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誌國非叫上八鬥出去“單點”。還沒到店，誌國就到街邊便利店買了瓶“牛二”。
八鬥勸道：“別喝了吧，下午還開會呢。”
誌國啐一口道：“你開，我喝，我不開。”
下午是全體員工大會，董事會要宣布新任命。自然，滕誌國不在其中。雖然八鬥從李騏那兒已經得到消息，但鑒於禮貌，他還是對誌國的憤怒，表示了吃驚和同情。
一桌子川菜剛上全，滕誌國就說：“我挪不了攤子了。”八鬥啊了一聲。滕誌國又說：“還他×原地踏步，在那孫子手底下幹。”“孫子”指劉曉斌，誌國永遠的眼中釘。
八鬥說：“要不，我也不過去了。”
誌國還沒糊塗，忙道：“那不行，你去總比其他人去好。”八鬥說你忍著點，畢竟他在上你在下，給你穿小鞋分分鍾的事。誌國怒罵道：“古巴那項目誰談下來的，澳大利亞的單子誰簽的？誰跟吉爾吉斯斯坦那邊的公司建立的合作？”他手指敲桌麵又說：“我跟你說，這就叫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八鬥勸道：“誰叫人家底子厚呢。”
誌國嚷嚷道：“他×的他就孫子當慣了！老上門女婿了！”鼻孔哼一下，又說：“我就等著看！等他老丈人嗝兒屁了他靠什麽吃！”八鬥連忙讓誌國聲音小點兒。誌國亮手機桌麵給八鬥看，是個巨大的“忍”字。誌國又伸出右手後三根手指說：“三年了，我他媽給他當坐騎三年了，還他媽想繼續騎在我脖子上拉屎……”正說著，手機震動。八鬥看到備注名是慧寶，應該是慧慧了。
八鬥低頭吃菜，誌國不避諱，膩歪了幾句，掛了電話發過去一個紅包。雖然跟慧慧連遠親都算不上，可她這麽問誌國要錢，八鬥多少有點兒害臊。他拿出長輩架子，故作嚴肅地說：“這幹嗎？”誌國下巴一抬說：“這不淘寶鬧的嗎，馬上雙十二了，總得意思意思。”八鬥說：“也就你，慣著。”
誌國輕鬆笑笑說：“那不然咋著，什麽叫男人，什麽叫女人？”又補充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找老婆，就兩個標準。”他掰著手指頭：“漂亮，聽話。”
這麽說來，慧慧的書簡直白讀了。轉念一想，八鬥又理解了，學曆本身也是“漂亮”的一部分。但八鬥也清楚，誌國的這種觀念，在三元和一笑麵前肯定是要遭痛批的。可吊詭的是，八鬥捫心自問，他對老滕的這一論點，也不是完全反對，甚至還比較讚同。“漂亮”當然重要，“能聽話”就更好，但想要一個漂亮又聽話的女人，是需要付出巨大成本的。
下午開會，任命消息果然下來了。八鬥被董事會推選為下屬公司天旗的業務主管副總，抓對外合作。誌國沒參加會議，以表示威。會議結束後，誌國的頂頭上司劉曉斌還滿麵春風地來恭喜八鬥。“年輕有為，未來可期呀！”又說，“有什麽困難，我們兄弟單位隨時協同作戰！”
八鬥客氣了一下，沒顧得上多說。事實上從會議結束到下班，八鬥的辦公室“群賢畢至”，領導也打來賀電。八鬥受寵若驚。不過熱鬧氛圍卻掩蓋不住危機，八鬥才發現，這個天旗並不是什麽新公司，而是老公司，原本屬於一家地產企業，隻是被公司兼並了而已。原公司還有些留守員工，都是有背景、路子不能被辭退的人員。
這些人必然指望不上，搞不好還會唱對台戲。最棘手的應該是原公司的書記，也順理成章跟到新公司來。他的背景還不清楚，但八鬥覺得人家不配合是肯定的。至於為什麽讓他去，用意明顯——這家公司有“經營資質”，是必然要吞的一塊肉，派他去，是為了破局。
再者，他的火箭式升職，也是李騏那方麵跟公司上層博弈的結果。董事長找他談話，八鬥當即提出招人。董事長寬厚地笑著說：“小龔，你有人事權，有了合適人選，向總公司報備就可以了。”
春風得意馬蹄疾。雖有隱憂，八鬥還是充分享受到了工作帶來的喜悅。在公司回家的路上，他給老媽打了電話，沒說工作的事，隻問她和周叔需要什麽。老媽還是那個論調，“什麽都不需要，都有！你管好你們自己行啦！”但八鬥還是強行在某買菜APP上給老媽買了幾乎半年的糧食還有各種肉類蔬菜。
他還跟姐姐三元通了話，並據實相告。三元激動得在電話裏叫喚：“周末你過來！慶祝慶祝！”八鬥問牛愛玲不巡查了嗎。三元說她婆婆也嫌麻煩，巡查也不按時按點了。又說：“不來好，反正我話說到了。”
八鬥推門進屋，屋內一股泡麵的香味。八鬥喊了一聲，一笑應答。難得馮一笑回來這麽早。一笑爽快地說：“要不要？我再下一包。”八鬥伸頭去鍋裏看，說道：“這包夠了，打兩個雞蛋，溏心的。”一笑領命，不過煮出來，雞蛋鐵實。
兩個人蹲在茶幾旁一邊看視頻一邊吃。八鬥憋住興奮說：“不錯，這碗麵就當是慶祝了。”
一笑詫異，偏過頭問：“慶祝什麽？”
八鬥把職務調整的情況說了。一笑放下筷子，打趣地說：“哎呦，龔總，熬出來了。”
八鬥揶揄道：“就是個打工的，跟你女企業家不能比。”
一笑轉而提醒八鬥小心，別給人擋了槍子兒。八鬥臉色頓時凝重，說道：“我現在就是個過河的卒子，沒有回頭路了。”又說：“不過我就一個原則，見好就收。”
一笑沉默兩秒，才說：“就怕到時候不是你想收就能收的。”
八鬥緊張地說：“那不幹了？”他膽子本來就小，不經嚇唬。一笑又勸道：“哎呀，沒那麽嚴重，小心點兒就是了，老滕不還搶著去嗎，說明也沒那麽危險，你又不是沒長眼睛，有雷避著就行，非要踩呀？而且你出來是為了什麽？好不容易有肉吃到嘴裏，還往外吐呀？”
八鬥深以為是，覺得還是一笑明白、通透。
一笑把兩個碗摞在一塊，一邊朝廚房去一邊說：“你的當務之急是夯實實力。不然將來怎麽賺的怎麽吐出去。”這話又說到八鬥心裏去了。他就是不穩，心懸著，他也想做事，但又覺得無從發力。包括他跟李騏和尤高暢的關係，也不是穩固的。
馮一笑走過來，歎口氣說：“今晚給你安排。”
八鬥一愣，明白了。他帶點挖苦地說：“咱們現在是計劃經濟。”
一笑立即反駁道：“幹嗎，你還想市場經濟？那是要自由競爭的。”
周末三元弄火鍋，八鬥幫著準備食材。龔三元一邊忙活一邊跟八鬥吐槽了孩子教育的事。八鬥沒上心，他沒孩子，恐怕理解不了三元的痛。而且八鬥打心底也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成績不是第一位的。
三元難得喝點兒啤酒，她跟八鬥碰杯，說道：“我祝你，前途光明。”八鬥跟姐姐碰了，說：“也是走鋼絲，誰知道這裏頭能不能攪得動。”三元說你就聽李騏的。又忽然反應過來說：“我能去你們那兒上班嗎。”但立即否定了自己，說：“不行，那兒太那啥了，而且你們在大西邊。”
八鬥幫三元撈肉。
三元又說：“我總覺得這騏姑娘對你有點兒那啥。”
八鬥拖著腔調提醒道：“姐——我是已婚人士。”三元不理他那茬，接著說自己的：“不過估計也是覺得兩家差距太大，雞肋了，不過這樣也好，不能做夫妻，還能做搭檔。”八鬥說：“人家有尤高暢呢，哪能輪到我。”三元追問：“那他倆那麽好，咋不結婚呢？”
八鬥隻好埋怨道：“你就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結婚。”
三元自嘲道：“我就覺著，來這世上走一遭，什麽都得試試。”又說：“不過有人試了兩次三次，那也不對。”
聽話聽音，八鬥聽出老姐對一笑的不滿。自結婚後，馮一笑就沒怎麽上過三元家的門兒。當然，龔三元也未必希望她來。可問題是，不希望是不希望，你馮一笑不要求來就是不對。
八鬥剛進門的時候，三元就問一笑呢。八鬥給出的理由是加班，一笑也的確在加班，但三元未必信。果然，三元吃了一片羊肉就開始切入正題，說道：“這個馮一笑，哪兒都好，就是太忙。”
八鬥說：“跟你一樣。”
三元連忙否認說：“跟我怎麽能一樣。”八鬥說你們都是事業女性。三元說哎呦我的媽，別跟我提事業，我還有什麽事業。然後補充道：“你現在事業起來了，她也忙事業，家誰顧？”八鬥柔軟地反駁道：“這不一起顧著嗎”三元氣鼓鼓地說：“也沒個孩子。”八鬥說這不正在努力著嗎。三元說：“媽還想抱孫子呢。”八鬥說她哪有時間精力，一個周叔就夠纏的。
三元說：“就是虛指，不是說真要抱，是說得有第三代，得有人。老龔家幾代單傳，就等著你開枝散葉了。爸走的時候媽答應他的，她有生之年得見到第三代。”
八鬥嘟囔道：“瞎答應，有啥意義呀……”
三元陡然嚴肅起來，正告八鬥：“媽苦了一輩子，你不能剝奪她做奶奶的權利！”八鬥覺得老姐這純屬不講道理，她自己不願意生孩子了，可總是敦促別人生孩子。
不對，她是生了一個，不願意生第二個。然而，在一個沒生的女人諸如一笑、燕玲麵前，她還是有優越感的。三元用筷子敲鍋盆邊沿，突然提起來個事，說：“那表姑前幾天來了一趟。”八鬥問什麽表姑。三元說是宮明月，來這邊看房子，順帶來找媽玩，我跟她說媽離開北京了，暫時不回來，她還特失望。
八鬥問：“她要在這邊買房子？”
三元道：“沒說，就說看看。看到了吧，咱要現在不努力，將來這都是例子。”
說到這兒，三元那愁眉又皺起來，說：“你說這混一輩子最後都混個啥？”八鬥沒接這話，反倒關心起三元的眉心：“姐，你可不能再皺眉了，都有個‘川’字了。”三元說：“愁的！”又說：“我現在自己看自己都覺得苦。”八鬥最後給出辦法，說還是得去打打玻尿酸。吃得差不多了，龔三元又巴巴地從屋裏拿出兩隻掛墜。八鬥捧在手裏，沒看出是什麽動物。三元下令讓他戴脖子上。然後才揭秘道：“這是老貨，是在跳蚤市場淘的，一個人一個。”八鬥隻好問這是個啥。
“貔貅，”三元口氣神神秘秘地說，“招財，隻吃不拉。你發財，我也發財，都發財。”八鬥隨即捏起這個說不上是什麽材質的招財獸，摩挲著。這個招財獸青不青白不白，發烏，沒什麽色澤。八鬥總覺得三元淘來的“老貨”有些走樣兒。八成是真貔貅的山寨版，要不，怎麽會看不清它的嘴巴呢。