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鬥急得亂轉。三元喝止,“別晃了!趕緊找人吧,不是他殺,不是自殺,肯定是藏起來了,還是有事兒!”八鬥下意識問什麽事兒。三元著急,“還能有什麽事兒,你那事兒唄!”歎息,“遲早的事兒!”

八鬥蹙眉。

三元跟著說:“她知道了就知道了,關鍵現在你不能再耍任何花招,關公麵前就別耍大刀了!老實最管用,趕緊承認,沒準還能躲過一劫。”

這個結論,八鬥當然第一時間想到了,但從姐姐嘴裏說出來,強調著,他還是覺得有些恐怖。他無法想象,跟李騏承認自己有孩子會是個怎樣的情景。

三元倒是十分鎮定,立刻給出了解決方案。

“你就咬死,說是她們設的局,時間線也能解釋清楚,那些事都發生在你跟李騏確立關係之前,”三元頭頭是道地說:“你就說那孩子你根本不想要!你就跟騏保證,說以後都不會跟孩子聯係。”

八鬥渾身緊了一下,“這……”

三元立刻說:“就這麽一說,你不聯係,我們可以聯係呀!不都一樣嘛,現在關鍵的關鍵,先把李騏穩住,不然你怎麽弄,沒退路了啊!”

八鬥躊躇。

三元說:“難不成,你還想回頭找燕玲?”擺擺手,“沒戲!那女的也是鐵了心了,估計以後都不會再找,還是李騏靠譜。”八鬥說那也得先找到人呀。三元輕叱,“你不會守株待兔呀!她不吃不睡不出來嗎?去她家門口蹲著,還有那什麽基金會。現在這種大環境,她不會出國,去外地的可能性也不大,十之八九還在北京!”八鬥頭大,但事到如今,似乎也隻能用這個笨辦法。蹲,守,碰。

接連三天,龔八鬥在李騏家門口趴著,一點動靜沒有。第四天,他轉戰基金會。車就停在不遠處,跟抓犯罪分子似的。上午十一點,李騏的車果然開了過來。八鬥小跑著過去,敲敲車窗。

李騏瞟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她下車,往裏走。八鬥跟著,哀求道:“騏,到底怎麽了?”李騏徑直進辦公室,八鬥尾隨並幫她泡上速溶咖啡,端過去,語重心長地,“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事情都在變化,會有始料未及,但沒關係,隻要不忘記自己的初心,一切都是可以解決的。”

這一番雲裏霧裏的話,讓李騏臉色更差了。她還是一言不發。八鬥上前,柔情蜜意地,“如果是我的錯,原諒我好不好,等環境好一點,咱們出去都行,世界任何地方,隻要你想去,我陪你。”停頓一下,“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李騏凝望著八鬥,半晌才說:“是我對不住你,你很好,但我們還是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八鬥高聲。

“你了解我嗎?”

現在說這個話題會不會太晚。八鬥耐住性子,“騏,誰說必須非常了解才能在一起?不了解,不正好留著往後的歲月慢慢了解嗎?你是一本大書,太豐富了,我必須用一生才能讀完。”

李騏淡然地,“鬥,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咱們分手,對你好,對我也好。”八鬥剛要說話。李騏強行打斷,“我知道!你可能一時無法接受,但交給時間,時間會讓你忘記一切,你會過得很好,以你現在的條件,再找個人完全沒有問題。”

八鬥臉耷拉下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那些事真的……”他有點難以啟齒,“都不是我要做的。”

李騏怔住,“什麽意思?”

八鬥說:“不要因為孩子你就過不去。”

李騏說:“不是因為孩子。”輪到八鬥詫異了,“不是因為孩子?”腦子轉得快,又慷慨激昂地,“我說了我不在意,隻要能跟你在一起,有沒有孩子根本沒關係!”李騏苦笑,走上前,輕輕抱住八鬥,拍拍他的背,有點哽咽地,“我的錯……跟你沒關係……無論到什麽時候……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最脆弱最絕望,甚至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給我的支持……所以……隻有你幸福了……我的心才安……”

聽天書,完全像聽天書。李騏撒手,八鬥又拽住她,“不是,騏,到底怎麽了,真的,一切障礙都不是障礙,任何風雨都不能把我們打散,不是嗎?一生一世都不會變。”李騏強行掙脫,“不說了。”她轉身出門,八鬥要追,卻被駐會的工作人員攔住。八鬥問他們,“李總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兒了?”工作人員搖頭。

不對。一定有事兒。從頭到尾,他跟李騏似乎說的是兩茬話。他沒完全承認,她也沒追根究底。她說的是她的懺悔,她的選擇,她的成全。八鬥甚至懷疑,李騏根本還不知道他有兒子的事。回到車上,龔八鬥依舊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打給李驥問情況。事到如今,可能也隻有他知道真相,但思來想去還沒撥。人家是親姐弟,不可能站在他這邊。

對了,還有夢姐。八鬥立刻打給吳屈夢。屈夢給麵子接了。八鬥急切切地,“夢姐,你如果知道什麽情況,一定要告訴我,現在李騏要跟我分手。”大洋彼岸,吳屈夢靜了兩秒,問:“什麽情況?”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她就是不說。

八鬥追問:“李騏要跟我分手,也沒說原因。還有,當初老爺子走的時候她為什麽要自殺?”追根溯源,挖地三尺,他要真相。吳屈夢拖著腔調:“你就聽李騏的吧,她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她決定的事,誰能改變?硬來,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長吐一口氣,“有些事情,不知道是福氣。”八鬥嚷嚷著說死也要死個明白啊……很遺憾,屈夢掛電話了。他注定死不明白。

接連幾天,龔八鬥都在昏昏沉沉中度過,吃不好睡不好。他覺得自己一隻腳儼然已經踏入了鬼門關,隻要稍微一晃神,可能整個人也就進去了。他的魂被抽幹了,魄被打散,僅剩的一口氣在腔子上飄著,死不成,活不了。終於,不死心的他又去基金會等李騏。不是上班時間,院門開著。八鬥摸進去,叫了聲“騏”。沒人應。

李騏辦公室留了一條縫兒。八鬥小跑著鑽進去,那是他的生門。

辦公室椅上坐著個人,背對著門。等八鬥進去,他才緩緩轉身。不是李騏。男的?連續的休息不好讓八鬥有些眼暈,但望了好幾秒,他還是確定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份。尤局?尤高暢的老爸。他怎麽來了?他最後一次有消息,好像還是被留置或者是雙開?記不清了。不過眼前的尤局依舊英姿颯爽,有著一份同年齡不符的年輕和健壯。

尤局笑著,“小龔,坐。”

八鬥帶著滿腹疑惑坐下,仿佛他是主考官,他是麵試者。八鬥叫了聲尤局。尤局笑道:“下來啦,無官無職,就叫我尤叔就行。”八鬥尷尬笑笑,胡亂叫了一聲。他不清楚這個下來了,是被開除了,還是主動退下來了。不過看這樣子,應該全身而退了。

兩個人對望,一時間有些尷尬。

尤局繞過桌子,屁股頂著桌簷,雙手反向扶著桌棱,“其實我一直想替首長一家謝謝你。”笑容可掬地,“謝謝你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李騏的照顧。”

八鬥下意識說了句應該的。

尤局站直了,居高臨下地說:“不過接下來,就不繼續麻煩你了。”

什麽意思。八鬥打了個寒噤。一種不好的感覺在他心中生起。難道,莫非……這想法還沒在他腦海徹底成型,尤局便直接破謎,“我跟李騏在一起好多年了,過去,礙於各種因素,我們不能公開。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經曆了那麽多,我們也都看清楚了,什麽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跟李騏,會攜手走過下半生。”

龔八鬥目瞪口呆,心裏罵了一萬個髒字,嘴巴卻一個詞兒也說不出來。尤局上前,拍拍八鬥的左肩,“你的付出我們都明白,李騏也覺得對不住你,所以今天我來,就是決定對你有所補償。”

八鬥還沒來得及應對。一張卡就伸出來了,“沒有密碼,五百萬,放心,這些錢都是幹淨的。是我們多年的積蓄。你拿著,好好過日子,”哂笑道:“娶個老婆足夠了。”

這不是生門,這是死路!

八鬥囁嚅著,“不是……”

尤局笑容沒丟,“幹嗎,嫌少啊?”卡被放在茶幾透明玻璃上,綠色的長方形薄塊。他的情感,他的付出就值五百萬?!這不是侮辱人嗎?!八鬥氣頂腦門,咬牙切齒地,“我不會放棄李騏。”

尤局頓時變了一張麵孔,笑還在,但已經不是適才的意味,“小夥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李騏已經做出選擇,誰也不能改變!”

八鬥愣了一下,聲音發顫,“您這麽做道德嗎?”

尤局一陣狂笑,笑夠了才說:“你把別人肚子搞大又一腳踹開,戶口都不給人上,真是道德高尚得很!”轉而疾言厲色地,“屁股都擦不幹淨,還跟我講道德?!你那點破事兒,早就是別人的下酒菜了!你覺得李騏要是知道了,你還會是現在這樣嗎?”狠狠唾罵,“別給臉不要臉!”

餘音嫋嫋。尤局沒出招,八鬥卻覺得,自己整個頭像被拳頭打了一萬次,腦子裏都是水,來回晃**。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是怎麽走出這間辦公室的,又怎麽走出的院子。總之,他是出來了。太陽很大。他一個人,孤伶伶站在院子前的小廣場上,他忽然有些後悔沒拿那張卡。是啊,他需要補償,精神上,金錢上。他陡然深恨了自己,是他僅存的一點尊嚴,導致他錯失了發財的機會。他總是做不到徹徹底底的無恥!龔八鬥一陣哭似的仰天大笑,跟著,眼淚才真衝出來,仿佛太陽底下下了一陣暴雨。他覺得自己的心被紮了無數個窟窿。血流盡了,他現在就是一具幹屍。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家。

總之,黑暗過後,他躺在**了。他親愛的姐姐三元擔心他,留在他身邊。她同樣聲淚俱下地說:“車皮,不能這麽沒誌氣!天下女人千千萬,一個蘿卜一個坑,總有你的位置!”這話在耳邊像蚊子般縈繞,八鬥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什麽也聽不進去。不過,沒出幾天,八鬥跟李騏分手的消息就四處傳開了。當然,在尤局的策劃下,李騏占據了道德高地,在輿論上對八鬥的勝利幾乎是壓倒性的。龔八鬥成了個背信棄義始亂終棄的渣子,背著李騏偷偷生孩子,實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三元哭著罵:“都什麽人!都什麽人?!”但另一方麵,她還得嚴防死守,不讓遠在東北老媽知道。八鬥曾經的女友傲蕾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他微信,申請添加,但八鬥沒通過。他早聽說了傲蕾的現狀,離了婚,帶著個孩子,單身。他不想讓她看笑話,更覺得自己救不了她。他尚且是沒從鬼門關出來的人。

王斯理送默默到八鬥這兒找三元。自從染疫跟仇女士分手後,斯理的氣焰下來了。他趁機對三元示好,“元元,真的,都這個年紀了,也折騰一圈了。誰好?是不是還是原配最好?”三元幹脆利索,“別囉唆了!”斯理不肯放過機會,“元元,還逞強?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中心快不行了,將來你一個人怎麽生活……”

麵對前夫唐僧一樣碎碎念的嘴,三元忽然感到一陣悲哀。不知怎麽的,她竟驀地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她覺得自己雖然在北京過了這麽多年,但又好像一天都沒有在北京生活過。包括王斯理,都是她過去虛假生活的一部分。回過神,三元淡然對斯理,“一個人怎麽不能生活?”斯理僵在那兒,“不是……”三元伸出個“蒼涼的手勢”,“出去,我不想吵架。”

為了開解弟弟,龔三元提出周末去戶外紮帳篷。八鬥同意。默默雀躍。幸好,天公作美。第二天三個人就在河邊的草坪上躺著了。清風徐徐,夾雜著草香。八鬥躺在帳篷裏,視線被帳篷邊沿遮住一半,能看到一半的天,藍得格外清澈。太陽很盛。一朵雲都沒有。

不遠處,一個抱著泡沫盒子的小女孩走過來賣冰棍兒。三元要了三根。默默輕聲對三元說:“媽媽,我可以賣冰棍兒,賺錢,交學費。”三元眼眶一熱,激動地把默默摟在懷裏,親吻他額頭,流淚。龔八鬥接過冰棍兒,平躺著,這冰棍像一把劍,被慢慢送進嘴裏。口腔麻了他也不動,任由涼意從舌尖蔓延到舌根,衝過食管,最終冰凍了一整顆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