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鍾聲在夜雨中聽起來格外沉悶。
吳玉龍數著鍾聲——十八響,不多不少。
按佛門規矩,暮鍾最多敲一百零八下,取消除百八煩惱之意。
這十八響鍾聲,倒像是某種倒計時。
“寺裏有古怪。”林青兒壓低聲音。
她左臂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但每次動作還是會牽動傷處微微皺眉。
兩人伏在寺外古鬆上,雨水順著枝葉滴落,在吳玉龍劍鞘上匯成細流。
從他們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寺院——正殿燈火通明,兩側僧舍卻漆黑一片。
更奇怪的是,寺中除了鍾聲,竟無半點人聲。
“圓真知道我們會來。”吳玉龍輕撫劍柄。
內力恢複了五成,勉強能使出七絕劍的前三式。
他想起莫三絕臨終的話——後山石佛眼睛...《天魔琴譜》下卷...
林青兒突然抓住他手腕:“看鍾樓!”
一道黑影閃過鍾樓窗口,青銅麵具在燈火中泛著冷光。
崔無命!吳玉龍肌肉繃緊,卻見那黑影一晃即逝,仿佛隻是幻覺。
“調虎離山。”林青兒指尖輕叩劍鞘,發出清脆的“叮”聲,“他想引我們去正殿。”
吳玉龍眯起眼睛。
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讓視線有些模糊。
正殿前的空地上,十八個黃衣僧人呈環形盤坐,紋絲不動如泥塑木雕。
這些僧人低眉垂目,雙手合十,任憑雨水打濕僧袍。
“十八羅漢陣?”林青兒疑惑道,“少林和尚怎麽會...”
話音未落,吳玉龍突然捂住她的嘴。
他指向最前排的一個僧人——那人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紅線,在雨水中泛著詭異的粉光。
“是死人。”吳玉龍聲音幹澀,“十八具屍體。”
林青兒倒吸一口涼氣。
她定睛細看,果然發現那些“僧人”麵色青白,嘴唇烏紫,分明已經死去多時。
更駭人的是,他們合十的掌縫間隱約有金屬反光——是暗器!
“好狠的手段。”林青兒指尖微微發抖,“用屍體布陣...”
吳玉龍正要回應,寺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灰衣僧人撐著油紙傘緩步而出,傘麵傾斜遮住了他的麵容,隻露出掛著念珠的右手——那串念珠每顆都有核桃大小,在雨中泛著血紅色的光澤。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僧人的聲音溫潤如玉,與這陰森場景形成詭異反差,“吳公子,林姑娘,貧僧等候多時了。”
圓真!
吳玉龍與林青兒對視一眼,雙雙躍下古鬆。
落地時吳玉龍故意加重腳步,濺起一片水花。
圓真依然沒有抬頭,隻是轉動念珠的速度快了幾分。
“好個‘血菩提’。”吳玉龍盯著那串念珠,“少林高僧用這等邪物?”
圓真輕笑一聲,終於抬起傘麵。
月光下,他的麵容比在破廟時更加蒼白,九道戒疤在頭頂排成北鬥七星形狀。
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大得反常,幾乎看不到眼白,黑得像是兩口深井。
“吳公子可知這些菩提子是用什麽做的?”圓真拈起一顆念珠,“是十八位高僧的眉心骨。他們坐化前,貧僧親手取出來的。”
林青兒胃部一陣抽搐。
她聽說過這種邪術——將活人用秘法炮製,取其眉心骨煉成法器,據說能鎖住死者魂魄供驅使。
“你根本不是少林弟子。”吳玉龍劍尖指向圓真咽喉,“二十年前血洗天音門的第三人,就是你。”
雨勢突然變大。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圓真扭曲的笑容。
“聰明。”他聲音突然變得嘶啞,“那年我奉方丈之命潛入天音門,為的就是《天魔琴譜》上卷。”念珠在他指間哢哢作響,“可惜你爹太頑固,寧死不說藏處...”
吳玉龍腦中“轟”的一聲。
閃電的光芒中,他仿佛又看見那個夢境——滿地月光,女子倒在血泊中,一個黑影站在她身旁,手中念珠滴著血...
“是你殺了我娘。”長劍“青霜”發出龍吟般的顫音。
圓真突然將油紙傘拋向空中。
傘麵旋轉著上升,露出傘骨上密密麻麻的銀針。
與此同時,那十八具“僧人”屍體同時睜眼,合十的雙手猛地分開!
“小心!”林青兒絲絛揮出,卷住三枚射向吳玉龍的透骨釘。
吳玉龍已經衝了出去。
青霜劍化作一道青光,刺向圓真心口。
圓真不閃不避,隻是將念珠往胸前一擋。
劍尖刺入念珠的瞬間,吳玉龍突然感到一股詭異的吸力——劍上內力竟如泥牛入海!
“千年陰沉木。”圓真獰笑,“專破內家真氣!”
十八具屍體此刻已經全部“活”了過來。
他們動作僵硬卻速度奇快,從四麵八方撲來。
更可怕的是,這些屍體每動一下,就有暗器從關節處射出——袖箭、飛針、鐵蒺藜...暴雨般傾瀉而來。
林青兒絲絛舞成一道白幕,擋下大部分暗器。
但仍有幾枚漏網之魚,在她手臂和腿上劃出數道血痕。
她咬牙從腰間取出一段琴弦,繃在兩根手指間輕輕一撥。
“錚——”
奇特的音波在雨中擴散。
衝在最前的三具屍體突然踉蹌了一下,關節處冒出青煙。
但其餘屍體不受影響,繼續逼近。
“沒用的。”圓真一邊與吳玉龍纏鬥一邊冷笑,“這些‘羅漢’沒有耳膜!”
吳玉龍劍招突變,從七絕劍轉為達摩劍。
這一轉變顯然出乎圓真意料,他連退三步,念珠上多了三道劍痕。
但吳玉龍內力不濟,追擊的劍勢稍緩,被圓真抓住機會反擊。
“你養父隻教了你達摩劍的前三十六式。”圓真突然使出一招“萬佛朝宗”,念珠如天羅地網罩向吳玉龍頭頂,“現在讓你見識真正的最後一式!”
千鈞一發之際,林青兒的琴音突然拔高。
這一次她不再攻擊屍體,而是將音波全部集中在吳玉龍劍上。
青霜劍的血槽中突然迸發出刺目寒光,劍身劇烈震顫,發出清越龍吟!
吳玉龍感到一股奇異力量從劍身傳來。
他本能地順勢變招,劍鋒劃過一道完美弧線,竟將圓真的念珠串一分為二!
“劍膽琴心!”圓真驚呼,“你們竟然...”
斷裂的念珠四散飛濺。
其中一顆正中圓真眉心,打得他踉蹌後退。
更驚人的是,那些珠子落地後竟冒出縷縷黑煙,煙中隱約有扭曲的人臉哀嚎。
吳玉龍乘勝追擊,劍鋒直取圓真咽喉。
圓真倉促間以半截念珠格擋,卻被劍上寒光震得虎口迸裂。
青霜劍**,刺入他右胸三寸。
“這一劍為我娘。”吳玉龍聲音冷得像冰。
圓真嘴角溢出血沫,卻露出詭異的笑容:“你娘...到死都抱著那塊玉...”他突然抓住劍身,任由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想知道她最後說了什麽嗎?”
吳玉龍手腕一抖,劍鋒又入肉半分。
“她說...‘七星照影寒潭深,玉碎江南夜雨沉。不是冤家不聚首,鳳凰原上草青青’...”圓真咳出一口黑血,“現在...你永遠找不到《天魔琴譜》下卷了...”
林青兒突然衝上前來:“小心他自斷心脈!”
但已經晚了。
圓真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全身骨骼突然爆出炒豆般的聲響。
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般癱軟下去,嘴角卻掛著得逞的冷笑。
“死了?”吳玉龍拔劍後退,警惕地盯著圓真的屍體。
林青兒正要檢查,寺牆外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笛聲。
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無數毒蛇在嘶鳴。
與此同時,十八具“羅漢”屍體同時劇烈抽搐,然後——爆炸了!
腐肉與毒血如雨點般濺射。
吳玉龍扯下外袍一抖,將大部分穢物擋下。
但仍有幾滴毒血濺在兩人手背上,立刻灼燒出黑色斑點。
“魔教的‘血爆術’!”林青兒急忙從懷中取出解毒丹,“快服下!”
笛聲越來越近。
吳玉龍看見數道黑影翻越寺牆,為首的正是戴著青銅麵具的崔無命。
這些人行動如鬼魅,轉眼間已經來到圓真屍體旁。
“撤!”吳玉龍拉起林青兒就往寺後跑。
崔無命沒有追擊。
他隻是彎腰檢查了一下圓真的屍體,然後從懷中取出個血色骷髏標記,釘在了寺門正中。
月光下,骷髏的右眼位置特意用金粉標出,直指東南方向——那裏是金陵城外的鳳凰原,二十年前天音門總壇所在地。
吳玉龍與林青兒一路奔到後山石佛處。
這是一尊依山而刻的彌勒佛,高約三丈,佛眼用黑曜石鑲嵌,在雨中泛著詭異的光。
“莫老說...石佛眼睛...”林青兒喘息著仰頭望去。
吳玉龍會意,縱身躍上佛肩。
他試探著按了按佛眼,發現右眼竟能轉動!
隨著“哢嗒”一聲機括響,佛像肚臍處彈出一個暗格。
暗格中空空如也。
“來晚了。”吳玉龍拳頭砸在石佛上。
林青兒突然輕呼一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方才激戰中,她和吳玉龍的手都被割傷,鮮血浸透了胸前的玉佩。
此刻兩塊殘玉正在發生奇異變化:玉上的血絲如同活物般遊動,逐漸勾勒出山川紋路!
吳玉龍連忙取出自己的半塊玉。
兩玉相合,血線立刻連接成完整圖案——竟是一幅精細的地圖。
圖上山脈走勢與鳳凰原一帶極為相似,中心處標著個小小的火焰標記。
“這是...”
“《天魔琴譜》下卷的藏處!”林青兒聲音發顫,“原來一直就在我們身上...”
雨不知何時停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照在兩人滿是血汙的臉上。
他們不約而同望向東南方——那裏,鳳凰原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而在他們身後,寒山寺的晨鍾再次響起。
這次,是整整一百零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