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1〕。
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2〕。
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
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3〕。
豈但祁嶽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4〕。
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5〕。
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6〕。
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人〔7〕。
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8〕。
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踏孤舟立〔9〕。
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10〕。
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11〕。
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12〕。
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13〕。
大兒聰明到〔14〕，能添老樹巔崖裏。
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15〕。
若耶溪，雲門寺〔16〕。
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17〕。
【題解】
天寶十三載（754），秋雨成災，長安米貴，杜甫攜家往奉先（今陝西蒲城）安置，詩即在奉先所作。《文苑英華》卷三三九載此詩，題作《新畫山水障歌》，題下注雲：“奉先尉劉單宅作。”劉少府即劉單。少府是唐人對縣尉的尊稱。劉單為天寶二年狀元，天寶六載，任高仙芝安西幕判官。後代宗朝官至禮部侍郎。“山水障”，即畫有山水的屏障。這是一首題畫詩，先以驚人的起句敘起屏障山水，即所謂“滄洲趣”也。次讚其筆意超絕，並以“懸圃裂”、“瀟湘翻”，形容其跡侔仙界，以“風雨急”、“鬼神入”，形容其巧奪天工。接著摹寫山水中景物，亭花、岸島屬山，漁舟、滄溟屬水，斑竹臨江兼映山水。最後見畫而思托身世外。可謂層層緊扣詩題“山水”，筆筆綰合詩意“滄洲趣”，以畫法為詩法，以詩境寫畫境，刻畫入微，逼真傳神，天機盎然，生動有趣，富有生活氣息，使人讀來如身臨其境。
【注釋】
〔1〕二句以驚訝之語讚揚畫中景物的逼真，將畫作真，奇語驚人。不合：不該。底：什麽，為什麽。〔2〕君：指劉單。掃卻：畫成。掃，有一揮而就的意思。赤縣：唐時京都所轄的縣稱赤縣，此指奉先縣。滄洲：濱水之地，古時常用以稱隱士居住的地方。滄洲趣，隱逸的情趣。二句謂劉單剛畫完了描繪奉先縣的《赤縣圖》，又乘興畫出了這幅充滿隱逸情趣的山水障子。〔3〕此：指山水障。融心神：全副身心都用進畫裏，即嘔心瀝血作畫。君：指劉單。重毫素：重視繪畫，酷愛繪畫。毫素，毛筆和素絹，都是用來繪畫的。二句意謂，從劉單嘔心瀝血畫山水障子來看，可知他是酷愛繪畫藝術的。〔4〕鄭虔：杜甫好友，見前《醉時歌》“題解”。夏文彥《圖繪寶鑒》卷二說他“善畫山水，山饒墨，樹枝老硬。”祁嶽：與杜甫同時的著名畫家。《圖繪寶鑒·補遺》說他“工山水”。楊契丹：隋朝名畫家，張彥遠《曆代名畫記》卷八說他官至上儀同，列為“上品中”。筆跡：指繪畫技法。二句謂劉畫水平超過了楊契丹、祁嶽和鄭虔等前輩畫家。〔5〕“得非”與“無乃”互文，都有莫不是意。玄圃：一作“縣圃”。傳說為昆侖山巔名，乃仙人所居之處。瀟湘：指湖南的瀟水、湘江，瀟水在零陵縣入湘江，合稱“瀟湘”。〔6〕悄然：不知不覺貌。天姥：山名，在今浙江嵊州東、天台縣西北。杜甫早年遊吳越時曾到此，《壯遊》詩有“歸帆拂天姥”之句，可證。清猿：猿的叫聲淒清。二句是說看了畫中境界，不禁使自己仿佛回到早年遊過的天姥山，又聽到了猿猴淒清的叫聲。〔7〕反思：回想。蒲城：即奉先縣舊名。開元四年，以奉祀睿宗橋陵，改名奉先。〔8〕元氣：生成天地萬物的原始之氣。淋漓：沾濕貌，酣暢貌。真宰：造物主，古時假想的宇宙主宰者。因畫新成，墨跡未幹，故曰“濕”；因濕聯想到“元氣淋漓”；又聯想到女媧補天的神話傳說，故有“天應泣”之語。想象奇瑰，運筆之妙全在一個“新”字。王嗣夷評曰“最得畫家三昧”（《杜臆》卷一）。以上八句，皆從虛處傳神，極讚畫之巧奪天工，直可驚天地，泣鬼神。〔9〕野亭：以下六句，乃寫畫中實景。春還：春氣回還。暝：暮色蒼茫。〔10〕滄浪：水青蒼色。青溟：大海。欹（qī）、側：都有傾斜意。秋毫末：指所畫景物細微逼真。秋毫：鳥獸在秋天新生的細毛。比喻極細微之物。〔11〕不見：猶雲豈不見。湘妃：傳說中舜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舜南巡死於蒼梧之野，二妃思念他，投湘水而死，成為湘水女神，亦稱湘靈。斑竹：一種有斑紋的竹子，又叫“湘妃竹”。傳說舜死，二妃痛哭，淚灑竹上而成斑，故名“斑竹”。二句謂湘妃已死，而汀邊斑竹猶活。〔12〕劉侯以下八句，讚劉單及其二子。劉侯：指劉單。天機精：天才絕頂。入骨髓：是說酷愛作畫。〔13〕揮灑：指揮灑筆墨作畫。亦莫比：也無人可比。〔14〕聰明到：猶言絕頂聰明。〔15〕心孔開：心竅機靈。貌：描畫，捕摹。以上四句典出《後漢書·禰衡傳》：“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融亦深愛其才。”〔16〕若耶溪：在今浙江紹興市東南會稽山鄉，發源若耶山，今名平水江。雲門寺，在今紹興市南雲門山上。杜甫青年遊吳越時曾到此。〔17〕胡為：為什麽。泥滓：泥垢，比喻俗世。青鞋布襪，隱者所服。二句言自己為劉單所畫勝景吸引，不禁心馳神往，忽動出世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