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路線是我的生意,這麽多年以來,有許許多多的人都跟我走過了特種路線,並在這遠離家鄉的天邊收獲了許多。

這是一個又要從西藏講起的事兒。

關於西藏,為什麽許多人魂牽夢縈?

這是一個無數人有無數答案的問題,從什麽時候起西藏成了人們心中向往的地方已經無從追溯。

每個人心中都住了一個西藏。那裏是滄海變成高原的地方,那裏是雪山朝拜太陽的地方,那裏是格薩爾王的天馬踏過的地方。那裏是被上帝當作畫布的地方,那裏是空中飛舞隆達的地方,那裏是頭頂藍天、腳踏山巒的地方,那裏是遙遠神秘的地方,那裏是無糟粕、無汙濁的地方,那裏是擁有信仰、永恒的地方,那裏是每個心懷憧憬的人最虔誠的朝向。

關於為什麽要去西藏,人們有著說不盡的理由,每一條都足以讓世上任何熱衷夢想的人熱血沸騰。也有人說,根本沒有理由,隻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呼喚。

因為,它單是名字就讓人怦然心動,它連呼吸間都散發著神秘香氛,就像你的夢想。

總也說不盡每個來到西藏的人的理由,但都被西藏吸引了來。我一樣也不能明確地說出那些來找我走西藏無人區的人,是為什麽而來。我既無從知曉他們心中的答案,他們也不會主動說出來。這不光是因為他們把它作為秘密在心底珍藏,還因為他們其實也不能真正的說明白,可能那是心靈與心靈的對話。

不過,我還是能夠告訴你,他們從無人區帶走了什麽。這些,也許是他們為什麽而來的答案,也許並不是全部的。一個人的思想既可以去到無窮無盡遠的地方,又可以產生無窮無盡之多。

有次是我在拉薩,有位朋友找到我,表示想跟著我走一次特種路線。我們從拉薩出發,開車前往目的地。

路上,我們之間很少有對話。因為絕大多數的時間,他都低頭忙著拿手機發語音打字什麽的。一會兒處理這事兒,一會兒處理那事兒。他在間歇跟我抱怨,沒辦法,事太多。然後,他又低頭繼續發語音打字,手機一直不離手。

後來,又行駛了一段後,我提醒他:“過了這段就沒有信號了。”

他問我:“要沒多久?”

我說:“得等咱們再回來了,越往後就完全沒信號了。”

他明顯有遲疑,但是也沒說什麽,最終低頭加緊發了幾條微信。

我們一路上向前,他幾次看手裏的手機,最後又鎖屏,手機還是不離手。

他說:“沒信號,還真不適應,你沒覺得很不方便嗎?”

我說:“對我倒沒什麽影響,我工作的地方都是沒有信號的。”

他說:“你是習慣了,我也是習慣了,平時都不敢想象沒網,不看手機。”

我建議他說:“把手機放下,把事兒放一放,人來都來了,就體驗一下沒網的生活吧。”

他看著窗外,對我講:“平時倒總是喊著想靜靜,但一直也沒靜下來。”

我打開車載音樂,調到合適的音量。車窗外,景物快速的變換,我們一一經過綠色的、彩色的、白色的風景。

他靜靜地看著窗外,許久無聲,我也沒有打擾。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跟我說:“這份寧靜太久違了,太珍貴了。一種生活過得太久,都差點兒忘了還可以這樣生活。”

他繼續看著風景,一會兒又說:“其實這就是我們原來的生活啊,這種感覺真好。”

他問我:“你說為什麽人們都想來西藏?”

我說:“這個答案真的是太多了。”

他說:“我聽人說,來的人‘失’字輩的多。”

我說:“聽過這種說法,失業的、失戀的、失意的、失智的。”

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都是玩笑的說法。”

他說:“找你走無人區的都是為體驗來的嗎?”

我說:“可以這麽說,但不全是這樣。”

他點頭,又看向窗外的風景。

無盡的茫茫白雪,遼闊的蒼蒼草原,那屹立在世界之巔的神奇之地上,有古老的神話經久流傳,自由奔放的性格在廣袤的天地間自由馳騁,這是本真生活得以淋漓盡致體現的地方,也是值得所有人走一趟的地方。

明明位處高原,卻是以一種低姿態接納世間萬物,明明離烈日更近,卻能給人心中帶來清涼寧靜,這個離天最近的地方,連載著的希冀也變得更高遠。無數個遠方走來的躁動不已的心靈,在觸摸到它的那一刻,因為找回了“故鄉”而安定下來。

在遙遠的天邊,有著一方淨土,走過了它,自己也受益無窮。我看到每個來找我走西藏走無人區的人,幾乎都帶著願望實現的滿足離開。曾經有一位隊員跟我描述他看到一處風景時的感受:

你坐在那裏,看著湖水在陽光照耀下的地方波光粼粼,倒映在其中的雪山,在一陣風吹過時,皺了一下,又快速展平。靜美的畫麵仿佛有著一種永世的和諧。這樣的場景,讓你想到雪山就長在湖裏。而你抬頭,卻看見雪山佇立在那兒,它那樣的巍峨龐大,在藍色為底的天空上,雲卷雲舒間,你看到它時隱時現。慢慢地,你突然想起來不知道是山動了,還是雲動了,或者是你動了。你靜靜地想著,沒有任何打擾。直到一條經幡劃過你的視線,你的目光追隨那條在風中揚起的經幡,又慢慢想起來。想著想著,你發起呆,最後你又想起來自己剛剛是不是在想東西,可是你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想什麽了。於是,你繼續發呆。

看著湖泊,看著雪山,看著藍天白雲,你就在那兒忘卻和神遊,你是那樣的專心致誌,以致完全忘了其他的存在。

逐漸地,你感受到自己的內心一點點地變純淨,慢慢地進入一個安靜平和的狀態。

聽著他的描述,我像是身臨其境。我也能感受到,他經曆其中的愉悅。

他跟我講,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麽輕鬆了。城市裏的生活,他像是被綁架了一樣,明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忙,卻又不得不忙碌著。像個身不由己的陀螺,每天不停地轉,想停,停不下來。這樣的他感到身心俱疲。在無人區,他的內心得以安歇,他可以不為什麽而忙,可以不急著做任何事,可以不想任何東西,單單做自己想做的,哪怕一直發呆和放空。這段徒步無人區的旅程,讓他感覺到自己仍舊鮮活。

人會被大自然治愈,我想這點大多數人會認同。當人沉靜下來與大自然去交流,看一處風景或者什麽也沒看,想什麽或者什麽也沒想,這個時候,人的內心會進入一種狀態,那是最逍遙不過,最舒服愜意的狀態。

來過無人區的人都體會過這種狀態。然後,他們在與極美麗、極震撼的風光交流後,把煩惱和不好的心情拋在了這裏,帶著一顆清澈的心離開。

他們回到城市的生活變好了。有的解決了困擾了很久的棘手問題。曾經跟我一起走無人區的老朋友中有一位,我給他起代號為X。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頭腦非常聰明,也做著很了不起的事。他經常來找我走無人區,每次他來都專找難的路線走。一次我們走完路線後,返程路上他和我聊了起來。有讀者大概會有疑問,為什麽總是在聊天,因為野外走路線的時候我們的生活單純得就剩下了兩件事:一個是走路,另一個就是聊天。

X跟我說:“隔段時間來走一次,都成了我的一個習慣。要是有段時間不來了,就總會有事發生叫我來一趟。”

我問他:“哦?怎麽講?”

X說:“因為好像來這兒走一趟,很多棘手的事情就都有了解決的辦法,重要的事情也都在這裏想明白了。”

我說:“這個,倒是很多人都跟我說過,也都是這樣的情況。關於為什麽會這樣,我還跟人探討過。”

X問我:“知道原因了?”

我說:“我們討論說這可能是一種吸引力法則,或者是宇宙法則,類似‘力量’‘秘密’類的東西。”

X說:“我也一直很好奇,說不清具體是怎麽回事。”

我說:“對,所以最後我們總結說是西藏的一種純淨的力量吸引了同樣的純淨並將其帶給來西藏的人,這份純淨也是好運。”

我說完後,X也朗笑起來。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關於為什麽走過無人區的人,回去後問題、難題都很順利地解決了,這是謎一樣的事情,而他們確實都做事情很順利,事情都得到了很好的結果。

X說:“其實,怎麽說又都能說得通,這是可以驗證、可以反複推敲證明的事兒。”

我說:“對,你看可以說是人看到了美麗的風景,心情變好了,好的心情,帶來了好的結果。也可以說是,我叫它靈性相惜。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世間萬事萬物都靈性相惜,一些好的東西本身就會相互吸引。”

X說:“有道理。”

道理反複推敲,就越來越有道理,我想這是道理之所以成為道理,千百年來都在發揮指引功用的原因。所以,來過無人區的人,有的人把煩惱留在了這裏。也有的人,帶走了靈感。

有人問我,姑且也給她起個代號,叫她S吧。S問我:“你有過這樣的感受嗎?因為在一個環境待太久,對環境太熟悉了,就麻木了?”

我哈哈大笑,回道:“我的工作可是我跟環境越熟悉,我對它越清楚越好,這樣我才越能保證你們的安全。”

S說:“不是,我說的是那種感覺——就是你失去你的敏感度。”

我說:“這種,有過吧,但是都不記得了。”

停頓了下,我又解釋說:“因為很快它就過去了,有的時候甚至我都沒來得及發現。”

S說:“也對,你跟我們不一樣。你並不會在一個環境裏待太久,而即便要長時間待在一個環境裏,這個環境它每天也都是不一樣的。”

S又問:“你知道這有多重要嗎?”

我說:“什麽?”

S說:“就是每天待的環境不一樣。”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S接道:“換個環境,就像我來到這裏,我會更有新鮮感,產生的感受會更多。有時候,行為做事也不是我固有的那種方式。甚至,有時候我會突然被自己驚到,自己原來還會這樣做事,自己原來還有這樣的一麵。其實,感覺就像發現了又一個自己。”

我說:“會是這樣,我也有過這種感受,可能我的工作生活環境和你們的不一樣,但是十幾年、都快二十年了做一件事,這樣可能就有點兒像了。有時候,我也會被一處風景帶著又認識一個自己。”

S說:“所以,你的工作很好啊,每天都是新的環境,這真的對人非常有好處。一個陌生的新環境,會刺激人的感受,激發人的創作力。”

S是搞藝術創作的,走完路線她跟我說,她從這次的體驗中感受到了很多東西,她可以回去做事了。像她這樣的是一種人,其實也有很多其他類型的,人的生活和工作也需要靈感。它是一個在現狀之上更好的新發現,並且會帶來更好的結果。而靈感的觸發,不是在熟悉的環境裏能進行的,它需要走出去碰。

如果你千方百計地找你想找的東西,它總會被你遇到。相比在城市裏,在無人區好像更容易。

關於此,我的一位隊員的解釋是:生活的真諦,在生活之外。

風景是要站在一定距離之外才能欣賞到的。所以,關於生活的思考,也要距離生活一段距離之外。

那些離開城市,來到無人區的人,有了更寬廣的空間回看自己的生活。當他們以不同的時空,不同的情感,再觸摸、體會自己熟悉的人、事、物時,對一切便有了全新的認知。

生活是什麽?這是一個和幸福在哪裏一樣古老的命題。雖然每個人每天都在生活,但是你問任何一個人這個問題,怕是都會愣住,不就是自己在過著的嗎?這有什麽好問的?又有什麽好說的?可是我們都知道這是因為它太瑣碎,包含的太多,說不盡,也說不清。

我們對於周身的一切太習慣,以至於不去追究原委,反正生活一直是這樣,也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們斡旋在生活的五味雜陳裏,有時候感覺到自己強大得能夠對生活運籌帷幄,有時候又意識到自己弱小得微不足道。我們總是被生活捉弄,在我們絕望時,閃一點希望的火花;在我們平靜時,又冷不丁地顛我們一下,讓我們不死心、也不太順心地喜怒哀樂著過日子。

在這樣的日子裏,有人感到生活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他隻能順從著它,承受它的壓力、責任和使命,掙紮著又無可奈何。他艱難而辛苦地過每一天,對生活中的樂趣極少能感知到。

他的生活真的如他感受的那樣嗎?我看未必,不對,我可以確定地說,一定不是他感受到的那樣。因為當人身處生活之中,是很難對它有一個客觀而清晰的認識的。這正是當局者迷的道理。

而旁觀者清說的就是跳出生活再看生活的情形了。這個時候,你會因為你的新角度,而有新發現,獲得新感受。其實,我們生活的真正追求是使自己的身心實現一種舒暢和平靜的感受。這種感受的實現並不都是一味的生活給予滿足,恰恰相反,生活還是保持它一貫的作風,並不讓人順心順意。所以,它的實現隻能是我們自己改變,我們通過改變自己看待的角度,改變自己的想法,而讓自己找到一個平衡點,最終獲得這種身心愉悅的感受。

這個平衡的點,就是生活的真諦。那麽什麽是生活的真諦呢?它並不一定都是大智、大慧,但凡是能啟發我們好好享受生活的任何想法和思想,都可以稱之為我們尋找到的生活真諦。而關於生活真諦的獲得,它既可以是在經曆無數生活磨礪後,也可以是我們這一秒望著雪山下一秒就產生的。這隻是,什麽樣的發現,會讓我們享受起生活來的問題。

但這又是一個因人而異的問題的答案。你會因為什麽樣的發現而享受起生活來,自覺自願地過日子呢?

明白生命的意義在於奮鬥,你想要的隻能通過自己不懈努力地去爭取?

明白什麽樣都是生活,有甜美有苦澀,有快樂有憂傷,你的所有經曆都是你的收獲?

明白生活有得有失,在你失去的時候也是得到?

生活的道理既那樣之多,總有能將我們心靈安撫的,讓我們安定下來,不餒不躁,確信這生活值得一過。

在生活之外,你會發現它們。當我和我的隊員們讓身體曆經長途跋涉,而最終讓心靈一覽大河山川、草原湖泊的時候,我們明白生活是為幸福的意義而存在。

當我們看見生活在西藏偏遠地區的牧民擁有的那樣少,卻依然如此快樂,那樣幸福滿足,我們明白生活的幸福並不取決於物質,它是唾手可得的歡樂。

當我們看見日曬雨淋,狂風暴雪中朝拜者們崇奉地用身體丈量著長路,我們相信了信念的力量。

生活總會給你安排各種奇遇,讓你發現、明白、知道一些事兒,讓你明白越來越懂得享受它,才是它真正的用意。

生活使人生充滿了美麗與奇跡,這滋養了我們發現和冒險的欲望。得自於此,有些人來到無人區,單純地冒險。不為虔誠,不為信念,隻為震撼。

關於無人區,有一種說法是它除了沒人什麽都有。這是一個我已經親證過的說法。至今,那段與喜馬拉雅山棕熊的鬥智鬥勇,在熊口逃生的經曆都令我難忘,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人永遠難以忘記刺激他極限的感受。而除了棕熊、蛇蟲、狼,這裏還有很多並不被知曉的對人類有威脅的野生動物存在,它們會不定什麽時候冒出來。另外,就是這裏極具挑戰的自然環境,人難以涉足,才使得這裏沒有人居。

人們來到無人區冒險和體驗。他們走險路、翻高山,在每次完成穿越,到達高點後,體驗震撼。

不辭辛勞不隻為那最震撼的風景,也為傾聽內心最真實的獨白。在大自然裏冒險,不是挑戰生命,而是認知生命;不是挑戰大自然,而是對生命丈量和探尋。這是我和我的隊員們都有的認識。

在生命的過程中,我們會因為對生命的一個正向的認知,感到如置身天堂,也會因一個負向的認知,產生如墜深淵之感。我們對生命命題越明白透徹,我們越會收獲安靜平和的內心,從而體驗到生命單純想帶給我們的快樂感和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