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遲暮,照例是二樓靠窗的位子,楊玉瀟給梓寒剝著栗子,像是她從未離開過那樣。不過這次卻有些不同,梓寒把剝好的栗子收了起來,轉身就走,連句話都沒留。楊玉瀟起身去攔,卻被告知,“有人要見你。”

柳淺妍提著裙子上來,臉色頗為憔悴,眼神也不複之前的神采,整個人好像是被吸了精氣一樣懨懨的。

在看到楊玉瀟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快步走了兩步,卻差點被絆倒在地,若不是楊玉瀟手快一步,就真的要和大地來一個親密接觸了。

“脈象這麽虛弱,蕭景宇到底對你做了什麽?”把柳淺妍扶到椅子上,楊玉瀟給她倒了一杯茶,喂她喝下,才肯坐回去。

向來擅長做戲的蕭景宇,不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對付柳淺妍,除非他不想要柳家的支持,那麽,就隻剩下一個楊玉沫了,“阿淺,你該知道我在楊家的時候,和楊玉沫的關係勢如水火。你不必……”

“是蕭景宇。他聽信楊玉沫的話,誤以為我不潔……給我……給我……灌下了避子湯。”柳淺妍閉上了眸子,她不想讓楊玉瀟看到她絕望的眼神。

她是曾想過那些驚世駭俗的事,她是想過和楊玉瀟在一起煮酒烹茶,彈琴舞劍,悠哉悠哉的過一輩子。

可當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她真的有想過做一個好妻子。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收起來,專心的相夫教子,為此她不惜和楊玉瀟斷了聯係。

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柳淺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任由眼淚在臉上肆虐,也不肯再多說一句。

楊玉瀟目中極盡嘲諷之色,“蕭景宇那個家夥倒是長了不少能耐,竟然敢拿你開刀,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站起來就要走,她本來就不是好性的人,柳淺妍又和她有些交情,這人都欺負到她的人身上來了,饒得了才怪!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的報仇,也要讓蕭景宇這個混蛋吃點苦頭!

伸手抱住了楊玉瀟的腰,柳淺妍把頭埋在了楊玉瀟的肚子上,“別走,讓我抱抱,抱會就好,抱會就好。”

梓寒從外麵進來,拿了一袋新的栗子,“剝好這些,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楊玉瀟給梓寒使了一個眼色,試圖告訴她現在不是剝栗子的時候,可後者就像是沒察覺一樣,“對於那種男人,除了哀莫大於心死後離開,沒有更好的。她提前看明白了,也好過一直抱有幻想。”

“梓寒,別說了。”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楊玉瀟自認了解柳淺妍,知道她打小就喜歡孩子,不能做母親,對她來說將會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更何況,那碗避子湯,還是蕭景宇和楊玉沫給她灌下的。

在這個時代,不潔將是女子最大的恥辱。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柳淺妍身上一定承受了不少壓力吧。

可是,這又何嚐不是一個辦法。

梓寒把帕子從腰間拿出來,裏麵是一些草藥粉末,上麵帶著些許的灰燼,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她的藥,我早就讓人換過了,遲遲不說也是因為怕露餡。”

“那些隻是一些性寒的藥而已,用後雖然會出現一些別樣的症狀,小腹會脹痛不止,就連脈相也會發生變化,可不會傷及根本,隻是停藥幾日便可恢複原狀。”梓寒半倚著桌子,言語中帶了些許的奚落,對於她來講,男人本就是這世上最不靠譜的東西。

在經過柳淺妍的事件之後,心中便更加認定了這一想法。是以墨之航出現的時候,哪怕百般討好,也入不了她的心,這是後話。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楊玉瀟的心才勉強放下,伸手摸了摸柳淺妍的頭,問道,“現在可好些了?”

誰料柳淺妍根本沒有應她的聲,隻是抬眸狠狠的看著梓寒,“楊玉沫陷害我一事,你是事後知曉,還是一直知道。梓寒,你就這麽想看我的笑話嗎?”

“想看你笑話的隻有你自己,那個時候我還在從北疆趕來的路上,如果不是楊玉瀟另有囑托,我根本就不會去關心你的死活,我回來的時候事情已成定局,臨時換湯藥一事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你還在奢望什麽?”梓寒眉頭輕皺,她實在不能理解柳淺妍眼中的恨意,又不是她對她下的手,犯得著嗎?

犯得著,犯不著。女人就是麻煩,出嫁的女人更是麻煩中的麻煩。

梓寒把油紙包扔到楊玉瀟手裏,略有慍怒道,“這些不剝好以後就別來遲暮見我。”

“我這算是,無妄之災?”手心之中的餘溫猶在,剛炒出來的栗子散發出來的甜香讓柳淺妍不自覺的咽了一口口水,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飯了。

沒有吃飯這一說根本無法解釋。

眼巴巴的看著楊玉瀟,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不自覺的心軟。

還沒來得及多言,遇見就端了幾樣點心上來,“話說這遲暮的糕點真不錯,你說這好端端的糕點鋪子,為什麽非要叫遲暮呢,美人遲暮美人遲暮。這不影響生意嘛……呃,我什麽都沒看到,你們繼續,繼續。”

臨走的時候,遇見良心發現給楊玉瀟留了一盒點心,“你們保持體力,畢竟持久戰才是硬道理。”

“持久啊持久,持久啊持久。”邊走邊拿出折扇搖頭晃腦道,也不知道腦袋抽什麽風了。

楊玉瀟伸手,就把桌子上的糕點盒吸了過來,拆開了放到了柳淺妍的身邊,“有什麽事邊吃邊說,幹什麽不好非要折磨自己的胃。你啊,就是太較真。”

既然都知道蕭景宇是個渣了,又何必在意能不能給他生孩子,“你是正室,那些庶出的子女你要是稀罕,就帶到身邊教養著,也是她們的體麵。”

“這件事梓寒既然已經插手,就斷不會有棄之不理這一說,你隻管放心,到時候就見機行事,蕭景宇經過這事對你心存愧疚,你在王府的日子也能好些。”她不像是梓寒,覺得出了這檔子事讓柳淺妍全身而退是上策。

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女生下來就被灌輸一種名叫責任的東西,他們享受著家族帶來的便利的同時,也要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有的是婚姻,有的是自由,有的甚至是生命。

事已至此,柳淺妍早就沒得選擇了。

“阿瀟,我沒做過,真的沒做過。”吃了一口點心後,柳淺妍又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那個家夥就是死活不相信我,我都不曉得楊玉沫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嘴裏含著東西,烏泱烏泱的也說不清楚,便還一個勁的說,楊玉瀟給她倒了一杯茶,嫌棄的說,“你自己技不如人還好意思說,都說了她不是個善茬,讓你一再小心還是中招,吃你的飯,別說話了。”

“你嫌棄我,你嫌棄我了是不是!”柳淺妍眼眶裏泛著委屈的淚花,看的楊玉瀟一個勁的皺眉,“我突然覺得,蕭景宇受得了你也是不容易。”

這話說的未免也太直女了,導致柳淺妍一下子變了臉色,扔掉了筷子,把頭埋在了桌子上,一動不動的,像是生氣了一樣。

拿沒用過的筷子戳了戳柳淺妍的肩膀,結果這個家夥一動都不肯動,像是卯足了勁要和楊玉瀟奮戰到底一樣。

梓寒從外麵進來,手裏拿了一個賬本,看到在一旁委屈的不要不要的柳淺妍,嘴角直抽,“這個家夥又發什麽神經了?”

“可能是你這裏的糕點太好吃了吧。你也知道,做王妃什麽都好,就是吃不飽穿不暖。這個莫慌,問題不大。”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這還是跟墨白玖學的,現在看來,她學的很好很上道。

信你個鬼,哪有人看見好吃的是這個表情。

不過話說回來,她來這好像有別的事情做,“對了,正事忘了,這是我查到的東西,柳淺妍你看一下。對你有用。”

把東西放下,梓寒就要離開,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楊玉瀟,“不是你幹嘛去。”

揮揮手,頭都懶得回,“佳人有約。”

嫌棄的看了一眼梓寒離開的背影,乖乖的把賬本拿過去,隻看第一眼,楊玉瀟的臉色就變了,“楊玉沫的手筆倒是比我想象的大,竟然敢同時設計你和蕭景稚兩個。”

她倒是小瞧了楊玉沫,要知道,就連她自己都不敢對蕭景稚下手。

那個家夥睚眥必報,錙銖必較,不招惹他還好,一旦招惹就跟一塊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更可怕的是一件事他能隱忍數十年之久,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場景對你出手反擊。

“若不是因為那個人是蕭景稚,蕭景宇不會不顧柳家的顏麵這般對我。雖說他封鎖了消息,對外隻說我身體抱恙,可紙終究包不住火。”柳淺妍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眸子裏已經不帶一絲的情緒。

若不是楊玉瀟太過了解她,還真的以為她放下了。

“紙是包不住火,可端看這火怎麽燒了,這粒藥你服下,脈象照舊,才不會引起蕭景宇的懷疑。”從盒中拿出了一個綠色的瓷瓶,楊玉瀟放到了柳淺妍的麵前,這本是夙依閑來無事所作,如今倒真是有了用處。

沒有絲毫的猶豫,柳淺妍擰開瓶塞,直接往嘴裏倒了進去,看的楊玉瀟眼角一抽,隻是吃粒藥丸而已,用得著擺出這副架勢嗎?

將瓷瓶拿起來,楊玉瀟伸出手想要接過,卻沒想到柳淺妍直接把手鬆了,瓷瓶應著慣性應聲而碎,後者像是沒有察覺一樣,攤了攤手,“這件事讓我充分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善被人欺。之前我從不主動對她出手,她竟誤以為我是個軟柿子,既如此,那我也顧不得什麽了。”

她,指的就是楊玉沫。

看著柳淺妍這副樣子,一時之間,楊玉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天終於是到來了,比她想象的還要晚些。

皇族這個大環境,無論是前身是什麽,隻要進去,無非就是三種結果。

要麽被傷的遍體鱗傷,要麽被動黑化為達目的不惜犧牲一切。還有一種,就是她,始終不變。畢竟,從一個地獄到另一個地獄,雖然看上去這個地獄富麗堂皇些,可實際上,並沒有什麽不同。

誰讓她是個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