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整天，江瑛都焉著沒什麽精神，她沒再出門，白日對著窗戶在紙上寫寫畫畫，晚上把侍女打發回屋後對著月亮喝酒。

江瑛這個人，心情好的時候是很好相處的，時不時還能和侍女們調笑兩句，賞賜也大方，但心情差時侍女們卻都挺怵她，倒不是她會隨意打罵侍女撒氣，隻是她周身那股子沉鬱的氣氛讓人看了便想退避三舍。所以眼見得她情緒低落地自斟自飲，也沒人敢多勸。

更鼓敲過三聲時，皇宮萬籟俱寂。

清淩淩的酒液澆入白玉杯中，一隻素手將它舉起來遙敬天邊，隨後倒進喉嚨。

臉頰還好，隻是火熱，並不太疼，麻煩的是眼睛，塗過藥後隻餘些許的酸痛感，可眼眶仍時不時不自覺地抽搐一下，擠出幾串眼淚，想想便覺得十分滑稽。

這酒讓江瑛想起從前念大學的時候，寫個論文簡直能把人逼瘋。直到某日她在自習室看見一位師兄邊吹瓶邊敲字，手下行雲流水，文思如泉湧的樣子，便沒忍住自己回去試了試，事實證明，真的有用。

江瑛咯咯笑了一聲，手腕一翻又灌下一杯酒。

可惜啊，連那樣艱苦的日子都一去不複返了。

來到這個時代這麽久，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寂寞。

她在從前的那個時代有父有母，雖然互相對彼此都沒什麽感情吧，但作為江映晚的她仍舊十分感激他們肯出錢供她一路上到大學，也是在讀大學的時候她終於和自己和解，沒有親情算得了什麽，好多人還沒錢上大學呢，至少她有機會在讀書的時候規劃清楚了自己今後要走的路，怎麽都算不上是最不幸的那一類人。

後來一朝穿越到這個時代，她也是從貴為人上人的公主做起，直到今天才被儀妃一口一個“下賤“喚醒，身為一個文明社會裏成長起來的現代人，她多少有點接受不了這落差，何況這話還是出自與她朝夕相處的“母妃“之口。

心髒像被小蟲子咬開一個口，江瑛伸手揉了揉，盡量忽略那點不適，卻不防抬頭時麵多了道白影。

江瑛的心猛地一跳，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好不容易才壓下將要出口的驚呼。

“先前不是說了要你換身衣裳？“ 江瑛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

“下官已經遵命換過了。“ 沉玦笑意盈盈。

“哪換了？這不是一模一樣？“

“下官若是能證明換過了，公主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好啊，若是你能證明換過了，我答應你你答應我一件事。“ 江瑛眼也不眨地跟他打嘴皮子官司。

喝了酒還這麽不好騙，沉玦歎氣，眼裏的笑意卻越發明顯。

罷了，幹嘛跟醉鬼計較。沉玦心想。

“好吧，公主要臣答應什麽？“ 沉玦順水推舟道。

這麽容易上當？江瑛想了一下，有了。

“不如你告訴……本宮，你是怎麽當上國師的？“

今天她一時衝動把儀妃氣狠了，說不定她便不顧一切地跑去跟皇帝告狀。若是如此，皇帝或許仍舊會讓她和親，那她必不可能去啊。所以得提前想個謀生的法子，聽聽這個神棍怎麽發家的也好。她一個現代人不可能腦子沒有古代人靈光，神棍能辦到的，她自然也可以。

“這個……自然是皇上任命下官為國師的。“ 沉玦一本正經地拱手道。

“這個本宮知道，本宮是說，你是用了什麽法子，讓皇上做出這個任命的？“

江瑛眉宇間帶了一絲絲的不耐煩，她把眼睛瞪地老大，直愣愣盯著沉玦。長長的睫毛像刷子微微顫動著，讓人想上手捏一把。

唯獨左眼上方那一塊又腫又青，顯得十分突兀。

沉玦不自覺伸出手，到兩人中間時，他看見江瑛略顯警惕的目光，又將手縮了回去。

他若無其事笑著問道：“這可是個天大的秘密，我若是告訴公主，公主拿什麽秘密來換呢？“

“本宮方才告訴你了呀，現在是你欠我一件事。“

“不對呀公主，您看，方才先是下官向您證明下官的衣服換過了，所以下官答應您一件事，對嗎？“

自己耍過的這個小聰明她還是記得的，江瑛點點頭，“沒錯。“

“於是公主您問下官，下官是如何成為國師的，下官回答是皇上任命的，對嗎？“

“對……對呀。“

“所以公主您看，下官已經回答了公主的提問，若是公主還想再問，就必須得拿一個自己的秘密來交換，對嗎？“

“不對。“

“哦？哪裏不對？“

江瑛的感覺告訴她，自己並不欠沉玦一個問題，可她在這一來一回中迷失了方向，一時間想不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毛病。但是管他呢？反正咬死不鬆口就對了。

“總之就是不對，本宮肯定不欠你什麽，就這樣吧，退下。“ 江瑛擺擺手。

警惕心還挺強，沉玦心想，不過今日的確是該離開了。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順手撈起桌上的粉青色細頸酒瓶喝了一口，將酒抱在懷裏歎道：“春月夜，好酒。不過公主受了傷不宜多飲，剩下的便由下官代為效勞。公主保重，下官告退。“

隨後閃身退走，桌上隻餘一隻巴掌高的青瓷瓶。

“皇姐，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喝酒？“

沉玦走後過了沒多久，暗處又走出來個人。

“是你啊。“ 江瑛抬頭看見江頤，淡淡道。

“我聽晴芳說你受傷了，所以想著來看看嚴不嚴重。“ 江頤走上前。

借著月色，他看見江瑛臉上有一個鮮明的掌印，眼睛上麵的皮膚顏色也暗暗的，像是青了一塊。

江頤嚇了一大跳，“怎麽傷成這樣？這誰幹的？“

江瑛十分頭疼，這個晴芳，怎麽撒謊都不會。

“沒誰，自己不小心撞的。“ 江瑛敷衍道。

“自己怎麽可能撞成……“ 江頤的嗓門忽地提起，又在江瑛淩厲的眼神中漸漸壓下。

“江頤，你也長大了，也該知道這裏是皇宮，有些話該不該說，該如何說，須得你自己掂量，沒有人會一一教你，你明白嗎？“

話才剛出口，江瑛就覺得，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江頤聽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若不是自己今日那樣無所顧忌，何至於將儀妃氣成那個樣子？

正反省著，她抬頭就撞見江頤有些委屈的眼神，她心裏一跳，連忙開口道：“我方才不是指責你，我是……“

江頤搖搖頭打斷她的話，“皇姐，我都明白，是我自己說錯話，我以後會注意的。“

江瑛在心裏歎口氣，但也沒多餘的心思安慰他，她勉強笑笑轉移話題道：“包袱裏帶的什麽？給我的嗎？“

江頤上前將小包袱打開，裏麵是幾個簡樸的小盒子，散發著淡淡藥香。

“這些是我自己做的傷藥，剛開始習武的時候總是受傷，所以自己學著找草藥做的，去淤青效果特別好，可是……“

江頤已經看見了桌上那隻青色的小瓶子，話音裏有些猶豫。

江瑛快速將那隻瓶子塞進袖裏，又攬過小包袱，很是心動的樣子，“去淤青真的很快嗎？那我今晚就用，可要是效果不好到時候見不了人，我可不客氣哦。"

江頤見她收下小包袱，很是開心，“放心吧，我不可能騙皇姐的！“

又猶豫道，“不過最好是將剛才那種藥也試試，萬一……那種效果更好就還是用那個吧。“

江瑛被他一番話說得心裏十分熨帖，出身低微又怎麽樣？這個便宜弟弟總不可能是衝著她和親公主的身份對她好的。

江瑛笑著摸摸他的頭，說：“知道啦！你最近怎麽樣？楊青有沒有好好教你習武？飯吃得飽嗎？“

江頤臉一紅，點頭小聲道：“吃得很好，師父都說我胖了。對了，楊大人同意做我師父了，他還誇我勤奮，說我是可造之材呢！“

“嗯，那就好，你跟楊大人說不必擔心，本宮這兩日就會向父皇稟報他教你習武的事，讓他安心上課。“

隻能希望這兩人送來的藥見效夠快了，現在這樣子，叫她怎麽麵聖？

“謝謝皇姐。“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江瑛的意料，她還沒來得及主動向皇上上報，就已經有人把江瑛擅自在宮中容留外臣和與八皇子過從甚密的事捅到了皇帝那裏。

第二日，坤寧宮。

皇帝和皇後坐在上首，就像江瑛從秋望山回宮的第一天，不過這回下麵跪的除了江瑛還多了江頤和楊青。

“皇上，臣妾先前問過，八皇子向楊將軍學習武藝之事確鑿，由瓊瑛公主促成，但此事因牽連道前朝官員，臣妾不好私自決斷，故而隻有勞煩皇上親自跑一趟。“ 皇後率先開口道。

“嗯，此事你做的很對。“ 皇帝道。

皇後還沒來得及高興，皇帝身體已轉了方向。

“瓊瑛呢？你可知罪？“

此事的確是江瑛未準備周全，原本應該盡早稟告皇上卻為了儀妃的事多拖了兩日，隻是她沒料到有心人的動作這麽快。

江瑛昨夜將兩種藥都試了試，效果還行。臉上的手印過了一夜再用粉一蓋幾乎看不出什麽，隻是左眼上方的淤青仍然很明顯，她隻好盡量低著頭避免讓人看見。

“臣女知罪。“

跪在江瑛旁邊的江頤一聽她認罪頓時急了，他說：“啟稟父皇，此事與皇姐無關，皆因兒臣喜歡習武所以才托了皇姐替兒臣尋覓一個武師傅，楊大人入宮也是為了教兒臣習武，皇姐和楊大人絕非故意違反宮規，父皇若要責罰就請責罰兒臣吧。“

乾安帝聽到“習武“兩字眼皮掀了掀，他道：“楊青。“

跪在最後麵的楊青立刻態度恭謹起來，“微臣在。“

“八皇子……學得如何？“

楊青拿捏著詞句謹慎回道：“回皇上，臣開始教八皇子還沒兩日，卻已見八皇子態度勤懇，又頗有天賦，依下官看，八皇子隻需勤加練習，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皇上聲音低沉，“哦？你是說，朕的皇子裏，將來要出個將軍？“

楊青哽住，這誰敢打包票啊？

“回皇上，依下官看，八皇子於習武一道確實頗有天賦，未來真成個大將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皇上此時若有興致，不如移步校場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