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來回話,說老王爺請表少爺和小王爺都過去一敘。

“我可是悄悄進的薛王府,怎麽消息傳這麽快,姨丈那邊都知道我來了?看來想躲過請安都躲不過去了。”趙淩琪笑著言道。

薛霆嵐看著紫薇問:“父親隻喊了我與表哥嗎?不要九如也一起去嗎?”

“霆嵐,以後要記得,你到哪裏都可以帶著九如的,無論名字裏麵有沒有她,因為她是你的娘子,是薛王府唯一的小王妃。”趙淩琪別有深意地多看了她兩眼,“你們都換套衣服,我先過去請安了,不知姨丈又要讓我帶些什麽書信。”

春琴替她重新梳妝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說道:“這位侯爺真是八麵玲瓏,又會說話又會做人,那份伶俐聰慧勁兒要是分一成給姑爺也是好的。”

“霆嵐這樣,我覺得也很好。”在聰明人手裏吃過天大的虧,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痛,她不想再次經曆。薛霆嵐雖然孩子氣了些,心地倒是很好,守著這樣的人過一輩子,一輩子……九如的手指掐著桌上的梳子,梳齒紮進指尖她都沒有察覺到。曾經有人給過她更寬廣的夢想,但也是那個人在她麵前親手將夢想給扼殺了。她已經分辨不清在看到趙淩琪出現時,心裏麵究竟是愛是恨,因為已經融合在一起,想要抽絲剝繭都不再容易。

“你的手!怎麽這麽不小心?”春琴驚慌地將梳子從她手裏奪下來,捏著傷處,“這都出血了,等會兒見了老王爺被看出端倪來怎麽辦?”

九如不太在意地將血珠擦去:“才多大的傷口,沒有人會注意的,去請個安,不會費太多時間。”

她與薛霆嵐走到正廳時,趙淩琪已經在那裏談笑風生,不知說到什麽有趣的地方,三太太聽得直笑,連老王爺也是麵露喜色。他們在門口站了片刻,居然沒有人發現,直到趙淩琪開口道:“霆嵐和弟妹來了。”

老王爺慢吞吞地將視線轉移過來,九如淺笑著給各位長輩請安。薛霆嵐才不管這一套,按著他的喜好,挨個兒喊了一圈:“父親好,大太太好,二太太好,三太太好。”

眾人對他自然都是給的好臉色,不過九如覺著從他們進來起,氣氛就變得怪怪的,那種明明你身在其中,卻沒有把你當做自己人的排外感,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她不能明著問,隻能局促地站在原地,聽老王爺的安排。

趙淩琪繪聲繪色地又說了個笑話,突然抬起眼來看著薛霆嵐。薛霆嵐很是明白的樣子,握住九如的手:“表哥在說好玩的,我們也坐下聽。”

他的話就是管用,立馬有人搬了椅子過來,讓兩個人坐下來。九如沾著椅麵,才明白趙淩琪無意中又幫了自己一個忙,否則任由她站在那裏,誰都不會主動開口的。

“九如,表哥的笑話好玩嗎?”薛霆嵐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問她。

她根本沒有留意趙淩琪說的,不過還是點頭:“當然是好玩,你看長輩們都覺得有意思。”

“每次表哥一來,府裏就熱鬧許多,我一直喜歡表哥來。”

九如默默地想: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老王爺將幾封書信交到趙淩琪手中,九如分明看到他垂下眼簾時,裏麵有藏不住的歡喜。他說的是要去外地做生意,又特意來薛王府轉一圈,其用意不言而喻,不過他天生討人歡喜,就算是被他占去幾分便宜,想必也沒有什麽人會真的在意。

薛霆嵐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九如,九如,我們回去,這裏悶氣。”

“才來呢,走不得。”九如壓低聲音回答。

“父親也沒有說不能走。”薛霆嵐不太樂意。

“你再坐會兒,回去我們再玩。”

“你陪我放風箏。”他還知道要討價還價。

九如想一想,笑起來:“行,明天白天放風箏。”

二太太遠遠地看著他們湊在一起說話,清咳一聲道:“表少爺真是有雙慧眼。”

趙淩琪將書信往袖中一收,抬眼看著她。

“原先為著衝喜急急忙忙給嵐兒物色的媳婦,說是出自經商之家,又是庶出之女,王爺心裏還有幾分不樂意。如今瞧瞧,從新媳婦入了我們薛王府的門檻,嵐兒活脫脫像是撿了個寶貝似的,片刻都離不開,這還不是表少爺的功勞?”二太太越說越歡喜,用一塊帕子擋著嘴,忍不住地笑。

老王爺的臉色已經沉下來:“這會兒,你說這些話做什麽!”

“二姐姐是想提醒王爺,上次說過,要好好賞表少爺才是,現下表少爺要出遠門,王爺還不趕緊兌現了當時的話?”三太太站起身來,笑吟吟地打圓場,又衝著薛霆嵐招招手:“嵐兒,怎麽坐這樣遠?還不快些帶著小媳婦坐到你父親身邊來。”

二太太的話被整個堵了回去,臉色陰沉陰沉的,坐回自己的位子。老王爺算是接受了三太太的建議:“也是,你表哥要遠行了,你們感情一向好,嵐兒過來同你表哥說說話,九如也過來就是。”

於是,兩個被擺放在外圍的人,磨蹭著轉移到了最中心的位置。九如半低著頭,覺得數十道視線都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能做的就是不說話,不動,才讓人挑不出碴兒來。屋中的爭鬥氣氛不小,未必就真的需要她出聲。

果然,大太太見老王爺不言語,輕聲道:“二妹妹以後莫要再提新媳婦的出身,雖說是庶出,但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我瞧著九如算是知書達理,又懂得做事,將嵐兒照顧得很好。”

三太太的嘴也沒閑著,笑得更加歡快了:“正是,正是,最難得是小兩口兒情投意合,明年給王爺添個白白胖胖的孫子才是。”

老王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冷不丁地,趙淩琪突然起身而立,拍掌歎氣道:“我怎麽將那頂要緊的事情給忘記了,明天一早要走,我卻忘記去挑選兩匹好些的乘騎。趁著天色還不晚,我就先告辭了。”

薛霆嵐見他要走,嚷嚷著要送,大太太笑著點點頭:“嵐兒去送你表哥就好,九如留下來,我有些話要說。”

九如才想跟著過去,又迫不得已坐下來。

等老王爺都走開後,屋子裏隻剩下了大太太和九如兩個人,方才的熱鬧勁頭一下子退去得幹幹淨淨。九如的坐姿基本沒有動,她知道大太太一直在看她,看她什麽時候會坐不住,看她什麽時候會害怕。

“嵐兒不是我親生的,原本這些話應該由他娘來對你說,隻可惜他娘走得早,看不到他成親這一天,我也就在你麵前說些婆婆想說的話。”

“九如謹聽大太太教誨。”

“教誨談不上,你也莫要害怕,方才二太太那些話呢,也別放在心上。二太太的性子就是心直口快,未必有什麽惡意的。”

“九如明白,二太太也是為了我好。”

“你能這樣想,就是最好的。我們幾個都是看著嵐兒長大的,他什麽都好,就是心眼比別人少。千挑萬選說要找個心眼多的幫襯著他才好,不過心眼多,可不是說要暗藏自己的心眼,大夥兒都一起看著你呢。九如,你明白嗎?”

“我都明白的。”

“你與嵐兒算是成了親,但是並未圓房,這是事實。”

九如這一次沒有答話,而是將腦袋稍稍側過去幾分。從大太太的角度看過來,隱約見到她的耳根後麵凝脂樣的皮膚慢慢飛紅,引到鬢發中,再看不清楚了。

“嵐兒心智未開,這事情,我們不能勉強他,也不能勉強你。王爺很想抱孫子,也不敢太催促嵐兒,是怕影響他的病情。你好好照顧著他,日子稍微長久後,他畢竟也是成年的男子,自然會水到渠成的。”

九如若有似無地點了下頭。

“王爺雖說有四房太太,但是子嗣艱難,就留下嵐兒這麽一個寶貝疙瘩。說句粗糙些的話,在這個家裏,隻要你將嵐兒伺候好了,以後有你的好日子過。我的話點到為止,既然你這樣聰慧,回去好好想想。”大太太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要更仔細地打量她,“我聽表少爺的意思,你對算術有些研究,說是你娘家祖傳,那必然也是會看得懂賬冊的。”

九如還在斟酌揣摩大太太這一長串的話,不料她話鋒一轉,轉到賬冊上麵,反應不過來,張口有些結巴:“算術是會一些,賬冊的話,應該會看。”

大太太見她說話結巴了,臉上的伶俐勁也沒了,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放了,不覺在心裏暗笑,畢竟是個才出閣的小女子,不過是在娘家多讀過幾本書,平時伶牙俐嘴些,哪裏有幾個丫鬟傳言得那麽厲害,沒見過家大業大的世麵,幾句話一唬,膽子就怯了。

“這裏有兩本賬冊,你拿過去看看,看明白了再到我跟前來說話。”大太太覺著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已經都放回了原來的位子,眼前的小丫頭簡直不值一哂。

九如仔細地將厚厚的賬冊接過去,大太太一揮手讓她回去,她又恭敬地行了禮,才慢慢地退出了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