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路格外陰冷。
封閑背著阿晴,踏著晨露向東南方向疾行。
阿晴的身體滾燙,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她的頭無力地靠在封閑肩上,發絲間那股淡淡的梅花香被血腥氣和汗味掩蓋了大半。
老村醫的話還在封閑耳邊回響:“三天,最多三天。鎖心鏢的毒無藥可解,除非找到下毒之人……”
山路一轉,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白梅林如雪般鋪展在山腰處,林中隱約可見一座灰瓦白牆的莊院。
那就是白梅山莊——阿晴昏迷前提到的名字。
封閑的腳步慢了下來。
江湖經驗告訴他,越是美麗的地方,殺機往往越重。
這片白梅林看似寧靜,卻處處透著詭異——太安靜了,連一聲鳥鳴都沒有。
“來者何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從林中傳來,卻不見人影。
封閑的手按上劍柄——他的劍已經撿回來了,劍身上的血跡擦得幹幹淨淨,但血腥味似乎已經滲入了鋼鐵,怎麽都洗不掉。
“在下封閑,攜友求見梅先生。”
林中沉默了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梅先生不見外客。”
封閑感到背上的阿晴輕輕動了一下,她的嘴唇擦過他的耳廓,氣若遊絲:“告訴他……柳葉……雙心……”
封閑如實轉述。
話音剛落,白梅林中突然出現了一條小路,仿佛那些梅樹自己讓開了道。
封閑沒有猶豫,大步走入。
小路曲折蜿蜒,封閑注意到兩旁的梅樹排列看似隨意,實則暗藏玄機。
每走七步必有一株紅梅雜於白梅之間,如同血滴落在雪地上。
這分明是一種陣法,若無人引路,闖入者必定迷失其中。
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眼前出現一座古樸的莊院。
院門大開,一位白發老者立於階前,身著灰色長袍,麵容清臒,雙目卻亮如晨星。
“閑劍封閑?”老者微微頷首,“老朽梅無影。”
封閑拱手行禮:“梅先生,在下友人中了鎖心鏢之毒,還請施以援手。”
梅無影的目光落在阿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把她帶進來。”
莊內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雅致。
梅無影引著封閑穿過前廳,來到一間素淨的廂房。
封閑小心地將阿晴放在榻上,這才發現她的嘴唇已經完全變成了紫黑色。
梅無影為阿晴把脈,眉頭越皺越緊。
“鎖心鏢的毒已經侵入心脈,尋常解藥無用了。”
封閑的心一沉。
“難道沒有辦法了?”
梅無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細端詳著阿晴的麵容,突然輕聲道:“她是不是姓柳?”
封閑心頭一震。
“梅先生認識她?”
“這眉眼,與柳如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梅無影歎了口氣,“二十年了,沒想到還能見到他的女兒。”
封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她是柳如是的女兒?”
梅無影點頭,起身走向一個古舊的藥櫃。
“柳如是當年與我有舊,他的女兒,我不能不救。”
他從藥櫃深處取出一個小玉盒,“這是‘寒髓丹’,能暫時壓製鎖心毒,但要徹底解毒,還需要一味藥引。”
“什麽藥引?”
“她自己的血。”梅無影語出驚人,“柳家血脈特殊,鎖心毒對她效果減半,但也隻有柳家人的血能解此毒。”
封閑聽得一頭霧水,但眼下救人要緊。
“需要我做什麽?”
梅無影將一粒碧綠的藥丸喂入阿晴口中,然後取出一把銀刀和一個小玉碗。
“按住她的手腕。”
封閑依言按住阿晴的右腕。
她的手腕纖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梅無影用銀刀在阿晴腕上輕輕一劃,鮮血頓時湧出,流入玉碗中。
奇怪的是,阿晴的血不是鮮紅色,而是帶著一絲詭異的藍光。
梅無影見狀,臉色大變。
“果然如此!”
“怎麽了?”封閑警覺地問。
梅無影沒有回答,而是迅速將一碗藥汁倒入玉碗,與血混合。
混合後的**竟然變成了淡金色,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氣,像是冬日裏盛開的梅花。
“喝下去。”梅無影扶起阿晴的頭,將金色藥液緩緩灌入她口中。
藥液入喉,阿晴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漸漸平靜下來。
她臉上的青黑色開始褪去,呼吸也變得平穩。
梅無影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命保住了。”
封閑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多謝梅先生。”
梅無影擺擺手,示意封閑跟他出去。
兩人來到一間書房,梅無影關上門,神色突然變得凝重。
“封少俠,你可知道這姑娘為何找你?”
封閑搖頭。
“她說要找七星海棠。”
梅無影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果然如此。那你可知道七星海棠究竟是什麽?”
“一種奇花,三十年開一次。”
“不隻如此。”梅無影壓低聲音,“七星海棠是鑰匙,能打開‘鎖心丹’的秘密。而柳家人的血,是培育七星海棠的關鍵。”
封閑如遭雷擊。
“你是說……”
“阿晴找你,不是為了找花,而是為了找能保護她的人。”梅無影歎息,“柳如是恐怕已經瘋了,他要拿自己女兒的血來培育七星海棠,製成更厲害的毒藥控製整個暗香組織。”
封閑的腦中閃過阿晴手腕上的刺青,她熟練的暗器手法,她對暗香的了解……一切都有了解釋。
但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是我?”
梅無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因為隻有閑雲劍法能破落梅劍陣,而落梅劍陣是暗香總壇的最後防線。”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樹枝斷裂的聲音。
封閑的劍瞬間出鞘,梅無影也同時吹滅了蠟燭。
“他們來了。”梅無影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帶阿晴走,去西北方的黑水崖,那裏有你要的答案。”
“一起走。”封閑果斷道。
梅無影苦笑:“老朽活了八十歲,早就活夠了。記住,阿晴身上的秘密關係重大,絕不能落入柳如是之手。”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射入數點寒星。
封閑揮劍格擋,叮叮幾聲,幾枚毒釘被擊落在地。
梅無影則從書桌下抽出一把細劍,劍身如秋水般明亮。
“後門走!”梅無影低喝一聲,同時一劍刺向窗外。
一聲慘叫傳來,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封閑沒有猶豫,轉身衝向阿晴的房間。
推開門,卻見阿晴已經坐起身來,雖然臉色仍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能走嗎?”封閑簡短地問。
阿晴點頭,從枕下摸出那把短劍。
“梅老頭告訴你什麽了?”
“很多。”封閑意味深長地說,“比如你父親要用你的血培育七星海棠。”
阿晴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變得堅定。
“我們得趕快離開。”
兩人剛衝出房門,就聽見前院傳來打鬥聲和梅無影的怒喝。
封閑想前去支援,卻被阿晴拉住。
“沒用的,來的人至少十個,都是暗香精銳。”阿晴的聲音冰冷,“梅無影活不成了。”
封閑震驚地看著她。
“你就這麽冷靜?”
阿晴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在暗香長大的人,早就習慣了死亡。”
前院的打鬥聲突然停止,接著是一聲長笑。
“梅無影,二十年不見,你的劍法退步了啊!”
這個聲音陰冷刺骨,像是毒蛇吐信。
阿晴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柳如是……”她喃喃道。
封閑握緊了她的手。
“後門,快走!”
兩人悄悄向後院移動。
就在即將到達後門時,前方突然出現兩個黑衣人。
封閑的劍光一閃,一人倒地;阿晴的短劍如毒蛇出洞,另一人咽喉中劍,連聲音都沒發出就斷了氣。
後門外是一片竹林。
兩人剛衝入竹林,就聽見莊內傳來柳如是憤怒的咆哮:“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竹林深處,封閑和阿晴停下稍作喘息。
阿晴的傷口又滲出了血,臉色白得嚇人,但她咬牙堅持著。
“梅無影……死了?”她輕聲問。
封閑點頭。
“他讓我們去黑水崖。”
阿晴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給了你什麽沒有?”
封閑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中掏出了梅無影臨別塞給他的一張紙條。
“隻有這個。”
借著月光,兩人看清那是一張殘缺的地圖,上麵標注著幾個奇怪的符號和一個地名:黑水崖。
地圖邊緣有半朵花的圖案,正是七星海棠的樣子。
“隻有一半。”阿晴皺眉,“另外一半應該在……”
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竹林外已經傳來了追兵的腳步聲。
封閑一把抱起阿晴,向竹林深處奔去。
阿晴出奇地順從,她的頭靠在封閑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封閑,”她突然輕聲說,“如果我告訴你,我一開始接近你是另有目的,你會殺了我嗎?”
封閑的腳步沒有停。
“那要看你現在說的是不是真話。”
阿晴苦笑。
“在暗香長大的人,早就分不清真假了。”
封閑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眼中卻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像是絕望中的一點希望。
“那就從現在開始學。”他說。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封閑加快了腳步。
竹林盡頭是一處懸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沒路了。”阿晴說。
封閑看了看手中的半張地圖,又回頭看了看追兵的火把,突然笑了。
“敢跳嗎?”
阿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懸崖,竟然也笑了。
“比落在柳如是手裏強。”
封閑抱緊阿晴,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雲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