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切需要被接通的電話響個不停,而餐廳裏虛偽的聚餐正接近尾聲。席間宋莊桐不耐煩的神色從未收斂過半分,等到最後一個人放了筷子,宋老爺子笑著起身道:“民政局就由兩個小輩自己過去就好,不用我們操心了。”

“屆時婚禮的事還需要親家多操操心了,我年紀大了,折騰不來。”

說著,他給身後的秘書遞了個眼神,秘書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我會開車送他們過去。”

在口袋裏被冷落的手機終於被它的主人想起,宋莊桐拿起看了一眼,才發現屏幕上全是來自溫言的未接來電。

一種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宋莊桐拿著手機往外走,宋老爺子喝聲叫住他:“宋莊桐!你去哪裏?”

宋莊桐頭都沒回:“打個電話。”

林小姐站在她媽媽身旁,宋莊桐焦急離去的背影讓她猛然想起什麽似的,心跳不禁漏了兩拍。

宋莊桐離開之後,宋老爺子的秘書很快也跟著一起出去了。

秘書公事公辦,神色正經冷漠,隔著半條走道的距離遠遠看著宋莊桐接電話。

十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溫言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他開始懷疑這是宋莊桐的伎倆,漫長的撥號時間幾乎把溫言的怒火都給消磨幹淨,隻剩下可悲的無可奈何。

溫言都準備放棄了,誰知宋莊桐在這個時候回了個電話過來,溫言立馬接了起來,喂了一聲。

“言言,怎麽了?”

宋莊桐熟悉的聲音響起,溫言眼睛瞬間酸澀,他愣了半分鍾,才緩聲開口:“我……”

不知道什麽時候走近的林小姐突然出聲道:“莊桐,你稍微快一點,我先去車上等你。”

說著,她朝秘書彎了彎唇,說:“能麻煩你先把車鑰匙給我嗎?”

女人的聲音聽不真切,但溫言一下就辨認出來那是給自己打電話來示威的女人,溫言喉嚨仿佛被什麽東西死死卡住,發聲的時候疼得幾乎窒息。

看來宋莊桐那點小心思徹底成功,溫言已經喪失了質問的所有耐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問:“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問他是不是要結婚了,也不問他那個女人是誰,偏偏問他最近發生了什麽,被瞞夠了的人此刻掏出自己最後一點僥幸心理,想得到一個親口的坦誠解釋。

宋莊桐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啞聲道:“宋景下午就做手術了,順利的話你下周就能來探望他了。”

屋內明明開著溫度適宜的空調,但溫言卻感覺此刻整個人都是冰涼的,掌心被指甲掐紅,溫言幾乎是顫著聲音開口。

“你不是已經給宋景找了一個媽媽了嗎?怎麽還需要我去探望?”

輕得在聽筒裏抓都抓不住的聲音讓宋莊桐渾身一僵,他腦袋一片黑,隻緩慢地冒出一句:“你怎麽……”

溫言壓根不想哭,但意誌力薄弱到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生理反應,他哽咽了兩聲,渾身都被錐骨般的刺痛裹滿。不知道是不是該謝謝宋莊桐那個結婚對象,要不是她打電話來羞辱,自己還被蒙在鼓裏,當個傻子一樣耍。

溫言一哭,宋莊桐就慌得不行,他忙道:“溫言,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苦衷。”

宋莊桐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有千種萬種理由,都沒辦法改變自己要跟別的人結婚這件事,就算等到宋景做完了手術,一切都還有周旋的餘地,但在溫言那裏,他也已經被判了死刑。

“宋莊桐,什麽電話這麽要緊?去車上繼續打,我可是跟婚姻登記處的人約好了吉時的,別給耽誤了。”

溫言哪還能聽到聲音,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沙發上跌落,狼狽地縮在沙發前的地板上,他緊緊抓著頭發,低低喘了兩聲後,把手機緩緩從耳邊拿了下來。

溫言掛掉電話之後隻感覺渾身上下的力氣被抽得幹幹淨淨,他出了一背汗,胸膛急促地起伏著,伸手想扶著沙發站起來,緩了半天才找到勁。

身上出了汗容易發冷,整個裏衣都濕了個透,溫言冷得渾身顫抖,他動作緩慢,費勁地攥著睡衣進了浴室。

氤氳的熱氣把浴室的玻璃熏出一層朦朧,水順著溫言纖細的骨架一直流到腳下。他無力地靠在冰涼的瓷板磚上,後背的蝴蝶骨被宋莊桐無數次用粗厚的手掌撫摸過,現在卻隻能觸到一片冰涼。

突然,噴頭嗞嗞兩聲,水流聲戛然而止。

溫言抬頭看了一眼不再出水的噴頭,他身上的水珠飛快吸取走空氣裏溫熱的氣息,凍得溫言手指冰涼。

他調弄了一下開關,被堵住的水管突然噴出一把冰涼的水,盡數砸到溫言臉上,嚇得他眼睛都沒來得及閉上,就被直接衝蒙了。

溫言艱難呼吸著。

浴室裏頭隻剩地板上水淌進出水口的流動聲,溫言渾身冰涼,他貼著牆壁緩緩蹲下,用力抱住了腿,無力跌坐在地板上。

冷,真的太冷了。

溫言從喉嚨裏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聲,這仿佛是打開了什麽開關,溫言再也忍不住,扯著喉嚨,發出瀕臨絕望的哭聲。

都是他不好,他不該在一開始就抱著能摸到溫暖的念頭,否則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如此狼狽了。猛然墜入冰窟,那痛簡直要把骨頭刺裂般,壓得溫言不敢太重呼吸。

“宋莊桐……”

溫言太難過了,他蜷縮在角落裏,光裸的後背在不停顫抖,就像已經被折斷翅膀的蝴蝶,無力地掙紮著。

沒有哪一刻,比這一刻更需要一個擁抱。

可誰的擁抱他都已經不想要了。

宋莊桐沉默地對著牆站了半分鍾,等到催促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像是一頭被徹底惹惱的獅子。

“他媽的別催了,今天這婚誰要結誰去結!我真他媽是受夠了!”

低吼聲在走廊響起,兩家長輩都還站在外麵,紛紛側頭望了過來,宋莊桐眼底滿是猩紅,死死盯著宋老爺子,他踩著沉重的步子衝到宋老爺子麵前,被秘書一個跨步擋住。

“誰讓你去溫言麵前胡說八道的?”

狠厲的質問語氣讓秘書渾身一顫,比宋老爺子更強勢的壓迫感襲來。

宋老爺子眉頭一皺,下意識道:“我沒有——”

“天天逼我,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想要抱孫子?我他媽的告訴你,宋景就是你孫子,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絕不會跟任何女人結婚生子,你這輩子都別想。”

粗喘著把壓在心裏的話徹底說了出來,宋莊桐緩了一大口氣。軟肋屢屢被觸碰,宋莊桐再也不想忍讓更多,橫豎都是魚死網破,被逼到極點的獅子,毫不客氣地露出自己鋒利的犬牙。

在準親家麵前被這樣下了麵子,宋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宋莊桐的鼻子,罵道:“你這不孝子!到底還想不想宋景的手術順利進行了?”

宋莊桐冷冷看著他,諷刺道:“你除了會用這個來威脅我,你還能用什麽?拿自己親孫子的命來當籌碼談判,我沒見過比你更惡心的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跨步離開了餐廳。

秘書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他尷尬地扭頭看著宋老爺子,問道:“需要我去追——”

宋老爺子胸膛不停劇烈起伏著,被扶穩後,他斷言道:“不用,他一定會回來的。”

宋景所需的所有手術設備都已經準備好,就等宋老爺子一聲令下就能開始手術,而決策者本人正坐在手術室外,攥著手裏的拐杖,目光一直盯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

宋景的主治醫師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宋老爺子身邊,低聲道:“宋先生,手術拖不得。”

宋老爺子渾身戾氣,低聲道:“拖不起就讓他——”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踉踉蹌蹌走過來一個人,他似乎有些費勁,半途停下坐在椅子上之後,丟過來一張輕飄飄的紙。接收到宋老爺子目光的秘書前去撿了起來,扭頭遞給了宋老爺子。

宋老爺子碎裂的表情讓宋莊桐心裏冷笑不斷,他像是推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露出幾近殘忍的笑。

“我結紮了,宋景你愛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