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玲要辦活動,在書店推毛姆的小說,她策劃了一套三本《情迷佛羅倫薩》《麵紗》和《尋歡作樂》,都走精裝。活動前,找八鬥幫忙。八鬥立刻答應了。

這樣最好,自然。他打算借機說說他跟一笑的問題。

分享會前一小時,八鬥到了。燕玲給了他工作牌,又真把他當個人用,搬椅子、抬書沒少忙活。八鬥不亦樂乎,過去他也是文藝青年,尤其是寫東西賺稿費的那會兒,沒少讀世界名著。

讀者們漸漸入場。這場活動,燕玲請了本套書的翻譯,一名大學教授和一位文化名人對談。

燕玲客串主持。

座席差不多滿員,八鬥又跟著出版社發行人員弄了幾張椅子來。再來,人就隻能站著了。活動開始,燕玲做開場白。她穿了牛仔褲,白襯衫,修身的外套,整個人很利索。她還格外化了點妝,配上書店柔和的燈光,愈發氣質高雅。八鬥感歎,嗬,這才是燕燕姐該做的事嘛!燕玲站到台子上,口齒似乎都利索了,她不當嘉賓簡直浪費。八鬥聽得入迷,就站在那兒,抱著兩臂,真跟粉絲追星一般。

對談後是簽售。教授原本不大願意。畢竟著作權是毛姆的,他隻是個翻譯。但燕玲張羅了,而且現場不少人要買,於是教授勉為其難,簽了幾十本,活動結束。燕玲幫嘉賓叫了車,又跟發行員一起打點好書店這邊,才帶著八鬥離開書店。

八鬥說:“真應該多叫幾個人來。”

燕玲問什麽意思。

八鬥打趣,“你在台上直放光。”

燕玲笑說我燈泡嗎,她謙虛。但看得出來,也自得。

“為你高興。”八鬥發自肺腑地。

“不掙錢的活兒。”燕玲笑著,左側臉有個酒窩。

“但能培養氣質,”八鬥較真,“天天在書堆裏泡著,慢慢身上會有一種‘人淡如菊’的氣質。”燕玲不惜戳破他,“你是沒見著蓬頭垢麵的時候,”眼睛斜著,“這三本稿子是在馬桶上看出來的,你信嗎?”

有點煞風景,但八鬥感覺有趣極了,燕玲不裝。

“當編輯,分人,說起來風不打頭雨不打臉,還是個文化人,可在北京當編輯,那就是個社畜,尤其是年輕編輯,怎麽活,光靠理想信念吃飯嗎,像我們這種小社本身就沒什麽資源,一點好處都打破頭,”燕玲裹緊風衣,走出大廈,光源少了,八鬥看不清她臉上的細節,“現在社裏都沒什麽男編輯了。”

“為啥?”八鬥追問。

燕玲苦笑,“男的,當編輯?怎麽養活老婆孩子,怎麽買房子?能在社裏存活下來的,要麽是本地人,要麽是女的,嫁得不錯,或者像我們部門大姐,五十多歲等著混退休。”嗬嗬道,“退休人家還不肯走,還要返聘呢,那真是個舒服差事。”再歎,“像我們這種,咋弄,上不著天下不落地,漂。”

燕玲的吐槽,八鬥無言以對,因為根本是事實,是他能聽懂能感同身受的事實。**裸的,安慰什麽的都是徒勞,他們現在都是困獸,就看誰能找到突破口。

八鬥要叫車送燕玲回去,燕玲不肯。沒辦法,八鬥隻能坐地鐵送她回去。燕玲道:“到呼家樓你就下,我一個人能行。”八鬥開玩笑:“那不行,我要沒來就算了。來了,就必須為你的安全負責,不然對一笑沒法交代。”燕玲又堅持了一會兒,最終同意了八鬥的提議。

上地鐵,人多。兩個人站在車廂中間欄杆處等座兒。八鬥這才不失時機把他跟一笑的矛盾含蓄地提了。

燕玲沉默。

八鬥追問:“笑笑沒告訴你嗎?”

燕玲說沒有,她問八鬥什麽打算。

八鬥道:“共產房肯定不能要了,今年還有個限競房,位置不錯,能拿下來當然最好。”

“首付多少?”燕玲問。

“一百七十八十萬。”

燕玲追問:“你們那邊能出多少?”

“這個我還沒提。”

燕玲再度沉默。

八鬥問:“笑笑有什麽難處嗎?”

燕玲道:“未必是難處,可能是觀念問題。”又小聲補充,“她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是受過傷。”

八鬥的心咯噔一下,受傷?傷從何來?他不但從未聽一笑提及,甚至沒發現過一點蛛絲馬跡。還沒等八鬥往下追問,張燕玲便說:“跟你說個女明星的故事。”八鬥不懂燕玲賣的什麽藥,他從對麵換到跟燕玲同邊,兩個人都靠在車廂壁上。燕玲這才說:“有個女明星,當年是比較十八線的,她跟一個咖位比她大的男明星相愛了。”還是個娛樂圈的故事。八鬥微微低頭,聽得認真。燕玲繼續,“然後有一天他們吵架了,男明星一激動,就說你給我滾,就把女明星趕出去了。”吸一口氣,“可問題是女明星在北京沒有家沒有自己的房子,就流落街頭了。這個事情對女明星刺激很大,從那一刻起她就發誓,將來賺錢了,一定要有一個自己的房子,完完全全屬於自己,誰也不能把她趕走。”

好了,理解了,燕玲這是打了個比方。馮一笑的不安跟這女明星類似,也擔心沒有自己的地盤,將來會流離失所。可問題是,他龔八鬥根本不會那麽做,而且,合買那就是共同財產,女方也是有一半的,不存在誰攆誰走的問題。

八鬥更委屈了,他剛準備反駁。燕玲搶先道:“笑笑分手,基本等於被掃地出門。”

晴天一個霹靂。

八鬥陡然明白了一笑的苦衷。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該千刀萬剮的是一笑的前男友、未婚夫!八鬥內心翻滾,有點激動,可表麵又必須穩住了,他不想在燕玲麵前跌份兒,幸好車廂的震**掩蓋了他微微身體的微顫。空出個座兒,燕玲後退坐下。

她抬頭望著八鬥:“所以,將來你萬一養了閨女,千萬得準備一套房,有朝一日她就結婚了,一不小心跟老公鬧矛盾,去婆家不可能,去娘家娘家也鬧心,那麽有個自己的房子,好歹是個去處。”

八鬥深表讚同。

地鐵急速行駛,車廂又震**了。燕玲沒坐穩,書從包裏掉出來。八鬥一彎腰拾起。

是本國考教材。

他遞到燕玲手裏,眼神中滿是不理解。燕玲一邊把書裝回包裏一邊用開玩笑的口吻:“幹嗎,我也得找出路嘛。”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是,找出路,大家都在找出路。八鬥隻是沒想到她的出路是這個,是他都迫不及待要跳出來的路。

燕玲口氣悠長:“前半生,疲於奔命,虛與委蛇;後半生,爭取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此言一出,八鬥又不曉得怎麽接話了。文藝得不像現實生活中會出現的對白。可放在當下,又顯得那麽合情合理。

他們都是苦命人。

但就因為她是女的,她似乎又比他更苦另一層。他的生活還有點糖霜,假模假式,自己騙自己,她的則完全顯露真相,苦咖啡一杯,隻給你清醒。客觀上說,燕玲沒有完成任何一項社會輿論對女人的要求。沒結婚,沒孩子,沒事業,隻有年齡。

到一站,地鐵門開了。人湧上來,一位婦女帶著個孩子站在燕玲八鬥旁邊,燕玲讓座。婦女先坐了,孩子不肯坐,婦女強行按他在座位上,娘倆合著座。婦女又要求孩子:“謝謝阿姨!”小男孩隻好抬頭喊了一句:“謝謝阿姨。”

好吧,阿姨。

也沒錯,她就是阿姨。老阿姨,實打實的。

八鬥看燕玲。

燕玲似乎也有點尷尬,她仿佛讀到了八鬥的心聲,小聲笑著自嘲:“沒喊大媽就不錯。”

八鬥失笑,解嘲:“年齡大怎麽了,能活到這歲數,是我們的榮幸。”

燕玲會心笑道:“可不。這輩子,學識財力愛情婚姻都敗了,你連年齡都比不過別人麽,那也太失敗了。”

八鬥險些樂出豬叫。

車廂左右晃**。燕玲手拽頭頂上的欄杆,她個子不高,吃力。八鬥連忙說:“抓著我。”玲趕忙抓住八鬥的胳膊。輕輕地,像是怕捏壞了。

八鬥感覺出她的小心,又不好說讓她抓緊。

又一撥人上來,車廂擠實了。這個點六號線竟然還有這種熱鬧。燕玲被後麵的作用力推攘得更靠近八鬥。臉靠近了,呼吸也靠近了,她的吸進得多,呼出得少。一張臉因為靠得極近,像做了特寫,毛孔都看得出來。八鬥下巴朝脖子靠近,眼睛四十五度角朝下望去,此時此處,燕玲的臉疲憊極了,扁平,還有些掉粉。適才在書店台子上的那種光彩照人,被地鐵裏慘白的直接的燈光消弭。

一張失意的臉。

八鬥忍不住心疼燕玲。

不敢想,這樣日複一日下去,燕燕姐會在這個城市裏走到何種境地。他真想直接告訴她,當公務員也沒有“現世安穩”?那甚至是個高危職業,需要極大的定力和為人民服務的精神,絕不是一個混飯吃的地方。然而終究是隔行如隔山,說給她聽人也未必信。不過,從另一條路徑看,如果燕玲拚過了國考,進入了體製,倒是對她購房和結婚大有助益。事到如今,幹什麽都是假的,找個人才是真的。想到這兒,八鬥又打心眼裏替她高興、為她祝福。

到呼家樓了。燕玲朝門口擠,八鬥要送。

燕玲用命令口吻:“你別動了!”

八鬥還要上前。

燕玲又說:“明兒你還得累,回去休息吧。”

八鬥一怔。哦,是,明天周末,他得去三元那兒。多麽善解人意的燕燕姐啊!他沒說,她都已經懂了。

他還是個好兒子、好弟弟。

老媽和周叔“抵京”後,每周,八鬥都必須去固安報到。問問父母的情況,幫外甥看看作業,有時候晚上就在固安睡。次日早晨再回來。

老媽沒再問一笑的事。

三元叨咕過。八鬥模糊處理,說:“先冷靜冷靜。”

在老媽和姐姐麵前,他必須表現成是他把一笑“打入冷宮”,主動權還在他這兒,這樣才不跌份兒,麵子比天大。說實話,八鬥現在有點怕見三元。殺入五道口後,三元變得越來越強勢,強勢到近乎不近人情。但這個周末,八鬥必須見三元了。

三元讓他幫忙搬家。借了屈夢的車,把被褥行李等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拿回固安了。八鬥押車。

他剛開始不理解,姐姐不是剛在北麵租了房,和姐夫踏踏實實上著班,怎麽又倒騰起來。莫非是再度跳槽了?還是出了什麽事故?

一肚子問號等見到三元和斯理才算解開,人兩口子好著呢。工作照舊,夫妻和睦,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生活:從租房改為住酒店。這也是三元受了同事的啟發。

與其租房,跟房東打交道,還要收拾屋子,交水電費,不如直接住北麵的小酒店,長期包租,一周四天,每天隻需一百零八元,連屋子都不用打掃了。

幹脆利索。

提到改換策略,三元還眉飛色舞地:“這樣好,天天都住酒店,跟度蜜月似的。”

斯理撇嘴,眼珠子瞬間大了。

有這麽寒磣蜜月嗎。

三元眼尖,立刻敲打:“什麽意思,煩我了?煩我你可以不住。”斯理討饒:“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是我的初戀。”

三元笑著擰他:“鬼才信。”這是她永遠的驕傲,初戀即成婚,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麵對姐姐姐夫的打情罵俏,八鬥一邊覺得被喂了狗糧,一邊又莫名心酸。

上個班,怎麽跟到外地出差似的,還住上酒店了。

生活,不易。姐姐姐夫的生活則不易得更加直觀。租來的十來平的鬥室,收納著每個疲憊的夜晚。

晚飯有大骨頭湯,薑蘭芝的拿手菜,說是熬了半天。到周末,斯理總要陪老丈人喝兩杯,是為穩定軍心。飯桌上,三個男人把酒言歡。蘭芝趁機把默默一周的情況跟女兒匯報了,默默還有半個學期就要上小學,學前班裏各種特色課上得熱鬧。課內特色課,課外特色課。

三元直覺得這壓根兒就是巧立名目“收稅”,上回那個繪畫課她就沒讓報,覺得沒用。

斯理充好人,說什麽畫畫能陶冶情操。

三元橫眉豎眼,把他衝老遠:“就在家陶冶!簡筆畫,也值得一教?”

斯理較真:“就是找個人帶孩子玩兒,不上就不上,你也值得上火。”

這次呢,又有珠算課、英語課、跳繩課、舞蹈課四門。八鬥也詫異,說怎麽還有跳繩課。

薑蘭芝道:“十二號樓那個嘟嘟就報了,院裏還有幾個小孩都報了。”三元沉吟,她最怕落後。斯理把臉從酒杯前拔出來:“那就報唄,大錢都花了。”

三元反駁:“不是錢的事兒,是時間,默默還有時間嗎?這還沒正兒八經學東西呢,天天都十點睡覺了。”

周叔一看氣氛不對,起身抽煙去了。八鬥連忙擋在當中,勸姐姐姐夫:“要不這樣,選幾個報,跳繩就算了,英語、珠算、舞蹈、報,錢我出。”

三元胳膊橫在八鬥麵前:“要你出什麽……”

蘭芝笑:“舅舅疼外甥,沒有假的。”說著,又撈了塊大骨頭放三元碗裏。三元放下筷子,直接上手,骨管裏的髓是她從小最愛,就是吃相難看些,但在家人們麵前,三元不管那麽多,剔骨吸髓地,邊吃還不忘感歎:“真養不起,現在的孩子,真養不起……”

她媽道:“養不起也得養,不然老了指望什麽,靠誰,光有錢都不行,總得有個可靠的人。”

一邊說,那目光跟慢鏡頭似的緩緩從三元臉上轉到八鬥臉上。八鬥明白,老媽這是一語雙關。她既是為三元的未來的擔憂,也是間接提醒兒女們,多孝順。

三元沒應答,她注意力都在骨頭上,等縫隙裏的髓都打掃幹淨,才對八鬥道:“媽是一樣的媽,但我是女兒,你是兒子,還是不一樣,你將來是要領人進門的。你姐夫毛病可多,但有一條,大孝子,”放下骨頭,抽濕紙巾擦手,“你可別找個不懂事的貨回來惡心媽。”

八鬥額頭直冒汗,說不清是冷汗熱汗,仿佛得了病打擺子,姐姐這是在劍指馮一笑了。三元又說:“人,甭管文化高低,掙多掙少,得懂道理,別整天燒不熟的樣兒。”

八鬥嘴上說明白,心裏打鼓。手機響了,偏是一笑打來的。八鬥沒敢告訴老媽和三元真相,隻說轄區內有人醉酒鬧事,領導讓他趕回去協助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