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1〕。

丈人試靜聽〔2〕,賤子請具陳〔3〕。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4〕。

讀書破萬卷〔5〕,下筆如有神〔6〕。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7〕。

李邕求識麵〔8〕,王翰願卜鄰〔9〕。

自謂頗挺出〔10〕,立登要路津〔11〕。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12〕。

此意竟蕭條〔13〕,行歌非隱淪〔14〕。

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15〕。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16〕。

主上頃見征,欺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17〕。

甚愧丈人厚〔18〕,甚知丈人真。

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19〕。

竊效貢公喜〔20〕,難甘原憲貧〔21〕。

焉能心怏怏〔22〕,隻是走踆踆〔23〕。

今欲東人海,即將西去秦〔24〕。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25〕。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26〕。

曰鷗沒浩**,萬裏誰能馴〔27〕。

【題解】

韋左丞,即韋濟。左丞,又稱尚書左丞。尚書省設左右丞各一人,掌管省內諸司糾駁。左丞總吏、戶、禮三部。據韋述《大唐故正議大夫行儀王傅上柱國奉明縣開國子賜紫金魚袋京兆韋府君(濟)墓誌銘》載:“天寶七載(748),轉河南尹,兼水陸運使”,“九載,遷尚書左丞,累加正議大夫,封奉明縣子。十一載,出為馮翊太守。”則此詩當作於天寶九載至十一載(750—752)間。杜甫此前已有《奉寄河南韋尹丈人》、《贈韋左丞丈濟》等詩,請求推薦。由於無結果,於是又寫了這首詩。詩直抒個人抱負,自負才學,而困守長安,故多壯誌難酬之鬱憤。對韋濟之推獎,表示深切感激之意,而對自己終因不得誌而欲去,又表現為去而不忍之矛盾心情。王嗣夷評曰:“此篇非排律,亦非古風,直抒胸臆,如寫尺牘;而縱橫轉折,感憤悲壯,繾綣躊躇,曲盡其妙。”(《杜臆》卷一)

【注釋】

〔1〕紈:細絹。袴:同“褲”。紈挎,華美衣著,借指富貴子弟。儒冠:古時讀書人戴的帽子,這裏指讀書人,杜甫自謂。“儒冠多誤身”為一篇之綱。〔2〕丈人:對年長者的尊稱。此指韋濟。試:與下句“請”為互文,皆有“聊且”義。〔3〕賤子:年少位卑者自謙之辭,這裏是杜甫自稱。具陳:細說。〔4〕二句指開元二十四年(736)卡十甫以鄉貢的資格在洛陽參加進士考試的事。那時他才二十五歲,就已是“觀國之光”(參觀王都)的王賓了,所以說“少年”、“早充”。觀國賓:語出《易·觀卦》:“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5〕是說讀書既多且透。破:其義有三:一是讀書過萬卷,言其多;一是萬卷書讀得爛熟,猶“韋編三絕”意;一是識破萬卷之理,透徹領會。〔6〕如有神:形容才思敏捷,運筆自如,若有神助。〔7〕料:差不多,估量之意。敵:匹敵。看:比,比擬。與“料”意相近。親:接近。揚雄:字子雲,西漢著名辭賦家。子建:曹植的字,三同時著名詩人。二句謂自己作賦可與揚雄相匹敵,寫詩可與曹植相比肩。〔8〕李邕:唐代文豪、著名書法家。杜甫少年在洛陽時,李邕奇其才,曾主動去結識他,所以說“求識麵”。〔9〕王翰:當時著名詩人。卜鄰:作鄰居。相傳古代卜地而居。〔10〕自謂:自以為。挺出:特出。〔11〕津:渡口。要路津,比喻顯要的地位。後人遂謂居要職者為要津。語出《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12〕二句是說自己的理想抱負。致:引而至也,使……至也。君:皇帝。這裏指唐玄宗。堯舜: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兩個聖明君主,上:超過。淳:淳樸、淳厚。自“甫昔少年日”至“冉使jxL俗淳”十二句,說儒冠事業,自抒懷抱。〔13〕此意:指上述詩人的政治抱負。蕭條:冷落。這裏有落空意。〔14〕行歌:且行且歌。隱淪:隱逸之士。這句是說自己因窮困而行歌,並非隱淪之流。〔15〕二句是說自己窮困潦倒,流寓長安。驢:賤者所乘,與乘馬的達官貴人對比,正應“蕭條”之意。三十載:清初盧元昌《劄詩闡》改作“十三載”,後仇兆鼇、浦起龍等人皆從之。按杜甫自敘雲:“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壯遊》)至寫此詩已二十多年,大概言之,亦可曰“三十載”;且諸宋本杜集皆作“三十載”,似不宜輕改。又,陶淵明《歸園田居五首》其一:“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杜詩正用其意。旅食:寄食。京華春:形容圍都長安的繁華,正與自己的“蕭條”形成鮮明對比。〔16〕四句寫自己在長安幹謁奔波的苦況。富兒:對達官貴人的鄙稱。殘杯冷炙:指富兒殘剩的酒食。潛:隱藏。〔17〕四句所指史實是:天寶六載(747),唐玄宗下詔征求有一藝之長者赴京應試,卡十甫也參加了這次製舉,宰相李林甫嫉賢妒能,使全部應試者都落選,還上表稱賀“野無遺賢”。這對當時急欲施展抱負的杜甫是一次沉重的打擊,使他“致君堯舜上”的理想化為泡影。主上:指玄宗。見征:被征召。炊(xǖ)然:忽然。欲求伸:意指希望表現自己的才能,實現致君堯舜的誌願。青冥:青天,高空。垂翅:飛鳥折翅,不能高飛。蹭蹬(cèng dèng):失意貌。無縱鱗:本指魚不能縱身遠遊。這裏比喻理想不得實現。自“此意競蕭條”至“蹭蹬無縱鱗”十二句,說儒冠誤身,滿含悲酸。〔18〕厚:厚望,厚待。〔19〕猥:承蒙,表示客氣。〔20〕竊:私下。效:效法。貢公:指西漢人貢禹。他與王吉為友,聞吉貴顯,高興得彈冠相床,以為自己也有出頭之日。這裏杜甫自比貢禹,以王吉比韋濟,希望他能薦拔自己。〔21〕原憲:孔子的弟子,以貧窮出名,卻能安於貧困。〔22〕怏怏:氣憤不平貌。〔23〕踆踆(cǖn):且進且退貌。〔24〕二句意謂即將離秦而東入海。“今欲”與“即將”意同。“今”猶“即”。東人海,指避世隱居。孔子曾說過“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論語·公冶長》)去:離開。秦:指長安。〔25〕二句是說不忍離開長安。憐:留戀,戀戀不舍。終南山:山名,在長安南,渭:指}胃水,流經長安北。離京東去,故曰“回首”。〔26〕擬:打算,想要。報一飯:報答一飯之恩。《後漢書·李固傳》:“竊感古人一飯之報。”大臣:指韋濟。二句謂:一飯之恩,尚不忘報,何況遠離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大臣,哪能不告而別呢?說明贈詩的原因。〔27〕白鷗:一種水鳥。此杜甫自比。浩**:廣遠貌,指無邊波濤。沒浩**,滅沒於浩**的煙波之間。承上“東人海”。馴:馴服,引申為約束。二句顯示了杜甫桀驁不馴的性格。全篇陳情,而無乞憐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