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一周,三元覺得自己都在憤懣中度過。
先是兩個姓朱的得罪了她。
她那位海外的擺設一般的男友老朱,向她求婚了。哦不。準確地說,是他跟她談到了結婚的話題。
原話是:“你就過來吧,我肯定給你安排得妥妥當當。”三元反問:“那我兒子呢?”老朱倒沒打磕巴,“帶過來,以後上藤校。真的,晚出來不如早出來。”三元又問:“那我呢?”老朱著急,“你先來了再說,讀語言,憑你的能力,幹嗎不行啊?”嗬嗬,三元一聽這話鋒就覺得不妙。首先,她並不認為出了國就是天堂。兒子就算將來讀大學,她最終還是希望能在國內發展。大勢擺在這兒呢,好好的自己國家不待,跑到國外混,能混明白嘛。老朱混了大半輩子,在外頭依舊不入流。
當然,三元的“不願意出去”,也不能全怪老朱。假如她年輕十歲,有男人給出這樣的承諾,她龔三元一定高興得跳起來。可現如今,到了這個年歲,尤其是經曆了那麽多之後,三元不想把寶全押在男人身上。
不值當。
她的事業不說風生水起,起碼也算初露崢嶸了,犯不著為一個中老年男人赴湯蹈火。更何況,在三元看來,老朱的不肯回國本身,就是對她的一種不重視。老朱解釋,“不是不回,是回不去。機票都買不到。”他怪大流行病。可三元認為,隻要有心,辦法總是有的。不能直飛,還不能轉機麽?去泰國,去香港,總有辦法。算了。不囉唆。關了視頻,三元決定晾老朱一陣。
都冷靜冷靜。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第二個惹三元生氣的是朱女士,就是來中心待產的那位。前不久,她生了。是兒子。這還不打緊,馮一笑和她位投資人丈夫竟還“毫不避嫌”地顛顛兒地來看。三個人圍著孩子,笑成一團。尤其是馮一笑抱著孩子那狀態,跟中了幾億彩票大獎似的。龔三元的理解是,是不是就可以認定,坐實,朱某人確實是馮某人的代理孕母。
就是賤!
三元轉而又為車皮不值。馮某人移花接木,造出果實來了。車皮還在那兒隻開花不結果呢。說實在的,三元見到一笑那抑製不住的笑,真想直接衝向去把她打哭,但為了中心發展的大局,龔三元女士還是忍住了。她等著周五找屈夢吐槽,可吳屈夢卻已經連續半個月沒再中心出現。李驥回來之後,她吳某人又一門心思撲在家庭上了。
湊著周三下午老吳接孩子的當兒,三元才終於見到她。先沒提一笑那晦氣事,說工作,三元痛心疾首地說:“老吳,銷售再上不去,真撐不下去了!”大流行病以來,新生兒驟減,哪怕是吳屈夢四處拉人,也無法解決根本性的問題。吳屈夢倒還算鎮定,直接給出方案:“裁人吧。”三元傻了。這個方案,可行。但,太殘酷。她始終認為自己能夠帶著團隊從勝利走向勝利。可現在呢,直接壯士斷腕了。
屈夢又說:“又拉了兩個,準備接待一下。”
靠譜。三元又來勁了。她問:“都什麽情況。”屈夢笑著,“一個你不認識,一個你認識。”
等真接待的時候,三元直犯膈應。
不認識的,年紀不大,像網紅。三元覺得看著都不舒服。因為一看到她那臉,腦海中就不自覺的產生一組關鍵詞:蘋果肌、填充、腫脹、饅化、軟組織、法令紋、唇珠、鬆弛、下垂……這些詞兒都是三元在美容院一遍一遍聽人說過的。現在,全部在這位女士臉上兌現了。跟鬼現身似的。小小年紀把自己整成這樣幹啥?!當鍾馗嗎?!
認識的,就更膈應了。陳永珊跟王軍要生孩子!王軍花了大價錢,就為保孩子!這不純嚇人嘛!
三元給屈夢遞話,“這……幹嗎呀……”
屈夢總結:“真愛。”
當然,兩個姓朱的對三元的刺激還是蠅量級,畢竟事不關己,但兩個姓王的給她的衝擊就是重量級了。
王斯文發了個朋友圈。是一張家庭用餐合照,仇女士赫然在列,這不**裸的示威嘛!王斯理搬出豐台的房子之後,王斯文也撕掉了溫情脈脈的麵紗,徹底向她龔三元宣戰了。這張照片就是戰書。
三元不客氣,直接打給斯理,氣衝牛鬥地說:“有些人就是不自覺,給你兒子的錢,還要我去要嗎?!”王斯理態度卻如春風,和煦地,二話不說,上網課的錢立刻就打過來了。湊個空兒,三元跟老媽抱怨。
蘭芝反說她,“你不要,別人自然撿漏了。”
三元極不樂意,“什麽叫撿漏,他是多大的寶?”蘭芝故意刺激她,“長得不差,工作還行,年紀不算太大。真的,小王條件不錯。”三元離婚後,薑蘭芝習慣稱呼斯理為小王。
三元嗆,“他條件好,我條件差嗎?”
蘭芝不含糊,“你條件不差,但你是女的,這就是現實,你別不認。尤其北京這種地方,你找誰去?”說著,口氣慢慢緩下來,“真的,元元,你要是能過自己心裏那關,一個人生活挺美。那也行。關鍵你是那樣的人嗎?”
三元打了個寒噤。知女莫若母。老媽的一席話,仿佛蚯蚓拱土,可勁兒鑽,一直鑽到她心窩裏。龔三元捫心自問:我是那樣人嗎?我是離了男人活不了嗎?哦。是。正因為跟王斯理經曆了初戀即成婚。她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有個人,有個男人。壓在天平的另一端,才能達成平衡。嗬嗬,其實何止她,就連強悍如馮一笑,不也繼續找男人了嗎?放眼周圍,真正能做到沒有男人也心如止水的,恐怕也隻有張燕玲一個人。——燕玲也是沒辦法!
周五下午,八鬥來電話,約三元周末出來吃飯。三元建議他直接來家,八鬥遲疑,三元意識到弟弟有事要說,又改口道:“那去哪兒?”八鬥建議去公園。新開的一處。三元同意了。
水草長起來了。水很淺,但清,所以每一根草都看得明白。三元跟八鬥沿著水邊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棵大榆樹下。三元讓八鬥給她拍照,拍她靠著榆樹的樣子,取背靠大樹好乘涼之意。滿意之後,她主動要給八鬥拍。八鬥勉為其難配合了,但照出來,三元不滿意。她堅持說八鬥脾虛。日常看著瘦,拍照卻顯得胖,而且她對八鬥的黑眼圈意見最大。
“你都幾點睡覺。”三元問弟弟。
八鬥說不一定,十二點之前肯定關燈。
三元陡然轉換話題,“什麽事兒,說吧。”
姐姐發問,八鬥這才準備吐露真言,但依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三元急脾氣,“這兒沒人,說吧。”
八鬥手插在口袋裏。又拿出來。“張燕玲來找我了。”他說她全名。每個字都像個炸彈。三元下頜微微往下點,“然後?”八鬥這才說出第二句,“她生了個孩子。”跟著是第三句,“她說那個孩子是我的。”
三元愣那兒,回不過神,似乎需要動用全部的腦細胞才能解出這道謎題。她嘴巴張著,像能吃人。三秒鍾之後,她便狂風卷落葉一般逼著八鬥把一切細節吐出來。然後暴罵:“她是人嗎?!這是人幹的事嗎?!”又問:“孩子呢,誰照顧?”八鬥說燕玲請了育兒嫂。
三元唾罵:“呦!還有錢請人,來這裝什麽窮!”手機掏出來,八鬥連忙阻攔,“想好對策之前,咱們還是別輕舉妄動!”三元急得臉都紅了,“那怎麽弄,都弄出人命了!”眼珠子亂轉,“這事兒,她能不跟馮一笑說嗎?馮一笑搞不好還跟李驥說,都是一個圈子的,幾傳幾不傳,李騏能不知道嗎?我可告訴你,騏姑娘要知道這事兒,你倆鐵定黃!那可是個眼裏不揉砂子的主兒!”
是,這件事兒,眼下,最關鍵的是如何處理跟李騏的關係。這孩子根本就是個定時炸彈!哪怕能瞞天過海,等八鬥跟李騏走入婚姻殿堂了。可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盡管這事發生在李騏跟八鬥確定關係之前,可這歸根到底也算是私生子呀!
當然,三元嘴上罵燕玲,心裏卻太能理解燕玲的動機。現在她也終於想明白,燕玲之所以跟老竺分手,或許也是因為老竺不肯再要孩子或者根本要不上孩子。最後的最後,張燕玲出此下策,將錯就錯,找八鬥借了原材料,自行生產。隻是,想到這兒,三元又覺得詭異,她不得不問八鬥,這都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兒。
八鬥囁嚅著,“就疫情剛開始那會兒。”
三元反問:“是她主動的嗎?”
八鬥紅頭漲臉地,“也不算……”又說當時燕玲剛回來,跟他住一個小區,一二來去,一不小心……八鬥沒說下去。留下空白給三元完型。三元嚷,“你這標準的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又說:“你怎麽就不能管好你的……”後麵幾個字也不說了。
如果對方處心積慮,根本就是防不勝防。
三元想想又覺得氣,“她可是你的姐姐輩,你怎麽下得去手。”這屬於從倫理層麵闡發。八鬥不堪譴責,說姐,都這時候了,不說這些了行嗎,她現在就是要上個北京戶口。
三元眉毛一提,“戶口?我看是借口!人家就是要你負責!搞不好還讓你給撫養費,給到十八歲!孩子上大學!”
八鬥頭大。關鍵十八這個數字太大。一想到要跟她有十八年的財務糾紛,他肝都顫。
“人賴上你了!”三元憤憤,“也算賴上咱們家了!”三元說這事兒暫時不能讓老媽知道。她問八鬥,燕玲怎麽說的,她那邊有誰知道。八鬥說燕玲表示誰都沒說。
三元說:“不錯,還知道要臉,知道要臉怎麽就能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呢。我得找她。”
八鬥說你找她,她一急,那還不跳牆嗎。
三元激動地,“跳牆也沒辦法!現在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北京戶口別上了,勸她帶孩子回老家,不過你得最好心理準備,錢肯定是要給,不過不從你那走,從我這兒走。這事兒你還得裝不知道。將來如果事發了,李騏知道了,你還能給自己找點理由,明白嗎?”
姐姐的方案,八鬥當然明白,一切都是為他好,是將他的利益最大化。可就是操作起來難度太大。三元扯住八鬥的胳膊,“你現在,趕緊向李騏求婚,抓緊時間結婚,最好生米煮成熟飯,這才安全。”
八鬥心要爆炸。
三元繼續說:“燕玲那邊,我去勸。”八鬥說她要不肯見你怎麽辦。三元說:“你這樣,你約她出來,到時候,你別去,我去。直接從天而降,她就躲不了了。”三元這打法一提出來,八鬥不得不佩服姐姐的危機公關能力,事到如今,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八鬥見姐姐生氣,隻好反過頭來勸,“姐,怪我。”三元擰著脖子,還是維護弟弟,“怪你什麽?該脫褲子就果斷脫,雙方都高興,但要記得及時穿上,別傻乎乎地替別人養孩子。”話從口出又覺得不對,隨即糾正,“哪怕是自己的孩子,計劃外的,咱也不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