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檔案

姓名:波西

城市:北京

年齡:18

星座:射手

關鍵詞:浪漫自由

個性簽名:世界太擁擠,以後會注意PART1:故事

STORY

休學兩年後,我又重新回到了校園。

我抱著剛領到的教科書,走在樓梯上,與一個女生擦肩而過。那一瞬間,我能聞到她身上蜜桃般的甜美氣味,那是沐浴乳、洗發水、香體乳混合而成的氣味,是十六七歲混合著陽光與憂鬱的氣味,一句話,是少女的芬芳。這種芬芳,曾經我也擁有,那種芬芳,現在已經永遠地從我的身體裏消失。也許別人不會察覺,但隻要我低下頭,湊近自己頸間的皮膚,那些黑夜的氣味便會洶湧而來,那是幾天未洗的油膩的頭發的氣味,是破舊的出租屋裏泡麵的氣味,柴米油鹽笨拙的氣味,刀尖刺進皮膚血腥的氣味。這些氣味早已經烙印進我身體的每一個褶皺裏,滲透到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感知中。

是的,我早已經與眾不同。

可是,林姐姐說:“波西,你如果不能勇敢地麵對回憶,可能你就永遠都走不進新的生活。”

林姐姐是我的心理谘詢師。大約半年前,她在某心理機構發現了我的資料,過來找我。那時候的我幾乎與世隔絕。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差不多給我穿成了淺灰色,我不梳洗,不打扮,不愛講話,但她見我的第一眼,還是微笑著說:“真美。”

老實說,我對這樣的讚歎並不陌生。但在長久對人的不信任之後,有兩個小酒窩的嗓音甜美的林姐姐,還是讓我感覺舒心。她買了發卡送我,小小的,紅色的。她替我把長期沒修的流海別到腦後,說:“波西,來,我們一起說說小時候。”

小時候?其實真沒什麽好說的,我隻是個不起眼的丫頭,有著還算不錯的成績。說老師喜歡聽的話,做父母喜歡做的事。僅此而已。

那麽繼續說?青春期。

這個故事很長,請有點耐心。

我的青春期,怎麽說呢,剛開始的時候還算美好,初二的時候吧,我的頭上突然多了一頂帽子:校花。但除了美麗,其實我擁有很多。一點小才,一點驕傲,很多自信。我父親在一所大學當物理學教授,母親則是同一所大學的英語老師。父母的聰明也遺傳給了我,初三畢業那年,我毫不費力地考上了全北京升學率最高的人大附中。高一時,當別人還在為背不出單詞而煩惱,我已經在母親的指導下閱讀英文原版的《傲慢與偏見》和《雙城記》。

我從未擔心過我的未來,因為我的未來注定是一片光明。除了學習好,我的鋼琴也是八級,還會畫畫——不是畫著玩玩的那種,我小學時就得過北京市兒童繪畫大賽的特等獎,父母還特別請了他們的好友——一個小有名氣的歸國畫家,指導我的油畫基礎。

這個畫家,我先叫他蘇老師,後來,我叫他親愛的。

他比我大十八歲,是的,我愛上了他。準確地說,他也愛上了我,我們相愛了。

套句老土的話,我們的開始,注定就是一個錯誤。我對他的愛情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從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相信,他和我身邊的每一個小男生都不一樣,他是我等待已久的那個人。我不介意他的年紀,不介意他曾經的婚姻,不介意他身邊所有的女人。

我那時候就是單純地想,如果可以和他談戀愛,我這輩子就沒有白活。

盡管我什麽都沒說,但我藏不住的小眼神和少女緋紅的臉寵早就泄露了我的秘密,相信他也一定早有感知。一個夏日的中午,我心神不寧,一幅畫畫得亂七八糟。他批評我浮躁,我於是生氣地扔了畫筆。

“波西,”他說,“耍小孩子脾氣是最沒有意思的。”

“你憑什麽責備我呢?”我偏過頭去看他。

他對我說了最嚴厲的話:“你如果不想學,趁早把畫筆丟到垃圾桶裏,不要浪費你父母的錢。”

扔就扔,我打開畫室的窗戶,當著他的麵,把那些紙啊筆啊什麽的,統統扔了個一幹二淨。

那天他揚長而去,沒再理我。當然,他也沒跟我父母告狀,隻是說這陣子比較忙,要過一陣子才能來。

我知道,他是在懲罰我。

見不到他的某個深夜,我忽然發現,思念真的是種病,像某首歌裏所唱到的那樣,想念他的笑想念他的外套,白色的襪子還有手指淡淡煙草味道。因為想念,我渾身無力,像個溺水的孩子無助地哭泣。我哭著給他發短信道歉,求他快點回來教我,可是他沒有任何回應。

我去到他的公寓,那裏我從來都沒有去過。我在那裏站了很久,大廈的管理員問我,你找誰。我說不出他的名字,說起來,他算是名人。我要注意影響。而我是什麽,在他的生命裏,我或許什麽都不是,隻不過一片小小的浮雲。

就在我內心的堅持被自卑擊得潰不成軍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在我麵前,他手裏拎著兩個大袋子,剛進樓。謝天謝地,我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我渴望看到的驚喜。

“波西。”他說,“怎麽是你?”

我很自然地走過去,替他拎過一個袋子,然後與他一起上了樓。電梯裏隻有我們兩個,25樓,需要很長時間。他微笑地看著我,沒話找話。我什麽都不想說,我唯一想說的隻有三個字:我想你。

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我進了他家,那裏很幹淨,並不像一個畫家的家。或許,是因為常有女人來替他收拾吧,我心裏沒來由地犯著酸。我問他:“你怎麽都不來教我了?”

“你又不好好學。”他埋怨我。

“是你不好好教。”我的眼睛大膽地與他對視。我鼓足了全身的勁,哪裏懂薑還是老的辣的道理,他根本就不懼怕我任何。我輸得毫無懸念,轉開了眼神。忽然,就在他的桌上看到一張紙,那張紙的中央,用炭筆畫著一頭小小的馴鹿。不知道他用了什麽畫法,那頭鹿的眼神裏居然透出光來,那是一種特別單純、特別溫柔的眼神,我明白了,忽然全明白了,那就是他看我的眼神,雖然他不理我已經有些時日,但是他一直在暗地裏注視著我,就像我注視著他一樣。

我相信這一切已經很久了,對年輕的我來說,就好像一輩子那麽久。

我怔怔地看著那張畫,像個傻子掉下了眼淚,而他一直沒做聲。他沒有說“做我女朋友吧”,也沒有說“我喜歡你”,可我也並不需要他說,什麽事都是清清楚楚的。

我管不了任何了,上前一步,猛地撲入他的懷抱。他隻退縮了一小下,就緊緊抱住了我,在我耳邊歎息說:“波西,你是要逼我遭天譴嗎?”

“那怎麽辦呢?”我問。

“隻能這樣啊。”他說。

於是,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那一年,我十七,他三十五。那種感覺是無法描述的,就好像毫無預兆地,你對一個人敞開了你的靈魂,繼而看到了全世界的星光。

我知道他結過婚,又離婚了,沒有孩子。我知道他比我大很多,我知道我們在一起這件事足以引發一場海嘯。但他真的特別特別有味道,令我欲罷不能。高二那年的夏天,我們常常一整天關在畫室裏畫畫,或者,親吻。我貪戀他的擁抱,他的情話,他的胡茬滑過我脖子時微微的刺癢。我想過和他天長地久,在他老得走不動路的時候,我便是他的拐杖。我被自己感動到哭,哭也是種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愛情的力量,反正我的畫功突飛猛進。我爸媽不明原由,還請他吃飯。

飯桌上,他一本正經。我在桌下偷偷踢他的腳,歡樂得要死。那些日子我終於有了成功的作品,也終於得到他的誇獎:“原來你還是可以畫畫的。”

我笑著去捏他的鼻子,逼他再誇我一次。他連聲說波西最好波西最美波西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美好的小東西。

我大叫我不是東西!啊,不是,我是東西!啊啊啊也不對。我縮到他懷裏笑得快斷氣。他吻我的脖子,一路吻下去,快把我的腰摟斷了。我媽就是那個時候推門進來的,這個時候,她本來應該在學校上課,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畫室外麵。她看著我們,瞪大眼睛,像看著兩個火星怪物。緊接著,她衝了過來,站在他的麵前,一麵喘氣一麵指著他說:“馬上,立刻,滾出我的家門,不然,我就直接送你進監獄!

他看上去也很有些慌,飛快地站起身來,好像都沒來得及看我一眼,就穿上他的外套走出了我的家門。

我媽看著他的背影,轉過聲來,給了我一大耳光。我跪到地上,想著他一定難過死了,他不是壞人,但從此要被當成壞人看了。都是我的錯!

從那以後,我媽把我看得很緊,斷絕了我和他的一切聯係。手機沒收,斷網,甚至有一周沒讓我去上學。我使出了各種招數,一哭二鬧三上吊,但別說見麵了,聯係都聯係不上他。仿佛隻是刹那,他的手機換了,家也搬了。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茫茫人海。實在沒辦法,我隻好去求我爸,我對我爸說,我隻要見他一麵,當麵跟他說個清楚,從此我就好好讀書,好好參加高考,保證不再讓他們擔心。但我爸卻告訴我,他已經回了美國,並教育我說:“波西,你一定要懂得一點,你年輕時候喜歡的人,可能會改變你的一生。而且,你現在愛,不能代表將來愛,愛終究敵不過的是生活,明白嗎?”

我完全聽不懂這些狗屁不通的破爛理論,我不相信!不相信他會這樣丟下我不管。他們根本不會明白,我和他的愛就是超越生活超越年齡超越一切的東西,就像那種特別純粹的眼神,那種眼神隻有我和他能懂,也隻有我們能彼此分享。

愛又不是水籠頭流出來的水,怎麽可能說關上就關上?

我變得古怪,討厭,像個神經病。不為別的,就因為我失去了愛情。學校裏開始有風言風語,說我和一個有夫之婦談戀愛,說我破壞別人的家庭,還說我為了自己的畫能獲獎和很多人睡覺……總之傳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不知不覺中,我成了所有女生敵視的對象,她們一向就看不慣我,這下可找到了攻擊點。

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孤立。那時候,我是我們班的英語課代表。英語早讀的時候,老師讓我給全班做聽寫。這在過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是,那一天,當我一如往常地讀起了課文,居然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所有的人,都沒有拿起筆。

那一次聽寫,唯一交上卷子來的人是鄭昊。他是新轉到我們班上來的,長得帥,成績又好,卻始終沉默寡言。

鄭昊也喜歡畫畫,以前我們常在一起畫。我知道他一直有點喜歡我,我其實也對他有好感,可是,我們還沒有來得及開始,我就遇上了蘇。世界上有的事就是這樣,你其實可能有更好的選擇,卻會因為一個意外事件,突然偏離了航向。

那天放學的時候,鄭昊一直偷偷地跟著我。我知道他在跟著我,可我就是沒有回頭看。天快要黑下來的時候,鄭昊終於加快了腳步,攔在我麵前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搖頭。

他歎了口氣,接著說:“波西,我特別心疼你。我知道你戀愛了,但我不明白,為什麽你都這樣了,他也不來保護你……”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終於還是哭了。哭完以後,我求他幫我一個忙。

他問也沒問就點頭答應了,我給了他蘇的名字,我讓他上網也好,打聽也好,不管用什麽方式,一定要幫我找到這個人在哪裏。

“你喜歡他的畫嗎?”鄭昊說,“我聽說過他。”

我撒謊:“他是我偶像。”

鄭昊答應了我。

沒過兩天,我就從鄭昊那裏得到得關於他的新聞。他正在廣州準備他的畫展,全程有女助理陪同,大家猜測,那是他的新女朋友。鄭昊還用手機拍下了那條新聞。上麵有照片,照片很模糊,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我知道那是他,他化成灰我也認識。他說過,要保護我一輩子。

可是現在,他已經陪在別人身邊。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嚐試自殺。但我沒有成功。我在醫院裏躺了三天,鄭昊來看我。他心疼地問:“為什麽呢,波西?”

“我愛他。”我說,“隻能以死證明。”

“笨孩子。”鄭昊說,“其實很多時候,你愛的人,都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我是說你。”他補充說,“我一直認為你很堅強,很勇敢,卻沒想到你這麽懦弱和無知!”

我可能有點懂他的意思了。

我問他:“你要不要跟我談戀愛?”

我以為他會欣喜若狂,誰知道他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或許,他已經早就知道了我的過去。在他的眼裏,就算喜歡,我也絕不會是那個可以一起談戀愛的人了吧。

我扯掉了輸液管,高聲叫他滾。

他表情痛苦地看著我,離開了醫院。

等我再回到學校已是期末,高三年級光榮榜上,鄭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遠遠地,我看見了他,他背著書包,手裏拎著裝顏料和畫筆的袋子,在樹葉都掉光了的林**邊慢慢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驕傲的白楊。他是那麽那麽的寂寞。

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學校看見鄭昊。

下半學期剛開學,我就聽到了一條重大新聞:鄭昊被人舉報是“高考移民”,現在教育局的處理決定已經下來,他必須離開北京,返回原籍參加高考。

他沒有跟我說再見,就走了。但是,他給我留下了一個厚厚的信封,裏麵全都是跟蘇有關的所有信息。信裏有一張白紙,上麵隻有一句話:“像你守候他那樣,遠遠守候著你。”

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我哭了。我原以為,我的眼淚已經被蘇帶走了,再也流不下一滴,可我一次一次地讀著那兩行字,想起鄭昊交上卷子來的樣子,想著他跟在我身後的樣子,想著他寂寞的背影,就好像心裏又有什麽東西被刀割開,那麽那麽的疼。

再一次見到蘇已是冬天,聖誕節。我經過某家西餐廳,忽然看到坐在玻璃窗裏麵的他,還有他對麵的女子,他們相談甚歡。

我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確定真的是他。於是我推開門走了進去,我一直走到那個桌前,喊他:“蘇老師。”

他轉頭看我,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你回來了?”我問他,“怎麽都不來看我?”

“我剛回來,”他連忙對著對麵的女子解釋說,“這是我學生,波西。”

“我難道不是你女朋友嗎?”我說。

“波西你就別跟叔叔鬧了。行不行,算我求你啦。”他笑著搖著頭對那女子說道,“現在的九零後就喜歡開玩笑。”

我在他身邊坐下,靠緊他問對麵的人:“阿姨,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那女人長得真不好看,比起我來差遠了。但是她卻居高臨下地對我說:“小朋友,我看你還是早點回家吧,你媽等你回家吃飯呢。我跟你叔叔,還有正事要談。”

我轉頭看蘇,他的臉色已經鐵青了。如果他這時候跟我道歉,或許我還可以原諒他。但是他沒有,他居然附和著說:“是的,波西,你該回去了。”

我順手拿起他手邊的刀,直直地就插進了他的手背。

我聽到他的哀號,那女人的尖叫,看到有血慢慢地冒出來。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我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那家西餐廳。我沒了你,沒了人生,你沒了手,也別想有事業。

我有把握,他不敢報警。就算報警又怎麽樣呢?我已經不在乎他了,在我心裏,他已經死了。

那天下午,我趁爸媽還沒有回家,飛快地收拾了一些換洗的衣服。我有一張銀行卡,裏麵有兩萬塊錢,是我從小積攢的壓歲錢。我去家樂福買了好多好多的水果和餅幹巧克力,塞滿了我的書包,我什麽也沒想,我隻想去看看鄭昊。

在我又一次想告別全世界的時候,我發現,他是我唯一想見一見的人。

在關上家門的一刻,我就把手機關機了。我隻留下了一張紙條,告訴他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鄭昊以前跟我提過他的學校,那是在江西的一個小縣城,叫做靖安。他曾經說過,高考結束以後,要帶我回一趟他的老家,見一見他的媽媽。他父親早逝,是母親辛苦地把他養大,為了他能去北京,家裏已經傾盡了所有。

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門,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回頭的旅行。

那天,當我趕到火車站的時候,我才發現,當天下午去江西的車已經沒了,最近的一班,是在第二天淩晨四點。我舍不得去住賓館,隻好坐在火車站裏,等著淩晨的那班車。是那一天晚上,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麽多要睡在火車站的人,他們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他們的眼神裏有滄桑,也有無奈和麻木。我忽然有點害怕,我隱隱約約地感到,生活不是我以前看到的光明燦爛的樣子,生活就像一隻變形的怪獸,會比我想象中的狡猾、猙獰。可是我心裏有愛,有一個我要奔赴的地方,有一個我要保護的人。

我絕不能像那些無情的人那樣無情。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不活。

靖安是一個比我想象中更小的小城,這座小城的天空,比北京要低很多,一切都是陰沉沉的。我下了火車,跌跌撞撞地到了站外,想找出租車,卻隻找到一排三輪摩托。我說我要去靖安一中,司機看了看我,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太貴了!”我下意識地說。他搖頭笑了:“姑娘,我說的是五塊。”

五塊錢的路程果然很近,幾分鍾之後,車子就拐進了一間學校。學校的門口,有一棵大大的香樟樹,枝葉伸展,遮住了大片的天空。我在樹下坐下來,行李堆在腳旁。我知道可以去高中部的教學樓找他,可是,我太累太累,好像隻能走到這裏了。

當他穿過人群靠近我的時候,天色已晚了。

他當時是下了課去校外吃飯吧,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越過擁擠的人群,看到縮成一團的我。

看到我,似乎也並沒有意外。我們兩個就站在樹下,對視了幾秒鍾,一句話不說,我緊緊地咬著牙齒,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格格作響。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你坐了一夜火車吧?先去睡會吧。”

他帶我去了他住的地方。那真的是一間特別破、特別破的屋子,我知道他家沒錢,可沒想到,他會住在這麽破的地方。南方天雨,屋子裏散發著黴味,對我來說,那是一種特別陌生的味道。他一聲不響地將**堆著的書推開,給我騰出了一塊地方。我也真的是太累了,也不管那床鋪上還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倒下去,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我看見鄭昊坐在窗邊。窗子上掛著白色棉布的窗簾。窗外亮著的大概是晨光,在那微微濕潤的明亮裏,他的背影看上去特別的瘦,特別的憂傷,就好像馬上要消失一樣。我忽然害怕極了,就躺在那不敢動。我害怕這是一場夢,害怕隻要我說一句話,甚至隻要咳嗽一聲,這一切就會離我而去。

可不知為什麽,他還是發現我醒了。他轉過身,笑著問我:“你餓了嗎?我給你煮點方便麵?”

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隨身背了那麽多好吃的。我趕緊跳下床,嘩地一下拉開了書包的拉鏈,幾隻紅彤彤的美國蛇果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我一下心疼壞了,趕緊撿起一隻塞到他手裏。

他接過那隻蛇果,忽然就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男孩子哭,我一下子傻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抱住了我,我聽見他在我的耳邊說:“波西,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想你。從早晨醒來的時候就一直想,餓著肚子想,想著想著,天就想黑了。

我的心一下像要死過去那樣的疼,我緊緊地擁抱著他,不知道自己要為他做什麽才好。我忽然覺得,我連死都不怕了,為什麽不留下來陪陪他?這是一個愛我的人啊,他除了他的夢想,除了我,真的就一無所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在北京,我從來沒有聞過這麽濃厚的雨的氣味,雨水打在泥地上,蒸發出一種特異的芳香,那種芳香是我這一生第一次聞到的,在那一晚以後,我也再沒有聞過。

以後我每次回憶起那段日子,首先浮現在腦海裏的,纏繞在鼻端的,也就是這一陣芳香。

這芳香強大地蓋過了出租屋裏的難聞黴味,蓋過了柴米油鹽的熏蒸,蓋過了那段窘迫不安的日子。它甚至蓋過了我們的歡笑,我們的爭吵,我們幸福或痛苦的眼淚。它蓋過了難堪的結局,支撐著我繼續生活下去。

後來的故事不值一提。

幾個月後的高考,他以離中央美院差三分的成績落榜。再兩個月以後,我們失去了第一個孩子。吞下墮胎藥的那一刻,我們抱頭痛哭。吃過藥的頭兩天難過得要命,我拚命用腳踢他,把他給我燉的湯一把打翻在地上,他用力地抱著我,說以後一定會讓我過上最好最好的生活,我也抱住他,我好像還沒有很愛上他,我根本就不懂什麽叫愛情。

一起生活了這麽久,我們第一次是在爭吵中睡去。第二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他沒有在屋裏。**,桌邊,灶旁……所有的地方,都是冷冰冰的。

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裏,我一直沒有用手機,但還保留著原來的號碼。我一直不敢把那張小小的卡片插進手機裏,因為我知道,爸爸媽媽一定會不停地往我的手機上發短信。我害怕自己會心軟,害怕那種沒邊沒際的罪惡感。這一年裏,爸爸媽媽瘋了似的找我,媽媽終於找到了靖安,到了我們的出租屋裏,她那麽優雅的一個女人,居然衝我下跪了,要我回去上學,她什麽都能答應我。我也跪下了,我哭著說,媽媽,我已經走到這裏,沒有辦法再回頭了。我才不到十八歲,可我的指甲都被磨禿了,我的頭發被油煙熏得枯黃,我一年沒有穿過新衣服,我感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老太婆,我太老太老,都已經愛不動了。

年輕的時候你愛過一個人。然後,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我終於回家了,在我已不是一個完整的我之後。回到北京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醫院做手術,醫生說我的藥物流產沒有流幹淨,必須立刻清宮,否則可能以後再也不能生育。陪我去做手術的人是媽媽,麵對著醫生輕蔑甚至譴責的眼神,她什麽都沒說。很久以後她告訴我,我能活著回來,她沒有失去我這個女兒,她已經感謝上天了。

我複學了。我不覺得這樣的我還能回到學校,可是看著父母為了我複學求爺爺告奶奶的樣子,看驕傲了一輩子的他們低三下四地求人,我知道,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麽——也許我能為他們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我好像很久都沒有跟人說過這些,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說出來,歡樂也好,痛苦也罷,全都已經過去,這些生命的碎片,拚不出任何有價值的風景。林姐姐笑著說:“沒關係,能說出來,就好了。垃圾倒掉,你才可以裝更多新鮮的東西。

” “還有。”林姐姐說,“蘇的手沒事,他又可以繼續畫畫了。”

這樣。

也許她說得對吧。

現在的我一切都好。我每天都很努力地生活,一點一點地,回憶起自己過去的樣子,重新學會呼吸、吃飯,學會像個小女孩一樣毫無芥蒂地笑。昨天我還去上了體育課,練習網球,當我發現我居然能夠熟練地把球拋起來,順利地發到對麵的場地,忽然間感動得無以複加。

我終究是可以複原的吧,如果我真的這樣決定的話。

當然有時候我也會想起蘇,想起成人世界的狠心。如果我們沒有被發現,他也終有一天會拋棄我而去的吧,他所貪戀的,不過是我一時的年輕和美好。我想起鄭昊,他再也沒有聯係過我,再也沒有出現在我麵前,也許這一生我們都不會再見。我想我真的老了,記憶在以沙子的速度飛速流逝,我慢慢地想不起那些愛過的人的樣子了,我想有一天,我終究會忘記他們的名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林姐姐走後,我在家裏清理以前的東西,忽然發現了皺巴巴的一張紙,打開一看,紙的中央用炭筆畫著一隻馴鹿,不知道為什麽,它的眼睛裏居然閃著光,這是我這輩子看見過的最幹淨無辜的眼神。那眼神溫柔地籠罩著我,就好像寬恕了我一般。

人生若隻如初見,該多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