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走進這家酒館的時候,天已黑了。

黑得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舊布,沉沉地壓在人的頭頂。

酒館裏隻有一盞油燈,燈芯短得可憐,火光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角落裏坐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的臉藏在陰影裏,隻有酒杯偶爾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光。

高風不喜歡黑暗。

但他更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所以他選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

酒是劣酒,花生也潮了。

高風不在乎。

他喝酒從來不是為了味道。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卻很穩。

高風的手頓了一下,酒杯停在唇邊。

門被推開,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吹了進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腰間懸著一柄劍。劍沒有鞘,隻用一塊粗布裹著,布上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高風隻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喝酒。

灰衣人卻徑直走到了他的桌前。

“這張桌子有人嗎?”

高風搖頭。

灰衣人坐下,解下腰間的劍,放在桌上。布條散開,露出半截劍身——劍是黑的,黑得像是從地獄裏撈出來的。

“高風?”

高風抬眼:“你認識我?”

灰衣人笑了:“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的刀。”

高風的刀就放在手邊,用一塊藍布包著,隻露出一截刀柄。

刀柄是烏木的,上麵纏著一條褪了色的紅繩。

“你是誰?”高風問。

“我叫卜算子。”

高風皺眉:“算命的?”

卜算子搖頭:“不算命,隻算人。”

“算我什麽?”

“算你還能活多久。”

高風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的冷意反而更濃。

“那你算算看。”

卜算子伸手從懷裏摸出三枚銅錢,排在桌上。銅錢很舊,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他隨手一拋,銅錢在桌上旋轉,最後停下——兩正一反。

卜算子盯著銅錢看了很久,忽然歎了口氣。

“三天。”

高風挑眉:“什麽意思?”

“你還有三天可活。”

酒館裏忽然安靜下來。

角落裏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連掌櫃的也不見了。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驚到了。

高風緩緩放下酒杯。

“誰要殺我?”

卜算子收起銅錢,淡淡道:“很多人。”

“比如?”

“比如‘斷腸劍’薛冷,比如‘血手’屠方,比如……”

高風打斷他:“他們不是我的對手。”

卜算子點頭:“所以他們請了我。”

高風的目光終於變了。

他盯著卜算子的手——那雙手很幹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修長,像是讀書人的手。

但高風知道,這雙手殺過的人,可能比他見過的還多。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高風問。

“因為我欠你一條命。”

高風皺眉:“我不記得救過你。”

卜算子笑了笑:“不是現在,是以後。”

高風沉默。

卜算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黑劍:“三天後,子時,城西亂葬崗。”

“你要在那裏殺我?”

“不,”卜算子搖頭,“我要在那裏救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高風獨自坐了很久,直到酒壺見底。

他忽然笑了。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