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提著食盒親自送晚飯過來,“莊子裏的東西簡陋,圖個新鮮,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九如看一眼桌上的四菜一湯,顏色鮮脆,已經有了好感,“我吃東西不忌口的。”米飯盛出來格外香甜,她吸吸鼻子,“大米也是莊子上種的,怎麽同府裏吃的不一樣?”
“王府送去的都是定額,這是今年才收上來的稻穀,從南方引入的香粳米,產量少,先在莊子裏嚐試口感的。”蘭心見她問得仔細,笑起來道,“沒想到,你對這些也感興趣,要不明天去莊子的時候,我帶你去看看那些種的菜?莊子裏最好吃的就是雞肉,都是在竹林裏吃蟲長大的,肉質緊實鮮美,你先嚐嚐。”
九如依言夾一塊,慢慢吃幹淨。
“蘭心姐姐可有見過左手背上生一顆朱砂痣的女子?”九如突然發問道。
蘭心的表情一瞬間很是豐富,先是詫異,再是一怔,隨後立馬否認:“沒有,沒見過,莊子裏的女人都下地幹活,哪裏還管這些。怎麽想到問這個?”
“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來了。”九如抿著嘴一笑道,“大概是後腦勺被撞過,會想起些不該想的。”
蘭心低著頭收拾碗筷,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情,“要是真撞得厲害,應該找個大夫看看的,莊子上的大夫都是看慣粗糙的,要不要回京城找一個好的來?”
“說了不用麻煩的,我待幾日就回去。快的話,到家之前,一切痕跡都沒有了。”
“大太太關照你過來幾天?”
“沒有準數,主要是來看看上次的那件官司,到底怎麽回事。”
“不止這麽簡單。”蘭心遙遙一指她的玉簪,“這件東西,我到薛家做事,就沒見離開過大太太的身邊。”
九如若無其事地伸手摸一摸發鬢,笑道:“大太太抬愛罷了,見我年紀小,怕壓不住下頭的人。”
“是怕壓不住我吧?”
“哪裏,有了這根定海神針,我也不過是壓製著我自己。蘭心姐姐多慮了。”
“但願真的是我想多了。”蘭心將食盒收走,留下一句話,“晚上記得關窗。”
“一定記得的。”九如目送她走開,沉聲道,“你們兩個在外頭要聽到幾時?”
春琴帶著芍藥進來:“小王妃耳力真好。”
“我能聽得出來,她勢必更加可以。”
“那她會不會覺得我們在防著她?”
“其實,是她在防著我們。”九如嘴角輕輕一翹,還以為在薛王府整日要提防人,沒想到,到了偌大的莊子裏,還要被人防著。這一趟,怕是不會白走了。
還真的是被蘭心說中了,夜色一暗下來,風就起了,將窗外的竹葉卷得沙沙作響,猛一聽真像是有人躲在那裏哭泣。
“小王妃,是不是屋子裏有不幹淨的東西?”芍藥關窗的時候,手都忍不住發抖。
“你聽了蘭心的話,先入為主,莊子前方的地方開闊,風在竹林盤旋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響,隻是竹葉的聲響。”九如不以為然地坐在桌邊,津津有味地看四太太留下的那本詩集,“光線有些不足,再去拿兩支蠟燭來。”
芍藥從外麵又點了蠟燭進來,放置在她手邊:“小王妃剛才還頭暈眼花的,怎麽一會兒精神又好了?”
“四太太的閨名可有一個薇字?”
“我不太記得了。”
九如的指尖在扉頁的朱色印章處輕輕劃過,視線微微向上,分明沒有在看手中的詩集,不知在想些其他什麽事情,走神的時間更多。
春琴留神觀察一陣,沏了熱茶送上來:“小王妃,時辰不早了。”
“是,我知道。”九如將詩集合起來,側過頭來看著她,眉宇間有股別致的嫵媚,“我有種感覺,很奇怪,好像來莊子上不是大太太的安排,而是冥冥之中有人呼喚我過來,有事情想要告訴給我聽。”
芍藥戰戰兢兢地看著她的麵孔,平時已經覺得小王妃長得好看,這會兒,燭光柔和搖曳,光線明暗交替映襯著她的臉龐,好看得有些妖異了,便帶著哭腔道:“小王妃,你別再說這些了,我害怕。”
九如爽利地將詩集一合,起身道:“好,不說了,大家都休息了。”
芍藥抱著被子不肯到偏屋去睡,幸虧屋中另有一張臥榻,她與春琴擠在一起,細聲說了會兒話,入睡了。
九如安靜平躺,雙手合在胸前。微弱的光線,讓視線能夠勉強看到帳子頂蔓延的花紋。這裏是四太太住過的屋子,要是算起來,怕是有十來年沒別人住過,怎麽她一來,蘭心就安排她住進來,是因為她嫁給了薛霆嵐,還是說有其他的原因?
後腦勺的血包隱隱發痛,九如側過身去,調整睡姿,睡意依舊全無。四太太過世的緣由,王府裏每個人都說得含糊其辭,這般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人,怎麽會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道是不是怕影響到薛霆嵐的病。薛霆嵐的病……她又翻了次身,每個人都在說薛霆嵐生病了,可是又說不上是什麽病,也不見找大夫來看看,老王爺一副任其自生自滅的態度,一直到她出現。
她的出現,似乎打破了某種平衡,究竟是好還是壞,說不清楚。怕是明天起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蘭心這個人絕非歹角,隻是把莊子看成是自己的地盤,而她在蘭心的眼裏,就是個意外的外來者,自然是不受歡迎的。
九如繼續翻身,怎麽樣才能讓蘭心覺得她來莊子不是為了奪取,而是為了平衡?她該怎麽做才對?
翻第七次身以後,九如覺得睡意來襲,眼皮漸漸變得重了,視線模糊,呼吸跟著平緩下來,漸漸地睡著了。
一聲嘹亮的雞鳴聲遠遠傳來,天色已經亮了。
九如習慣早起,坐起身才發現春琴更早,已經梳洗幹淨,給她打洗臉水進來。
“芍藥還在睡?”
“她也是認床,昨晚沒睡好。”春琴小聲道,“我看著莊子裏不比府裏,沒那麽多規矩,等你們自己睡醒就好的。我聽你翻來覆去過了子時才安妥下來的。”
九如接過麵巾,笑道:“你不也是沒有睡好?”
春琴低聲應道:“我是有些擔心。”
“擔心什麽?”
“你心思縝密,哪裏有問我的道理。”
“我們都小心些便好,怎麽說,我都是府裏派過來的,掛著小王妃的頭銜,不看僧麵看佛麵。”九如將白玉簪拿在手中把玩,“你沒見到蘭心看這根簪子時的眼神?可見它的分量比我這個人還重的。”
春琴替她梳好頭,將玉簪取過,挽入發髻之中,“這是大太太給的信物。”
“是,大太太對莊子上的事兒也不放心。”九如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嫣然一笑道,“春琴的手藝真好,後腦勺一點兒也不痛了。”
“你與小王爺待的日子長久,也多了孩子氣。”
“以前沒有嗎?”
“以前有些少年老成,什麽都愛放在心裏。”
九如默默不語,想到薛霆嵐習慣歪著頭看自己的樣子,又撐不住笑起來。薛霆嵐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在心裏頭,沒有特別地留意,不知怎麽就在心裏安家落戶,生了根,再拔不掉了。要是哪一天,想將其除去,怕是要連著筋,帶著血肉了。
芍藥聽到她們的對話聲,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嘴裏嘟囔著:“罪過,罪過,小王妃都起來了,我居然還睡著。”
根本是還沒有醒,腳下又急,倒地葫蘆似的從榻上滾下來,引得兩個人齊聲而笑。
“一大清早,屋子裏歡聲笑語的讓人聽著羨慕。”蘭心從外麵進來,穿一身藍布褂子,上下打量了九如,“你真是有備而來,裙子都改動過。”
九如彎下身來,整理一下裙角:“上次我看蘭心姐姐穿的裙子很適合在開闊的地方行走,就將自己的兩條裙子也按著尺寸修改過了。”
“那鞋子呢?”
九如將裙裾拉得高些,露出最簡單的千層布鞋:“這是春琴給我做的,穿著合腳,走路多了也不累。”
“隻是不太好看。”蘭心笑著替她放下裙裾,“不過這樣蓋著誰又能看得出來?清粥小菜已經做好了,吃完就隨我去莊子上走一走。”
九如三兩口吃完,放下筷子來,叮囑道:“你們兩個就不要隨行了,在屋子裏等我回來。”
“小王妃,這個……”芍藥按捺不住擔心,又不好在蘭心麵前說破。
“蘭心在莊子上多年,有她在我身邊,我放心,你們更要放心才是。”九如放下一句話,走在前麵。
蘭心跟隨其後:“我剛才聽了你的那句話,是不是應該開心?”
“你說呢?”九如頭也沒回。
“但是,我覺得肩膀上有壓力,小王妃這麽看重我,我怎麽能夠讓你空手而回?”
九如站停,回頭看著她,輕聲道:“那就不要讓我空手而歸。”
蘭心將九如直接帶到田埂邊,手指往前一晃道:“你以前見過這些嗎?”
九如笑著搖搖頭道:“不曾見過。”
“見過以後,會想什麽?”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蘭心的身子一晃,像是想到什麽,幾乎站不住腳,隨後勉強站住,聲音近乎低歎:“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和四太太很像?”
“聽說四太太是罕見的美人,老王爺視若珍寶一般。”
“四太太如果隻是依靠美色,又有什麽稀罕的?美人遲早會褪色,可惜的是四太太命薄,不然的話,她一定會喜歡你這個兒媳婦。”
九如嘴角微微一卷道:“雖然我沒有福氣見這位早逝的婆婆,聽著大家說她,心裏麵也覺得和她是認識的,好像她還是活生生的,隻是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某一天會再出現。”她的目光沉凝,落在蘭心的臉上,“來莊子的時候,我以為她就躲在莊子裏住著,隻是不想見外人。”
“你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念頭?”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聽你說的,她喜歡來莊子上小住。也隻有那間竹林的屋子最好地保存下她生活過的氣息,她坐過的椅子,她看過的詩集,已經漸漸發黃的帳子,她曾經睡臥其中。”
蘭心微擰起眉心,與她對視,約莫半炷香以後,開口道:“王府的勢力雖大,京城中能夠壓過薛家的卻比比皆是。這一處莊子應著好風水,年年收成上佳,府裏的開銷有一半兒,或者是一多半兒出自莊子上,當然會有人看著眼饞的。”
“聽說是有人蓄意生事,海棠的兄長才會在群毆中喪生的。”九如終於聽她說到了正題。
“官司已經判了,銀子也送上去了,官府還是壓著案子不發,莊子裏死的那個人屍首領不回來,才會鬧到大太太麵前去的。”蘭心抬手去揉眉心結,“以前覺得皺眉毛神氣,如今年紀大了,想揉都揉不開。事情便是這樣子,大太太來問,我也是這樣回答;你來問,也是這樣回答。”
“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大太太?”
“官府的意思已經托人轉告過來,還要兩千兩銀子,你覺得大太太聽了會怎麽想?”
“覺得死一個家中的下人,需要花三千兩不值得。”
“是的,不值也便罷了,怕隻怕……”
“她會以為你在莊子裏,天不管地不管的,故意設下這個局,要套她手裏的錢,別說兩千兩不會給你,弄不好會索性將你趕出莊子去。”
“我是不是該慶幸大太太派來莊子上探查的人是你?”蘭心苦笑道,“把我逐出莊子,我是無所謂,在薛家做了這許多年,身邊好歹有些積蓄傍身,隻是莊子裏收留的許多人,怕是新來的人未必肯留。”
“帶我去見見那些人。”九如立馬建議道。
蘭心還沒轉過彎來:“哪些人?”
“你收留的那些人。”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如今是你想讓我幫你,不去看個明白,我又怎麽幫?”九如大致知道蘭心排斥府裏派人過來的真相,難怪這些年都是她固定時間去府裏報到,送賬冊,送銀子,打點得麵麵俱到。
“你真的願意幫我?”蘭心的眉毛一直跳個不停。
“官司其實還是為了錢,錢不是最難的。”
蘭心一攤手跟著她的話道:“沒有錢才是最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