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慣李纓絡的紀夏衍和看不慣自己的許莎莎,兩張迥異的麵孔,在空無一物的視界裏終於重疊在一起。

--就為了這麽點微不足道的理由。

[2℃,晴]

結果,陳介在林落家這一站就跟著下了車。

“感覺是有點害怕,因為下車後還要走一段區間路,沒什麽人。”

等對方已經下了車往前走出幾步,林落才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曾無意中說過這樣的話。

女生站在原地,眼前的世界突然被奇異的光線分割成碎裂的棱鏡,在鏡麵中央,有男生不成形卻堅定的背影。酸脹的情緒撐得胸腔發痛。

男生覺察到,折回來,問:“怎麽了?”

女生低著頭,像要甩掉腦袋中的某種想法,狠狠地搖搖頭:“沒事。我是在想,明天輪到我值日,你能來幫我搬水麽?”

“嗯。”

跟上幾步,又忍不住追加一句:“那麽,以後能一直來幫我搬水麽?”

男生停頓了一下:“對不起。總是隻能在這種程度的小事上幫上你。”

林落忽然就不受控製地紅了眼眶。

月光從厚重的雲層上一寸一寸鑽出來,光線很細很長,在林落的瞳孔表麵折了個彎,義無反顧地往前奔去。男生的背影在視界裏緩慢地清晰。

已經清晰了。

林落快走兩步到男生身邊,用掌心貫穿著醜陋疤痕的左手拉住了對方的右手。

男生雖愣了一下,但既沒有把手掙脫開也沒有停住腳步。無限接近的距離間,隻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溫柔而綿長。

男生的手非常溫暖,不尋常的溫度經由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流向了全身每一處神經末梢。

“呐,陳介,我喜歡你。”

“嗯。”

“就算你打過女生,我也喜歡你。”

“嗯。”

“就算大家都指責你,我也喜歡你。”

“嗯。”

“就算你沒有辦法忘記別的女生,我也還是喜歡你。”

“嗯。”

“就算這件事聽起來沒有任何根據非常不切實際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我還是喜歡上了你。”

“嗯。謝謝你。”

握著女生的手的力度,在瞬間加重。之後的一路,都沒有再鬆開。那一直持續向外擴散痛楚的傷口,也似乎消失了。

林落的步伐很軟,感覺像走在夢裏。

[0℃,陰]

周五上午第四節課,二年九班的林落做出了一件比當初穿童裝來學校更愚蠢的事。那就是,在想起“待會兒吃完午飯要和陳介一起去搬水”的同時,下意識地轉頭朝上看向了二年三班的教室。

在迎上那個少年自上而下的目光的一瞬間,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

所有吵吵嚷嚷的噪聲全部被刪除,不留一片弦音,一如頭頂那沒有半點雲彩的陰霾天空。短短幾分鍾的對視,在時空錯位的拉扯下無限延長,長過了幾個世紀。

那個讓人痛心疾首的真相,就在這幾個世紀之後“嘩啦”一聲,毫不猶豫地一股腦倒在了措手不及的林落麵前。

沒有人注意到,可是你早該發現的。

毆打女生事件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走廊並不是巧合。

因為那是陳介最有把握的地點。如果是在這裏,一定能拍得清晰。因為坐在這裏的你,每天每天的遭遇,他都看得清晰。

多麽可笑,這一切都是陳介自導自演。

所有人心心念念的那個“冷漠者”,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把手機放在窗台上按下錄製鍵朝向自己的視線每天所及的方向,接著把紀夏衍叫到自己的視線每天落定的地點,最後再把視頻上傳引發話題,對於陳介來說幾乎不費周折。

以在領水處第一次開始對她的觀察為起點--

從幾級台階上遞下來的複雜眼神、聽見她名字時神色的凜然一變、從車窗裏扔出的校服、央求司機停下的公交車、一起走過的夜路以及最終緊緊握住的手。

--比永恒更漫長的注視,一點一滴日積月累的目光,始終定格在她的身上。

迫使他出此下策的,何止四個月前就已經辭世的同班女生?

時間是唯一的冷漠目擊者。

在轟動全市的校園暴力事件發生前四小時,同一個地點,發生了另一起不為人知的“意外事件”。勞動技術課上,坐在窗邊的一個女生誤接過了同桌惡意遞來的電烙鐵。

--這所學校裏,暴力和冷暴力都在繼續。

--不是纓絡,就是你。

--不是你,就是別的女生……

--沒有休止停息。

--什麽都無力改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場空。

奇跡的碎片

[一]

一直以來,是平凡得像水分子一樣的女生,具有天然的穩定的令人心安的平衡,同時也有混入人群就再也無法凸顯的弊端。

和無數相似結構的分子們不分彼此,每天做著相同的動作,展現相同的表情,運用相同的聲音和語調,張一張口,話語像墨滴融進水裏頃刻就不見,從沒有可能一鳴驚人。嗬出的隻是空氣。

擁有超能力,隻在很小的時候幻想過,年齡日積月累直到懂得現實重量的臨界,不需要任何人指導,就自己學會用無奈的歎息和苦澀的微笑應對種種不如意。

分寸拿捏得剛好,於是有件名為“一笑而過”的小事時常發生。

前一位同學鬆開扶住教學樓大門的手,鐵門向後反彈,擦過文櫻白色校服的衣袖。女生側俯下頭,一點點鏽跡停留在了大片的白中間,太醒目。文櫻仍隻是一笑而過,須臾後就重新匯入去參加升旗儀式的人流中。

當時的文櫻,從來沒奢望過奇跡發生在自己身上。不能想象,也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嘩啦”一聲打開了一道旖旎的天光。

昨夜下過雨,氣溫低得不足以讓水汽蒸發,草場保持著潮濕的狀態,鞋子踩過時發出“簌簌”的聲音。日光在大朵大朵的淺灰色陰雲之上靜流,找到不均勻雲層的稀薄處便嘩啦一下傾瀉而出。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教導主任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如何迎接文明示範學校評估團的到來”,無非都是些弄虛作假的程式。學生們無不煩躁得想當即遁地。

文櫻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突然,無意間瞥見觀禮台上除了教導主任還站著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

怎麽會有小孩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文櫻使勁揉揉眼睛,再往前看,神秘的小男孩還是沒有消失。不是錯覺,仍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接下去的事態就更出人意料了,小男孩跳到教導主任背後搞起了小動作,做著鬼臉,又在他腿邊滑稽地繞。

文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是身邊所有人卻像什麽也沒看見似的毫無表情,張張都是冷漠的不耐煩的臉。

與其說是群體性缺乏情趣,不如說“壓根就沒有看見”的解釋更具合理性。

到底是怎麽回事?

文櫻一頭霧水,搞不懂是別人集體出了問題還是自己的問題。怎麽想都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不管怎麽說,莫名其妙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都絕對不是能令人泰然處之的事。

台上男孩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伴隨著停不下來的對周圍同學的觀察,文櫻的心逐漸往下沉。哪裏滋生出來的一股恐懼,縈繞著每根血管往末梢生長。

也不是不曾聽說過具有陰陽眼這種超能力者的存在。但自己打出生起就沒有什麽異常,一直平平安安波瀾不驚地長大。突然擁有某種超能力像是童話,仿佛原本筆直的線段從中間生出一個轉折,左右兩邊彎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徑。

文櫻緊張地攥緊拳頭,手心裏全是汗。也不完全是緊張,不能說沒有興奮。

陰陽眼。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異時空亡靈。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橫亙在自己麵前。

聽起來像個奇跡。

文櫻身處的K班人員稀少,比其他班隊列的長度缺了一大截。女生在東張西望的慣性中回過頭,目光很快落在一張反常的臉上。

A班隊伍最末尾一個瘦高的男生,深的膚色帥的臉都無關緊要。此時最關鍵的問題是他的表情--混跡在周圍無限擴散的冷漠麵孔中間--想笑又強忍著,使勁抿著嘴,過半天隻好將目光從觀禮台移向腳下的草坪。

距離很近,所以文櫻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他低下頭後微微變化臉部線條的動作。

[二]

想去打聽那個男生的名字,可這對於人際關係簡單到整個學校熟識的隻有看門大叔的文櫻來說,比登天還難。

一張極力掩飾的笑臉,就這樣變成了模糊虛幻的存在,擱淺在了記憶裏。

已經七天過去了。

這天放課後,文櫻背著沉重的書包往家的方向步行,突然因路邊吵吵嚷嚷的一堆人放慢了腳步。幾個二十歲左右的家夥把一個小朋友圍在中間來回推搡。文櫻探了探頭,驚訝地發現中間那“小朋友”正是上周在觀禮台上捉弄教導主任的小鬼頭。

女生麵對未知世界的生物,膽量反而比平常大些,走近一點,發出細若蚊呐的聲音:“呐,你們不要欺負他。”

喧囂聲“倏--”地迅速消散。

在令人窒息的寧靜中,幾個鬼魂同時回過頭看向文櫻。

雖然已經竭盡全力挺直腰杆,慘白的臉色卻還是露出怯弱的馬腳。文櫻鼓足勇氣定在原地沒有後退,即使對方放棄小男孩朝自己圍攏過來,即使對方的眼神裏怎麽也找不到半點友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