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一退出去,薛霆嵐自顧坐在床邊開始脫衣服。九如差點看傻眼,壓根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做什麽,就見他把喜服脫下,扔在地上。見她不動,薛霆嵐仰麵打了個哈欠:“九如,你不困嗎?我要先睡了。”

“睡覺?”九如險些從凳子上跳起來,才想起這是自己的洞房花燭夜,時辰也的確是不早了。他沒心事一樣已經抱著被子躺下來,她又該怎麽辦?

薛霆嵐翻了個身,嘀咕著:“九如,不要貪玩,早點睡覺。”

九如苦笑著,站起來,這話大概是平日裏家長時常與他說的,他聽習慣了,對她也是一樣的口吻。她俯身將他脫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撿起來,收在一起,看看窗外的天色,又看看在**熟睡到微微張嘴的薛霆嵐,心想,都說沒心事的才入睡得快,果然沒錯。

反正床鋪很大,他的睡相很好,不至於讓她沒有地方休息。九如學他的樣子,將外衣脫下,疊放在一起,拿了個枕頭躺下來。這種感覺很微妙,身邊睡著個幾乎是陌生的男子,睡得那麽熟,一副天塌下來都沒有關係的自在樣子,兩個人近得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九如從來沒有和別人這樣親密過,她習慣獨居,習慣睡覺的時候隻有自己。不過她居然並不討厭這種轉變,不知是不是因為薛霆嵐看起來實在沒有危險性。

她大膽地湊上去,想看清楚薛霆嵐的麵孔。睡著後他的麵容澄淨,五官很清秀,眉睫生得尤其幹淨,眉尖稍稍挑起,有股俊爽的味道,睫毛筆直修長,根根分明。九如有些想用指尖去撥弄下的衝動。

薛霆嵐突然睜開眼來看著她,她的手指還點在那裏,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他沒太在意地眨眨眼,像是不認識她,很認真地多看兩眼,然後笑起來:“九如?”

“嗯。”九如有些尷尬,好像做了壞事被當場抓住似的。

“衣服有沒有疊起來放好?”

九如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都疊好放在凳子上了。”

“那就好,我的衣服是放在你的衣服上麵嗎?”

“這還有什麽講究?”

“他們說了,我的衣服要壓在你的衣服上麵,以後,你才會怕我,聽我的話。”薛霆嵐不自覺地將身子往九如這邊拱拱,“九如,我喜歡你,不要你怕我。你又這麽聰明,我聽你的話。”

九如抬眼去看,兩疊衣服都很整齊,卻是分開擺放的,誰也沒有壓著誰的,相安無事。

薛霆嵐把話說完,直接又睡著了,就像個忘記把糖果藏在哪裏的小孩,一定要提醒才能安眠。

九如輕輕地笑起來,低聲說道:“既然你說不要我怕你,那麽我也不要你怕我,我們以後好好地過日子,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像在做著什麽好夢,唇角噙著一絲笑容。

“那麽,你就是答應了。”九如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會飄起來一樣,“我們就說定了,不可以抵賴的。”

她以為這是個不眠之夜,卻是很快就入睡了。

睡夢中還留存著警覺,九如聽到篤篤的敲門聲,直接坐了起來,迷糊地看了眼窗外。天,好像都沒亮,她一時找不到可以換的衣服,披了喜服,用一隻手挽住頭發,出去開門,走到門邊問:“是誰?”

“春琴。”

九如打開門,兩個人生怕驚醒還在熟睡的薛霆嵐,說話盡量壓低了嗓子:“怎麽這麽早?”

“今天是新婚第一天,是要給公婆奉茶的。”春琴看到九如衣衫不整,掩著嘴笑,“小王妃不知道新房的櫥櫃裏已經放著新衣,怎麽還穿這個?”

九如走過來打開一看,果然整個櫥櫃都是新衣裙。

“選一套顏色喜氣的。”春琴取出煙羅紗的粉色百水裙,外麵罩著軟綾羅的銀線小褂。

九如接過來就看到衣角繡著梅花圖,十分喜歡。春琴替她換了衣服,又幫著梳頭:“以前,我每天都給五太太梳頭,你們娘倆的頭發一樣好,烏鴉鴉的,堆起來像是墨玉一般。”

“母親,她走的時候,還好嗎?”九如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母親嫁入沈家的時候,大概比自己此時的年齡還小,她的一生就擱放在沈家,再沒有屬於她自己的天空。

“五太太從來沒有埋怨過任何人、任何事情,她希望你長大以後也會豁達。”春琴將石榴紅的簪子埋入雲髻中,“這種吉利的日子,我一個做下人的原本不該說這些。”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我看這薛王府中人脈交錯,比沈家更複雜。你以前在沈家就不愛管那些俗事,嫁過門還是躲不掉人際關係,我擔心你會照應不過來。”

“這樣的大家族,隻要我沒有野心,別人也不能奈我何。”九如給自己點上胭脂,轉過頭來嫣然一笑,“你不必太擔心我,其實很多道理我也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百字忍為先。”

“是誰在說話?才一大清早的。”薛霆嵐被話語聲吵醒,揉著眼睛喊,“九如,九如,這是什麽人在說話?不讓人好好睡覺。”他歪著頭看她,“九如,你看到辛澤了沒?你都穿好衣服了,我也要換新衣服。”

九如想問辛澤是誰,轉念已經明白,必然是他平時貼身伺候的小廝,昨日大婚並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她走到廳堂,見到那裏靜靜垂手站著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見她出來,給她行禮。她淡淡問道:“你就是辛澤了?”

“小王妃,我是小王爺貼身伺候的,昨日是成親之禮,才沒有來見過小王妃,以後有事情都可以喊我。”他的臉看著十分麵善。

“琪王身邊的辛醅與你是不是……”

“小王妃好眼力,辛醅是我的兄長。”

春琴在旁邊低聲道:“時候不早了,小王爺不必去敬茶,我們卻是不能遲到的。”

九如衝辛澤點點頭:“小王爺在裏麵等你更衣,等我空下來,要仔細問你,他平日的起居飲食,衣著習慣。”

“是,小王妃想問什麽,我一定詳詳細細地說。”

春琴取了早預備好的紅包給他,他再行禮謝過,很是客氣懂事。

走在長長的回廊之上,九如輕聲問道:“天才剛剛亮,我們會不會去得太早?幾位長輩未必會早起的,顯得我們突兀了。”

“要是小王妃這樣想,那就真是突兀了。小王爺那個樣子,自然是不會計較什麽規矩,他也未必懂得什麽規矩,不過今天是新婦進門第一天,你多少有個心理準備。”春琴說得頭頭是道。

九如知道她懂的規矩多,一字一句都認真聽了,等來到正廳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唬到了。隻見廳外先是兩排仆役,進去是分開站得很整齊的八個丫鬟,正對麵四平八穩的是老王爺和王府的三位太太。

隨著她緩緩走進來,一屋子的人都在看著她。每一雙眼皮子底下,她都不能絲毫露怯。

大太太注意的是她的步子,見她步履輕盈,腰畔束著的環佩都沒有絲毫聲響,又轉而去看她今天穿的衣衫,對水粉的顏色顯然還算滿意。

二太太身邊有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很是靦腆,一直往凳子後麵躲,顯然是不太習慣人太多的場麵。二太太衝著小姑娘一瞪眼,她才乖乖地挪步出來。

三太太的笑容很親切,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

旁邊有人朗聲道:“小王妃來給公婆敬茶了。”

九如走到老王爺跟前,接過遞過來的茶盞,腳下被安置了錦緞的軟墊。她穩穩當當地跪下,端茶的雙手都沒有輕晃,將茶盞舉過頭頂,細聲道:“請公公喝茶。”

老王爺的動作很慢,很慢,九如覺得雙手都發酸了,茶盞才被接了過去。她不敢抬頭,就聽到老王爺在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以後你與嵐兒要相敬如賓才好。嵐兒的身子不好,你多照顧著他些。”

“媳婦一定會照顧好相公的,請公公放心。”

老王爺見她長得端莊貌美,禮數也很周到,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來,取過桌麵的紅包,又讓人將一個盛滿珠翠首飾的大盤取過來:“這些是做長輩的給你的見麵禮,你收下就好。”

“多謝公公。”九如沒有起身,接過第二盞茶,轉而對著大太太:“請大太太喝茶。”

大太太接過茶:“你雖然帶了個丫鬟過門,不過府裏的小王妃隻有一個丫鬟伺候總是不妥,午後給你再撥四個過去,要是她們不聽話,你隻管來找我,同我說。嵐兒身邊,辛澤跟了多年,他不喜歡換人,就不再另外安排了。”

“多謝大太太安排。”

接著又給二太太、三太太奉茶,各人都有備下禮物給她,盡數讓春琴先收著。

一圈跪下來,九如的膝蓋有些酸痛,不過按照規矩最後還要聽老王爺教誨完,才能起身。一群人在那裏附和著說衝喜果然是妙法,老王爺氣色極好,反正都是盡挑些好聽的說。老王爺笑得合不攏嘴,也沒有招呼她起身。

九如有些明白,春琴說的新婦第一天作規矩是個什麽意思,這是在給她下馬威看。

二太太身邊的小姑娘,有些同情地看著長跪不起的她,又轉身躲到椅背後麵去了。九如的笑容如舊,同她走進來時沒有半分的差別,要是這點小動作都能夠為難到她,也就太小看她了。

“九如,九如。”背後傳來薛霆嵐的聲音。

九如沒有回頭,背脊筆直,目光下垂望著地麵。

“九如,九如,怎麽一轉身就看不到你了,你跪在這裏做什麽?”薛霆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父親,九如做錯了事情,才讓她跪在這裏嗎?”

老王爺見他稚子般天真的麵孔,差點被茶水一口嗆住:“不,不是的。”

“她沒有做錯事情,為什麽要跪在這裏?”薛霆嵐彎身去拉她的胳膊,“九如,我們去玩,不要跪了。”

她沒有動,她不知道薛霆嵐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是誰告訴他的。看似他在解圍,其實不是件樂觀的事情,要是她順勢起來,老王爺會覺得她恃寵而驕,反而會反感她。

薛霆嵐拉了她兩下沒有動靜,有些不解了:“父親不是說九如沒有做錯嗎?她不用跪了吧?”

“相公,我跪在這裏不是因為做錯事受處罰的。”九如平靜地說道。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我在給公公婆婆奉茶,我是新媳婦。”九如笑起來,嘴唇宛如桃瓣。

“公公婆婆?”薛霆嵐看看老王爺,“是指父親嗎?”

“是的。”

“你都是我的娘子了,以後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薛霆嵐說得振振有詞。

這一次,三太太笑著幫腔了:“看看嵐兒,已經知道疼媳婦了,說出來的話都像個大人了。王爺再讓兒媳跪著,嵐兒怕要哭鼻子了。”

“我才沒有哭鼻子。”薛霆嵐想了想,走到桌邊,選了一盞沒有喝過的茶,雙手端著,遞給老王爺:“父親,請喝茶。”

老王爺愈發笑逐顏開,連忙喊身邊的丫鬟將九如攙扶起來:“快,快,不要再讓媳婦跪了,嵐兒都會給我遞茶了,這喜衝得好啊!”

九如慢慢起身,雙腿說不出的酸軟,春琴看出苗頭,搶著上來挽住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大半的分量都轉移過去,她才勉強站住了。

薛霆嵐看著眾人臉上都是一片喜氣,索性便將剩下的幾盞茶,從大太太開始又每人敬了一次:大太太還算氣定神閑,二太太含笑接過,三太太微微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九如站著不動,耳邊聽見老王爺在說:“把我屋子裏的那株紅珊瑚也給他們小兩口兒搬過去擺放著,大喜的日子,紅紅火火的才吉利。”爾後笑眯眯地望著薛霆嵐,“嵐兒還喜歡什麽,隻管同我說。”

薛霆嵐一偏頭,看到了九如的側麵,真正是麵如玉,唇生香,他竟然有些看得癡了:“其他都不要了,我要九如陪我玩。”

二太太突然出聲道:“王爺,這門親事結得這樣稱心,怎麽也該謝謝那位拉線的有心人。”

老王爺滿意地邊點頭邊稱是:“對,對,你提醒得好。等淩琪過來,我也要好好獎賞他才是,給我千挑百選出這麽個好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