。"
江頤看了一眼沉玦,知道皇姐還不知道知州幹的好事,解釋道:"海州知州鍾墨向父皇報喪,說你不聽勸阻私自出海,不料遇上海寇,已於幾日前葬身大海。"
"啊??"
江瑛完完全全地震驚了,這個她連麵都還沒見到的知州怎麽會莫名其妙地跑去跟父皇報喪?
不過這驚詫很快過去,她想明白了,鍾墨怎麽會知道她死了?當然是因為是他親自下的令!
周舞也跟著回過味來,"他……他這是不打自招啊!"
江瑛又問道:"父皇那邊什麽反應?還有,鍾墨知道我沒事的消息了嗎?"
"父皇受了點兒驚嚇,但似乎並未全信,還立刻派人找到我要我打聽情況,至於鍾墨那邊……"
他想了想,說:"走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我路上走得快,這會兒應該還沒人來得及告訴他。"
"那就好," 江瑛點點頭,轉向沉玦道:"那我們就給他一個驚喜?"
沉玦笑著說,好。
江頤來的時候帶了五百人,邊軍雖不可隨意調動,他身為皇子帶些親兵卻是不逾製的,這五百人被安排守在了玉良縣所有大道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許進不許出。海上自然也沒漏下,玉良軍的船在海上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岸上,一艘小船都不允許下水。
玉良縣被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來,沉玦帶著阿廣他們四處尋找倭人的蹤跡並把他們抓起來,江瑛也親自上陣,帶著先前救下的春櫻她們一同去走訪百姓家,問他們知不知道哪裏有倭人,丁洋也帶著船廠的工人們在縣裏巡邏,遇上人便詢問是否有倭人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